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不仅是我们连贻误了进入预定阵地的时间,后来听说一营、四营机炮连都遇到了我们相同的问题,四营延误的时间更长达五个多小时,只有二营因防御区域内有大批的物资储备坑道,特别是食品物资储备丰盛,经常会有各相关部门领导及物资转运车队惠临,虽说也是临时公路,但因年年月月时时常常地处于经常性的维护保养中,所以一旦认真使用起来,就避免了无数的麻烦。

进入预定防御阵地区域,新的问题接踵而来,山坡上到处都是坎坷不平的嶙峋怪石,各型火炮根本无法按队列形式展开。为了进快地按要求安置好炮位,只得又一次大量地使用手榴弹和反坦克火箭弹,为炮位炸出了一片阵地。由于山上轰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弄出很大的动静,为山下的百姓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心理,加上一些百姓见部队营房里除了站岗的哨兵外已空无一人,更加重了惊骇。

受惊吓的不止是普通百姓,还有一界之隔的边境线对岸的苏联军队。不过当时苏联方面获取情报的手段及所作出的反应动作,显然迟缓。大约到了十五日,也就是我方进入战备状态五天后,苏军才开始大量向边境地区增派部队。伊宁市边防线两岸,双方都聚集起了重兵。四处传言不断,什么野战7师已进驻霍尔果斯防御区域,什么兰州空军战机已进驻伊宁机场,什么地方已作战争动员要求能向内地转移的百姓向内地转移,不能向内部转移的民众就地疏散或向远离边境的内陆地区撤离。什么苏军的机械化部队已在霍尔果斯边境沿线屯集,随时有向我发动突然袭击的可能……等等,如此消息每天都有更新,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一片凄风惨雨之中,却云遮雾锁始终难见庐山真面目。

那时,我学的是炮兵指挥专业,也就是俗称的炮兵侦察,是炮兵射击的眼睛。通常情况下,我们的任务就是深入到我方目标区域附近,对目标进行距离方位坐标的测绘,然后根据我方炮群位置推演出我方火炮所需装填的目标射击诸元。相比之下,这是一项危险系数极高的工作。其一因为要单兵深入到目标区域附近,也就是战时的敌占区域活动,与敌遭遇的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其二完成测绘,向炮兵提供出射击诸元,但炮弹时常会有因炮手装填射击诸元的误差,及炮膛膛线受热变化等等不确定的诸多客观因素致使己方炮弹偏离目标,而造成发生意外误伤自己的情况。

记得一次,我们从炮兵侦察教导大队完成培训结业。回到连队正逢团组织榴弹炮打靶演习。我们按计划到达目标前沿测绘坐标方位,我的位置是测观侦察哨位,到达哨位后我架起炮对镜(测观侦察仪器)对靶场目标进行测绘,并迅速将测绘数据报出;然后等待着对弹着点进行修正。

一分钟后,全团二十四门榴弹炮进行二十秒急促发射,首轮炮弹呼啸着从我头顶飞过,准确地击中我左前方百米处的靶场目标;首轮炮弹着点烟雾还未散开,二轮炮弹再次命中目标;我等待着第三轮炮弹炸响后即完成笫一步射击单元。就在此时的瞬间笫三轮炮弹呼啸而来,“轰”的一声,一发炮弹在我哨位左前方不足十米的地方爆炸了,炮弹爆炸震起的尘土撒了我一身,吓得我冷汗长流,要是炮弹落点再近五米,我这条小命也许就此光荣了。

后来一查,原来是其中一门炮的炮膛因连续射击两枚炮弹后产生的高温影响了膛线的输送,加之榴弹炮上的诸元装置发生了松动,两个极难出现的错误却阴差阳错地凑到了一起,影响了第三发炮弹的落点。炮兵侦察的危险可想而知了。

一阵忙碌,安顿好了炮位后,我们进入了事先确定的作为我们连驻宿处的7号坑道里。走进坑道方知,坑道内十分潮湿,一些凹陷不平之处还形成了小小的水坑。这样的环境显然不能抖开背包住人。但军令如山,既使是露宿山头,我们也决不能有一丝的犹豫。好在上山的途中与安置炮位时,使用了大量的手榴弹和反坦克火箭弹,余留下了不少的空木箱子,连长命令用这些空木箱子垫支起来铺上被垫,便成了我们的住宿地。接着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对我方炮火所需封锁的伊新、伊尼公路,逐一设定目标实行坐标方位测绘。一阵紧张的忙碌之后,我们终于在天色刚麻麻黑淡时,完成了上山防御的所有准备工作。


