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之生命线 正文 第十七章 南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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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三发完第七筐馒头时,排队的人已经多出了一倍,从头到尾浩浩荡荡,像条不断蠕动的长蛇。


好不容易排到的一个中年汉子大概是饿得狠了,刚接过糙面馒头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咽,结果被噎着,三步并成两步地甩开赤脚,往水管那边跑。一辆插着膏药旗的吉普车疾驰而来,远远见到有人横穿前路,副驾驶位置上的鬼子军曹想也不想地抬了枪。“砰”的一声,那汉子便木桩般载倒了,吉普车跟着从他身上压过去,车身一个起伏,鬼子们东倒西歪哈哈大笑。


天依旧很冷,那汉子被压爆的腹腔里挤出了粗大青色的肚肠,腾腾地往上飘着热气。他手里啃过一口的那个馒头在冻结发硬的地面上滚出老远,一直滚到赵阿三脚边。后者看了看吉普车远去的方向,慢慢弯下腰,捡起馒头在身上擦干净,送进了嘴里。


和所有在排队的人一样,赵阿三沟壑横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鬼子进城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些天里他从没安稳地睡上过一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巨大的恐慌中度过。神经被碾压到了极致,表面上却反而看不出什么来,每个认识赵阿三的人都会惊奇他怎么能如此镇定,却不知道这种被血腥浇灌出来的麻木,也早已在自己身上根深蒂固。


整座南京城成了活生生的地狱,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流血,被杀死。做校工的赵阿三百般幸运地抢在城破之前,把老婆和孩子接到了金陵大学校园里容身。这儿属于国际委员会划定的安全区范围,日本方面拒绝承认安全区,但表示只要没有中国军队驻扎,就不会对此地发动攻击。


这块占地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土地,以美国大使馆所在地和附近教会学校为中心,马路为界,足足收容了二十万难民,所有的空地都搭满了芦席棚子。美国人和德国人把领取食物的时间定在了每天七点和十七点,不提供午饭。事实上市长在移交安全区的行政职权时,提供的3万担米、1万担面粉早就已经告罄,如今全体难民吃的喝的,都是靠着这一小拨洋人东奔西走,向各国使馆施加压力得来的援助。


“诚信”这种东西对于日本人来说,无疑等同于婊子胯下的贞操带。连续两次以搜捕国军溃兵的名义闯入安全区之后,鬼子已公然撕下了人性的假面,根本无视国际委员会的抗议,不断来这里劫掠财物、奸淫妇女。他们很享受在成千上万的难民面前,给一个个赤裸的中国妇女刺上字,做上记号,以便下次来发泄欲望的时候,辨别起来不那么费劲。当然,并不是全体中国人都是甘愿受辱的,日本兵把那些敢于反抗的个例统称为“土鹅”,天底下实在是没有比这种长颈动物更容易试刀的了。


赵阿三的妻子孙红英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说话嗓门大,做事快手快脚,性子实诚。早在鬼子进城的第一天起,她就绞短了头发,用煤灰涂黑了脸,再也没出去过半步。由镇江、扬州一带逃过来的难民早就向南京人描述过鬼子的兽行,说那些牲口落出来的杂种,不但连老妪孕妇都不放过,可怜就连七八岁大的女孩儿都糟蹋死了。


见丈夫帮忙发完口粮回来,孙红英赶紧端上一茶缸热水,让他去去寒气。每天只有放饭时才有浑得像泥汤一样的水源供应,有些难民就合伙在地上刨坑,用捡来的柴禾纸片烧水。儿子赵平原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起了身,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孙红英照例给他多拗了半个馒头。看着这根独苗狼吞虎咽的吃相,夫妻俩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又是爱怜,又是愁苦,只恨把他生在了这么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吃吧。”赵阿三把自己的那份也递过去。赵平原看了看老子,没接。


“刚捡了一个馒头,又有人被打死了。”赵阿三叹了口气。他在学校干的是伙房帮工,以往杀鸡宰鸭,常看着家禽在笼子里团团地转,却不曾想过自己一家人也会落到个引项待宰的地步。


“我头有点痛,没胃口。”孙红英抢先把馒头塞到儿子手里,嘴唇有些发白。


赵阿三微微一怔。


孙红英有偏头痛的毛病好些年了,发作起来半边脸都是麻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能把头往墙上撞。自从赵阿三托关系在学校里谋到了差事做,每个月都会替她去中药铺子抓几副药调理,但现在就算是口袋里有钱,这也无疑等于一个天大的难题。


“没事的,三哥。”孙红英知道丈夫在想什么,“我睡会就没事。”


赵阿三叹口气,点点头,转过去看儿子,“快吃,吃完看书去。”


“我又不认得几个字,看书干啥?要是不懂问谁?”赵平原头也不抬。


“越不看书不是越不识字?那书还是我跟王老师讨了好长时间才讨到的,别白端端地糟践了东西!”赵阿三吼了一句。他四十出头才生了赵平原,也算是老来得子了,尽管供不起上学,但望子成龙的心情却同样不逊于任何一个父亲。


“你也不识字,干嘛老说我?”赵平原梗着脖子回他。


“扯鸡巴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古人的话能有错?一天到晚就晓得打铜钞,没半点出息!”赵阿三愈发恼怒了。


铜钞就是明清时代的铜板,乡郊的大孩子喜欢扎堆玩这个,划一根线,大伙赛着打准头。赵平原从小就是只肯占便宜不肯吃亏的脾性,人又机灵,每次去掷铜板都能赢一大把回来,等货郎下了乡,就跟人家换个一两尺花布给母亲。


见老子发了火,赵平原也不显得有多害怕,反问了一句:“王老师读了那么多书,前两天还不是让鬼子弄死了?”


那位清瘦斯文的王老师,在日军向妇女施暴时挺身而出,却被一名少佐用秤钩勾住舌头,在其他鬼子的拍掌大笑声中,像钓鱼一样拖着跑了几百米。赵平原从未想到人的舌头拉出来竟会有那么长,挂在树上后还能吊住整个身体的分量而不断,孙红英最后掩上他的眼睛,强拉着他回窝棚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由于恐惧和愤怒而打着摆子。


赵阿三被儿子挤兑得无话可说,妻子见状敲了下赵平原的脑袋,苦笑着呵斥:“你爸还能害你?不识好歹的伢子,让你看就看,哪来那么多话说。”


赵平原向来听母亲的话,当下不再作声,闷闷不乐地从破絮被里摸出了《三民主义》。翻了没两页,他见到孙红英按着太阳穴脸色难看,就借口给母亲倒水喝,一把扔了书本。


知子莫若父,赵阿三自然明白儿子又在耍小聪明,但却没有再说些什么。谁都知道时局是有今朝无来日,逼赵平原看书,本来就是想让他分心,不去害怕外面那些事情,现在看起来这倒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都说是有种像种,只不过木讷寡言的赵阿三从来也没觉得,儿子身上有多少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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