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第十章   第三代(4)

刘才友 收藏 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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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别的地方一样,得益于中国经济的迅猛发展,木头村的第三代拥有了更高的起点。跟他们的先辈们比起来,他们无疑是蜜罐中泡大的。他们没有挨过饿,受过苦,遭过罪,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他们都备受庞爱,在大人的一路呵护下成长。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要沦为留守儿童,他们的童年失去了父母的怀抱,失去了青草白云蓝天。祖辈的无限溺爱,使他们自小就养成了无数的坏毛病,他们脾气暴躁,心理残缺,贪图享受,处处以自我为中心。

他们是幸福的,同时也是不幸的。

生活多给了他们一些,也就必然会扣掉另外一些。像我女儿一样,他们不再读不起书了,不再为几个学费而愁苦;但是他们仍然厌学,学校曾经是祖辈父辈十分向往的地方,有没有书读曾经是孩子衡量家长爱不爱他们的标志;如今却成了第三代的牢房。无论成绩好坏,他们都不喜欢读书。他们经常吐出一个字,烦!至于具体的烦什么呢,他们又不知道。似乎是大势所趋,木头村的后代在失去了土地和家园之后,又面临着新一轮的考验——怎样迅速又简单地融入城市生活。对于城市来说,他们身上有着明显的乡村烙印,有着强烈的土腥味;对于农村来说,他们必须主动或者被迫地走出了土地,泥土不再庇护他们的梦境了,就是想回忆童年,他们也得自掏腰包,打车到更偏僻的远方去看陌生的自然风光。他们将同时不被乡村和城市接受。

这样的冲击是强烈的,是划时代的,是千万年来中国社会发生的巨变。比先辈们所经历的改朝换代的影响还要巨大,也不知道他们脆弱的心灵是否具有必须的抗压强度。

是的,我女儿和她的弟弟妹妹们,还有木头村所有的第三代人,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主动拥抱还是被动承受,都将走向城市,这就是潮流,这就是必然,这就是不可抗拒的命运。是通过考上大学打入城市圈,是通过玩命挣钱买高价房子切入都市,还是运用其他的方式杀入城市,他们可以选择,他们必须选择。就算他们有着无限的忍耐,他们能待在木头村绝不挪步,也照样地被疯狂的城市化运动所裹挟。这几年,小镇不是天天在向乡村扩张吗?双水镇政府机关,七大班子的办公楼家属楼,都已经搬到木头村的地皮上来了。美其名说带动乡村经济的发展。我娘也趁此机会把靠近政府大楼的一块良田申请为老二老小的宅基地,说以后有发展前途。如果不这样做,这块地也会被政府强行收购的。

我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无奈,更多的是担心。中国在急速的城市化,它牺牲了太多的乡村,牺牲了太多的田园,它牺牲了太多的和谐与幸福;它迫使农民丢掉田园,远离故土,去过他们不想过的喧嚣城市生活。那些没有泥土,没有月光,没有河流的日子,的确会加深空虚,会渲染寂寞,会催人发疯。

像其他的农村娃一样,我女儿很兴奋,应届就考上了大学,又很幸运地被录取了。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女儿很激动,提出了一个又一个要求,提得理直气壮,仿佛是父母前生差她的。拉头发,花了一百块钱把头发由学生式拉成了披肩式;买最流行的手机,买最时尚的包包;……她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在物质层面上,越来越多的家长不愿意委屈自己的孩子,宁可自己节衣缩食。

或许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东西还沉淀在生活的淤泥里,还没有凝结成让人重视的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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