(六)

第二天上午,陆续有运输炮弹的车队来到山下。因盘山临时公路的险峻,运送炮弹的车辆不敢轻易涉险,如果冒然上山,引发了车辆翻覆,车辆所装载的炮弹必将受到毁灭性的损失,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营长命令全体指战员下山用肩膀将炮弹扛上山来。炮弹都是二枚一箱,每箱重约60至70公斤不等,山高落差大约200米左右,从山脚到山上防御阵地约三、四公里,一个来回便需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从扛上第一箱炮弹时起,全体指战员接连奋斗了三天两夜,饿了边下山边啃馍馍头,累了就在阵地旁席地而卧小憩一会。十二月的北疆,天寒地冻大地到处都白茫茫的一片雪白。在盘上简易公路上许多地方都凝结起厚厚的冰层,大头鞋踩到上面就象在喷洒了润滑油的玻璃板上,溜滑而又危险。一些战士干脆就用背包带将炮弹捆绑在背上,然后手脚并用地一步一步的爬行上山。到第三天,几千箱炮弹在阵地旁堆起了如小山般的垛子,每个指战员却累得筋疲力尽,不少战士在扛完最后一箱炮弹后倒头便在阵地旁打起了香甜的鼾声。一个美妙的梦境或许才刚刚开头,连排干部们便不得不怜惜地唤醒沉睡的战士们,若不如此,在冰天雪地里的沉睡也许永远就无法醒来了。

自从上山后,为了防止炊事班的炊烟暴露防御阵地,军区命令所有炊事班只能在夜间做好一天三顿的馍馍头。如此下来,除了早餐吃的馍馍头带着微弱的热气外,中、晚两餐的馍馍头都成了冷梭梭的硬铁疙瘩,咬上一口几乎就要掉脱一颗门牙。加之寒冷刺骨的鬼天气,硬吞下去的馍馍头不但没能感觉到增加热能,反而有种如坠冰潭的凉意刺穿五腑六臧。炊事班将馍馍头放在阵地上,谁愿吃就谁拿,也没有什么早、中、晚餐之分了。后来,每当夜晚十时左右,炊事班蒸好每天的第一笼馍馍,便成了指战员们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刻,捧着滚热烫手的馍馍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几个到肚里,趁着短暂的热量供给身体,抱着枪械,和衣倒在铺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十二月十六日,情况突然发生变化。苏联在边境地区骤增了十多万人的军事力量,装甲坦克的履带几次压上了边境线。新疆军区下达命令:苏联军队一旦跨越国境线,各边防部队要誓死保卫祖国边疆,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干净、彻底消灭侵略者。我们奉命昼夜坚守在阵地上。饿了啃上几口馍馍头,渴了捧上一把雪塞进嘴唇,累了靠着炮位小憩片刻,困了轮流着进入坑道打会儿屯觉。如此般持续了六、七天,苏联军队终究没敢越过边境线,我们也在紧张的气氛中迎来并度过了1979年元旦。

到一月十日,我们上山整整一个月了。苏军虽然在边境上集结了重兵,但鉴于双方军事力量的对峙,谁也没敢打响第一枪。据说苏联方面首先抗不住了这种无味的煎熬,率先将边境上的军队向后撤退了。我方的紧张气氛也逐渐地松懈了下来,虽然还在山上,还住在坑道里,但炊事班已开始按常规作息,提供热饭热菜了。晚上还能进入坑道放心地脱下厚重的着装,舒舒服服安安逸逸地睡个安稳觉了。一个月没有宽衣解带地睡个舒适觉,一躺下去,许多战士们却不能平安地起来了。因为一个月里紧张的气氛,消耗了体内所有的抵抗能量,加之长时间的吃冷馍馍头,和衣坚守在阵地上等等因素,大部分的战士们都或轻或重地患上了各类疾病,只是因紧张的气氛调动起了体内的所有抵抗能量,咬着牙关坚持着没让疾病有暴露的机会。现在精神一松懈下来,隐藏的疾病就肆无忌惮地钻了出来,影响到身体的各个机能的正常运转。军区紧急调来医疗分队到山上巡回应诊,如此弄了十天半个月的才逐步使部队恢复了正常。

