远征军之生命线 正文 第十九章 南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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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个端着步枪的鬼子很快就从赵平原身边走过,再也没人看他一眼。赵平原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才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看了正拖着的尸体一眼——那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衣襟敞着,两条白生生的大腿裸在外面,染满了血迹。


女孩大张的眼睛里仍然凝固着恐惧,原本像花一样美好的脸蛋上,有块很大块皮肉不翼而飞了——赵平原知道那是鬼子咬的。尽管不明白他们为啥那么喜欢干畜生才会干的事,但在安全区里,赵平原已经不止一次亲眼见过遭强奸的妇女被日本兵咬掉手指或耳朵,叫得让人从骨子里发瘆。


惊魂未定地呆坐了一会,赵平原放下手里的尸体,往长街另一头跑去。刚跑出几步,排枪忽然在身后响起,之前那批鬼子哇哇乱叫着追着一个人往这边来了,那人跑起来一瘸一拐,应该是腿上挨了枪子,手上操着把寒芒森然的放血条,门板般高壮的身形在冷冽月光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乔老虎——赵平原认出那人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当年不可一世的混子已经不成人形了,蓬头垢面一身的血迹,看上去就像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鬼。


就在赵平原面前,乔老虎又中了一枪,倒下的时候拼命向他挥手,声音嘶哑:“快跑,伢子,快跑!”


日本人很快撵了上来,最当头的几个挺起刺刀就扎,乔老虎的身体在被刀刃刺入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乌黑的血如同泼墨一样在地面上洇开。


屠户并没有赵家人的那份幸运,他所在的村子在鬼子攻破中华门不久,就化为了彻底的焦土,全家人随难民潮一起逃往下关,到了地方满江的浮尸让所有人傻了眼,鬼子机枪跟着射杀了许多难民,像秋天割麦般一排排地扫倒根本不用瞄准。


乔老虎的老娘被一颗机枪子弹打穿了腹部,惨死当场。老婆抱着几岁大的儿子,跟着他漫无目的地逃窜了数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破屋躲起来。鬼子巡逻得很频繁,乔老虎只能在晚上出去找吃的。前些天孩子饿得狠了嚎啕大哭,引来了日本人,结果等乔老虎揣着几个长满绿毛的洋芋回来,看到的只有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老婆光着身子,显然在死前被糟蹋过,儿子大概是被活活举起摔死的,连小脑壳都扁了,糊在地上像摊泥。


战争的意义对于乔老虎这么个浑人来说,并不算十分明确。离家时他还特意带上了杀猪卖肉的家什,指望着日本人打完了南京去打别的地方,自己还要回来继续干老本行。现在家破人亡了,他也再没了这个念头,只想着跟鬼子讨回点什么,就像当年讨卖肉的烂账一样。


本地人都把杀猪刀叫放血条,铁匠手艺好不好,看他手里打出来的放血条有多快就知道。一般来说,杀猪佬放倒肥猪揪上条凳的过程都是铺垫,高潮就在于放血条捅向猪喉的那一下。乔老虎的刀是本乡老铁匠收山之作,上好生铁打的,约莫尺把长短,尾端系着红绸,血槽里全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暗褐色。牛高马大的乔老虎杀猪向来麻利,三百多斤的畜生他一个人就能扳嘴弄翻,锋锐无匹的放血条挨到猪脖子上,几乎就是自己钻进去的,猩红的猪血腾腾涌进腰盆,一条嚎叫不止的性命眨眼间就宣告了帐。


乔老虎第一次捅翻落单的两个鬼子以后,发现人跟猪临死时其实没多大不同——都一样会恐惧挣扎,都一样会在刀子捅进拔出后变成死肉一堆。他像是上了瘾,着了魔,昼伏夜出地讨着自己认定的血债,越来越多的鬼子成了放血条下的亡魂。今天的鬼子小队是在他四处寻找目标时狭路相逢的,乔老虎想躲没躲得了,不由横了心,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接连捅翻了几人,但他也被三八步枪击中小腿,终于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避开要害下手的鬼子似乎早就打好了主意,见乔老虎倒在血泊中再没了反抗能力,一名脸上有条伤疤的鬼子卸下枪刺硬塞给赵平原,又拿出盒牛肉罐头晃了晃,打着手势让他捅死乔老虎。


几十个日本人脸上都带着狞笑,有好些都点起了烟,像看戏一样兴致盎然。久久见赵平原没有动静,那疤脸鬼子大声喝骂了一句,从同伴那里接过步枪,抬手就是一刺刀扎在赵平原肩膀上。


“是你啊。”乔老虎终于从赵平原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找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


“嗯。”这闲话家常般的对白让赵平原满嘴苦涩。


“动手吧,总比死在小日本手里好。”乔老虎“嘶嘶”地吸着凉气,腿上翻出的肉筋让他感觉自己看到的是猪胯子。


赵平原站着没动,再不说半个字。疤脸鬼子又抬起刺刀,从上到下划过他的胸腹,皮肉是跟着衣服一起翻开的,颜色惨白,血过了一会才涌出来,把半边身体染得通红。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子早捞够垫棺材底的了,下去也闭眼。”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乔老虎居然像在安慰赵平原。


“我要是帮他们捅你,我以后都会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活着比死了更受罪。”赵平原回答的话,跟几年前说过的那句几乎一模一样。乔老虎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一刻,对着那些鬼子逗狗般的眼神,他不愿意碰上对方一指头。


对死的恐惧让他全身都在发冷,另一股燃烧的情绪却在体内左冲右突嘶声嗥叫。一半冰寒一半火烫的感觉让他并不结实的身躯开始发抖,那把刺刀在手里滑得像条蛇。


鬼子们虽然不懂两人在说些什么,但还是看出蹊跷,黑洞洞的枪口陆续抬起。


高举双手走入鬼子视线的一条身影,在赵平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夺了刺刀,并捅进了乔老虎胸膛。仿佛是在对付不共戴天的仇家,那人连扎了七八刀才喘着粗气停了手,乔老虎软软仆倒,胸膛早成了残破的风箱,大团大团的血沫汹涌而出,带着无可挽回的生命力奔流殆尽。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求你们放过他!”赵阿三合起鲜血淋漓的双手,拼命向鬼子作揖打躬,老脸上的皱纹里挤满了卑微和恐惧。


赵平原整个傻了,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找着自己,更没想到后者竟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乔老虎。那疤脸鬼子上来扯着赵阿三的校工袖章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举枪示意父子俩走在前面,把他们当成了俘虏。


大约步行了一个多小时后,鬼子押着两人到了城郊一处小庙,好些和尚套着标有“劳工”字样的背心,在小坡边挖个巨大无比的坑。鬼子扔了两把铁锹给赵阿三父子,呼喝了几句,赵阿三不用想也知道是让自己干什么,赶忙拉着儿子,闷头铲起了土。


赵平原一直冷眼看着父亲,什么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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