一月二十日,苏军在这档口竟然在边境线一侧搞起了军事演习。借着演习的机会,苏军向边境地区增加了大量部队,浓浓的演习炮火硝烟和震天动地的枪炮声,飘过边境线,弥漫在我边防沿线上空,紧张的气氛再度被点燃。

二十一日,我们守备二团奉命扩编为守备第三师,连续几日由野战第7师、11师、铁道兵抽调来的大批人员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各营及新增编的营连部队。守备三师组建之初,没有团的建制。这在我军建制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先例。全师辖制14个守备营。我们营也增编了一个机枪连,一个反坦克火箭连,加上原编制的步兵连和机炮连,共四个连,形成了一个加强营编制。为了使组建的连队迅速适应战备需要,原有的步兵连和机炮连抽调出许多老兵到新建连队,然后又补充进来新调来的战士接替抽调出去的指战员。我的几个“死党”“铁兄弟”朱成、高立文、陈方国、欧亮,既是战友,也是同乡,一起入伍,一起分到了机炮连。在这次人员调动中,他们都被调出了机炮连,去了新的单位。离别那天,大家的心情都显得格外沉重,不知从此一别,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战备期间不能联系,也不知他们会被调往何处,大家约定待战争结束后,以机炮连为中心,恢复大家的联系。但他们刚走的第二天,我们部队就改变了番号,恢复联系的愿望,几乎成了泡影。

按照我们三营的原定防御区域,我们拟定的作战方案是以三门120迫击炮封锁从墩麻扎镇至喀什河大桥这段长达3000米的伊新公路线,以六门加浓炮和榴弹炮封锁伊尼公路线,为步兵连的防御阻击提供支援。但伊尼公路虽然沿麻扎山脚蜿蜒延伸,但公路右侧却是大片的开阔地带,对于苏军的机械化推进十分有利。军区的首长们几乎意识到了这个致命的缺陷,紧急重新调整了防御力量。我们营的防御区域不变,但防御重点全部凋整到伊尼公路线上来了。步兵连仍在伊尼公路侧负责防御阻击,新增的机枪连和反坦克火箭连也投入到了伊尼公路两侧的防御阻击布署之中,我们机炮连的所有炮火封锁方向也全部改到了伊尼公路上。从墩麻扎镇到喀什河大桥的伊新公路防御任务改由新建的七营负责。同时,在我们营的防御区域后段,还增加了四个营的防御力量。与此同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驻伊犁的农四师各团也积极地投入到了备战之中。至此,伊犁地区的战略防御力量达到了空前强大的水平。


(七)

按照惯例每年的十二月,都是老兵退伍的季节。但1978年的12月因为战备的需要,这一年停止了老兵退伍。同时因为战备的需要,1979年1月新疆军区紧急在全国各地征集了一批新兵。在这批新兵征集中,没有沿用以往由各部队抽调人员到地方接兵的惯例,而是由军区统一派人到地方接兵后,一路皆程赶赴乌鲁木齐,然后由各部队派出接兵人员到乌鲁木齐火车站接收新兵。

按师部要求,各营连应派出干部去接收新兵,部队扩编后,各营连的防御阵地也作了相应调整,加之扩编造成了各连队的人员流动,需要及时进行相应的专业训练,干部的使用异常紧张。但我们机炮连的侦察班属专业性较强的军种,在人员调整中没有被涉及,保持着原班人员的稳定。因我在历次的指挥专业教导队集训中,业务成绩都是名列前一二名之间,临时暂停日常训练,不会造成影响,所以连长决定让我去参与接收新兵。

1月25日,我与步兵连副指导员和营卫生室军医一道组成了营接兵小组,我们奉命先到伊宁军分区集中。我们到达伊宁后,军分区通知需要等待各部队接兵人员到齐后,才能统一乘车去乌鲁木齐。趁等待的间隙,我与步兵连副指导员一起上伊宁街头闲逛。伊宁大街上行人潦潦无几,两侧商店大都店门紧闭,偶有极少量的店铺开着门,也是空无一人。许多民宅前摆放着收音机、缝纫机、崭新或半旧的家居用具,吆喝着低价出售,却无人问津。我在一市民摆放的红灯牌台式收音机前看了一下,收音机大约九成新,市民说是国庆节花116元刚买的,还新呢。现在要撤回口里(内地)带着不方便,只好便宜买了,如果愿意要随便给十元二十元都行。当我们行至伊宁汽车站时,那里的情况却与大街上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汽车站里人山人海,不少都是扶老携幼的一大家子背包提箱,等待着搭乘去乌鲁木齐的长途汽车。乘客太多客车不够,运输公司便增派货运车辆代替加班,仍不能满足需要。据老百姓说,伊宁到乌鲁木齐的汽车票已预售到十天以后的了。

当天晚上,各部队接兵人员到齐后,伊宁军分区连夜派车将我们送往乌鲁木齐。当时的伊宁至乌鲁木齐公路路况极差,全长700多公里的里程,一般情况下行车都要两天时间,还要起早摸黑地赶路才行。大概是战备期间,公路上大半数以上都是运送各类军事物资的军车呼啸急疾。也有极少数的地方车辆,主要是运送撤离边防地区的老百姓,但这些车辆一律都自觉地优先避让军车通行。既使如此,昼夜皆程,急赶疾行,我们也用了一夜一天的时间,在1月26日晚上6时左右才赶到了乌鲁木齐火车站。火车站里的候车室和站前广场,拥挤着黑压压一大片等待乘车的旅客们。站台里的几条铁轨线上停满了运输坦克、加浓炮、多管炮……等等军事物资的专列,许多的汽车排队等待着转运物资。新疆军区政治部和后勤部在火车站设立了新兵报到接收处,安排好了运输车辆及各部队接收新兵的数量。

晚上12时刚过,运输新兵的专列抵达乌鲁木齐火车站。新兵们在火车站站台上列队,军区一位副参谋长对新兵们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大意是说,前线已经进入了紧张的战备防御时期,希望各位新兵牢固树立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随时准备向党向祖国向人民奉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热血,直至生命。新兵们误解为前线已经打起来了,在恐慌和惧怕心理的作用下,不少人开始哭泣,甚至有新兵不愿登上接收新兵的汽车。副参谋长气愤地对哭泣的新兵吼道,你们从穿上军装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谁再哭闹不服从命令,将受到军法处置。

步兵连副指导员从军区政治部和后勤部办理完接兵手续,按照花名册从新兵中带出分配到我们营的59名新兵,登上了等待在一旁的汽车,便开始了昼夜皆程地往回赶。我跟乘的一辆车里有20名新兵,他们都来自河北。一路上,新兵们不断问我:“前线真的打起来了吗?”“战斗激不激烈?”“苏联人像什么样子?”“苏联人打仗厉不厉害?”“我们部队驻在哪里?”“我们连枪都没摸过,怎么打仗呢?”“征兵时没说要打仗呢!”

我只得告诉新兵们,我们前往乌鲁木齐接兵时,还没有发生战争。但我们在山上进入战略防御已经一个多月了。苏联军队在国境线对面也囤兵百万,气氛还是很紧张的,双方都不敢有一叮点的麻痹大意。

1月28日凌晨4时左右,我们终于回到了营房,副营长连夜将新兵分配到各连,步兵连、机枪连、反坦克火箭连各15名,我们机炮连分了14名。营部要求各连对新兵实行一天半的短暂训练,29日晚6时前分配下班排,尽快进入战备位置。这天是农历大年初一,全国各族人民都在欢天喜地地庆贺新春,我们忙于战备,没有一点节日气氛。上午,连长派来了杨华与我一起训练新兵,我们根据营部的统一要求,制定了简单的队列、军人姿态、常规武器使用等训练方案。中午,炊事班还煮了一锅大米饭,烩了一大锅白菜炖肉片,算是新春的慰劳了。当时的边防部队生活条件是十分艰苦的,部队长年主食的都是一承不变的馍馍头加咸菜,一般在一年之中,只有元旦、春节、五一、八一、十一这些节日里,才能吃上一顿大米饭和一些肉食食品。吃着大米饭,才想着今天是春节。心里不由思念起父母和家乡。自从部队上山,便不允许与外界进行通信联系,已近二个月没给家里写信,也不知父母亲的近况。也许父母已经知道了边疆的情况,正为儿担忧着,但我们无法告诉父母我们的实际情况,以及健康活着的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能让父母放心该多好啊,但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在战备异常紧张的情况下,也只能是一种奢望。

下午,新兵们经过半天的休整,开始了简单基本的队列训练。晚上学习了有关的《军人条例》《内务条例》等等常规的军人规则。第二天上午,学习了一些常规武器的使用,下午进行了每天三发子弹的实弹射击,到5时左右,我与杨华一起向新兵配发了帽徽、领章。这批新兵由老百姓向军人的转变就算完成了。这也恐怕是自抗美援朝后,中国军队史上最简短的新兵集训了。


(八)

二月一日,我们开始对伊尼公路近百公里的里程,实行目标设定,进行目标方位坐标测绘。以前训练,因为是守备团的防御范畴大都围绕在喀什河大桥周边数十公里的范围内进行,这些地方因我们在日常训练中早已了解如掌,训练起来格外顺畅。现在一下扩大了几倍的防御区域,对这些区域的测绘,只能依照军用地图来比照作业。但当时我们使用的军用地图,基本上都是五十年代中后期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绘制的,历经二十年,许多地理地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加之当时绘制的地图本身也存在着不少的误差,如此,使用起来便感到特别的费劲。有时确定了一个目标,但要测绘出它的准确坐标,就得连续反反复复地搞上大半天,在山沟里悬崖上上上下下来回奔跑十多趟,增大了任务的难度。几十个目标确定下来,我们已累得精疲力竭。

一天,我们在十一营防区作业,这里尽是荒无人烟的沙漠山丘,狂风吹起沙尘呼啸满天,人走在沙粒中仿佛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刮倒,架设器材的支架要将三分之二插入沙丘中才能稳定,但观测器材就只能卧在沙尘上才能读取数据,不一会,风沙就掩至了器材的整个支架,也将卧倒的身体掩埋进了沙尘之中,作业完毕,费了很大的劲才从沙丘里爬了出来,我回头看了一下,感觉如果再呆上半个小时,也许我就会被沙丘给活埋了。完成各项测绘后,大家都感觉非常的累,便到就近的十一营机枪连休息一会,进入坑道,迎头便碰上了陈方国,陈方国看见我也很意外,大家虽然分别不过短短的十多天,但对战友的思念却好象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我们喜悦地拥抱在一起,连连说:“平安!”“平安!”。

二月十日,新疆军区升级为乌鲁木齐军区后,增加了不少新的机炮力量,但是炮兵指挥能力却明显不足,为了迅速弥补这个缺陷,军区临时成立了炮兵指挥教导大队,从军区及各机炮单位抽调出部分业务素质较高,专业技能较强的指战员对新涉入炮兵指挥专业的同志进行强化培训。出人意料的是我被守备三师作为业务骨干也在抽调之列,其实仔细一想,我在每次的业务集训中,各科目的考核成绩基本上都是最高分----5分,为此还多次受到过嘉奖,被作为业务骨干也在情理之中了。还有一点,就是当时部队里的高中生不多,熟练掌握了函数知识的人更少。炮兵指挥专业就必须具有较好的函数知识作基础,并且以速度作保障。平常在学校做一道函数题,也许会用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只要正确就行,从不会有时间观念的限制。但炮兵指挥专业作的函数题不同,除了要求答案正确,还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一般一道函数题应在一分钟内完成,包括查函数表在内。最快的时侯,我们一道函数题只需十几秒钟就能完成。综合这些因素,所以我被视为业务骨干也是对我工作成绩的最大肯定。

二月十一日,我与师炮兵科苏参谋一道,又一次赴乌鲁木齐参加教导大队的集训。教导大队的教员除了军区炮兵部的专职领导和各师抽调的炮兵指挥干部外,只有我和来自四师、八师的另二人,共三人是战士。参加集训的大都是各部队新增组建成炮兵单位的炮兵指挥系统人员,有干部也有战士。我们的任务便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让参加集训的人员基本上对炮兵指挥系统中的主观观测、侧观观测、地图演练、计算盘作业、指示目标、目测距离、定位测绘、远距交会、弹着点修正、敌后隐蔽、情报传送、通讯保障……等等科目,有一个综合系统的了解,并尽可能地运用到实战之中去。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只得白天到野外操作演练,晚上集中一起学理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争分夺秒地花在了集训上。现在回想到这一段住事,从内心里感概,部队真的就是一所攻无不克的大学校,一项在专业院校里也需学上一、二年的知识,硬是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群年轻人在十分短暂的时间里有大致的了解,并且英勇无畏地运用到了实践之中。

二月十七日,我军开始了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但是在稍后两天传来消息中得知,我军时进攻并不顺利。原因之一便是越军并不愿意与我军直接对战,而是大量采用白天躲在猫儿洞里,晚上出来骚扰我军,我军在搜查猫儿洞时,还时常遭到越军的冷枪袭击,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我军在认真分析了战场情况后,因地制宜地制定了采用炮火轰炸猫儿洞的方案,但如此一来,便需要投入大量的炮兵侦察人员,深入敌占区侦察清楚猫儿洞以及越军炮群、指挥机关的位置,向我炮兵部队提供目标射击诸元。

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乌鲁木齐军区需要迅速组建一支炮兵指挥(侦察)小分队,赴对越战场,增援我军。正巧逢我们正在乌鲁木齐军区教导大队集训,任务传达到教导大队,全体指战员争先恐后地递交请战书、决心书,纷纷要求南下参战。最后,教导大队决定由军区炮兵部刘参谋为队长,由我和4师、8师的二名战士教员,以及在参加集训中挑选的两名战士,组成了南下增援小分队。

二月二十二日,小分队携带着方向盘、炮对镜、计算盘等专业器材设备,搭乘运输军用物资的专列,离开了乌鲁木齐,风驰电掣般向南飞赶。闷罐车厢里装满了军用物资,只留下了不足三分一的空间,供我们一行六人栖身。一路上列车不停,我们啃着从乌鲁木齐带上的饼干和水,然后蒙头大睡。一天深夜列车到达宝鸡车站,我们被通知另外换乘南下的列车,趁此机会我们作了短暂的活动并在车站的兵站里补充了面包罐头等干粮。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被安排上了另一节闷罐车厢,车厢里虽然也装载有不少物资,但已有十多位来自其它部队的战友。大家相互寒暄后,方知都是南下增援对越战场的。只是任务不同,我们是炮兵侦察,他们是工兵专业排雷。据他们介绍,我军在进攻途中,经常遭到越军埋设的地雷袭击,进攻受阻,伤亡很大。他们所在的北京军区便抽调了一个工兵连组成了排雷分队南下增援。

二月二十八日凌晨,列车终于到达昆明火车站。我们又改乘汽车,向前线急疾。说是急疾,其实速度并不快,因为公路上来来往往都挤满了清一色的军车,有装载物资的、有运送人员的、也有运输伤员回来的。大约在晚七时左右,我们到达位于越南沙巴地区的我13军炮4师师部,刘参谋向师部报到后,师部命令我们原地休息。不一会,师部派人送来一张军用地图,让我们依照地图先熟悉一下附近地区的地理地貌。

凌晨六时许,师部突然通知我们接受任务并给我们配发枪械弹药,因为我们南下时只带了专业器材,没带武器。师部命令我们前往一三一地区,侦察越军在这一区域的猫儿洞和作战掩体、指挥机关等情况。领受任务后,刘参谋将我们六人分为两组,分头潜入一三一地区,划段侦察。和我一组的是来自8师的陈国亮和新增编守备二师的杜小平。陈国亮是“老侦察”了,73年入伍,干侦察已五个年头,但老实木讷,平时里三脚也踢不出一个屁来,当兵6年却没提上干。杜小平也是老兵,部队没扩编前是榴弹炮装填手,扩编后才改学侦察,但他基础不错,短暂的强化集训已让他掌握了侦察学的基本原理。

越南的山丘沟壑不象新疆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岩石,这里的丛林茂盛,山间小道千纵万错,有益于隐蔽行动,又为侦察目标增加了难度。因为我们只有三人一组,目标很小,为我们搜索侦察目标提供了条件。很快我们就确定了十多处猫儿洞和越军战作掩体的位置,并顺利地进行了目标测绘,向师部传送回了目标方位坐标数据。不一会功夫,我军炮火就象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轰炸掉了那些猫儿洞和作战掩体。第一次参加实战,起初的紧张很快被一心一意完成任务的心理所代替,亲眼看到了自己战斗的成果,心里蒙发出由衷的喜悦。

接下来,我们又执行几次侦察任务,都次都顺利地完成了任务。战争并没有我们原先想象的那么刺激、残酷。更多的却是枯燥和寂寞。


(九)

不久,我们奉命潜入连山地区的六四一高地附近,对越军在这一地区的指挥机关、炮群位置进行目标测绘侦察。

上午十点接受任务后离开前沿指挥部出发,一路上尽在茂密的森林中摸索前行;沿山脚有简易公路,但不能走,因为我们侦察小组一共只有三人,脱离大部队独立行动,在公路上行走目标明显,如果一旦与越军遭遇,必将影响我们执行任务。从出发地到六四一高地附近约十三公里,我们却用了七、八个小时,到天将黑尽时才进入了目标区域。由于是在敌占区,夜间我们不能使用照明器材,所以无法进行侦察测绘,只好找了一个“猫儿洞”休息等待天亮。

早上天刚放亮,我们开始行动。经过仔细侦察,我们顺利完成了对越军两个炮群位置的测绘交距;同时我们还发现了一个位于四六一高地左侧山峰上的一越军指挥暗堡,于是我们分别寻找测绘位置,在一山凸处我终于找到视线正好对着暗堡的位置,赶忙架起炮对镜(测绘器材)准备测绘数据,忽然听见右边的树林里传出脚踏树叶才有的“嗖嗖”声响,我拨开树枝一看,乖乖,一支越军搜索班正对面向我走来,我急忙收拢炮对镜迅速蹲入树丛中,刚蹲下,越军巳踏破树叶到了我刚刚架过器材的地方,我紧紧地握住冲锋枪,两眼死盯着越军,大气都不敢出一点。忽然一个越军对直直的向我藏身的树丛走来,我脑袋瞬间“嗡”的一下,心想完了!这回要“光荣”在前线了,转念又想:他妈的!我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多少也得捞点本嘛,我抬起枪口,手指搭上板机,就要开枪!忽见那家伙在树丛边站住了,伸手解裤扣。妈的个巴子,原来他娃是来小便。我虽松了口气,但一动也不敢动,那家伙“吱吱”的尿水溅了我一左臂膀。

见着越军渐渐远去了,我才回过神来,伸手抹去满头的冷汗,真庆幸刚才那0.1秒的忍耐,挽回了自已的命。于是重新架起炮对镜,完成了对暗堡的测绘。将数据及时传回了我军指挥部。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我军对六四一高地周围的越军炮群和指挥暗堡进行了猛烈炮击。炮声停息后,我和陈国亮、杜小平分别钻出掩体,只见越军炮群阵地上的榴弹炮、迫击炮被炸得四分五裂,越军人员前呼后涌争相逃命。一个小时后,我们见越军的指挥暗堡被炸后也毫无动静,便决定摸上去看看;当我们小心意意地进入到暗堡,却没看见一个越军人影,我搜索到指挥桌前只见桌上还铺着地图,地图旁居然还摆放着一瓶已开启的茅台酒。早听说茅台是中国第一名酒,却从未亲口品尝过。我举起酒瓶用鼻闻了下,一股浓烈的酱香酒气沁入肺腑。哇!真香!我放下酒瓶继续搜索,在指挥桌下居然还有一只茅台酒箱子,我拉出来打开一看,哦嗬,整箱的茅台被那些家伙喝得还剩一瓶了。我虽不会喝酒,但还是将这瓶茅台酒作为越战纪念带回了部队。

部队撤回国内时,听一位副政委讲,我带回的茅台酒是六、七十年代中国支持越南抗美卫国战争时,援助越南游击队的物资中的一部分。没想到“龟儿子”“越傻儿”喝着我们送的酒、举起我们送的枪反过来骚扰我们,这口气该出!


(十)

三月七日,我们随炮4师轮换撤出战斗,奉命踏上了返回乌鲁木齐的征程。十分幸运的是,我们一行六人,经历了战争的洗礼,尽管遭遇过各种危险,但毕竟全都平安地幸存了下来,就连胳膊腿和汗毛都没少一点。在我们撤出战斗的途中,不断看到有牺牲了的战友的遗体被运送回国内,更多的受伤战友在向后方医院转移,我们都暗暗地为自己的幸运而喜泣。

去时一身的紧张,回归时满心的轻松,透过车窗,再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便显得格外的美丽妖娆,处处莺歌燕舞,处处风景如画。

三月十九日,我们到达乌鲁木齐,教导大队已经解散。刘参谋在向军区汇报了我们一行的战斗经历后,军区安排我们在第三招待所暂时休息。

趁这空档,我静静地回忆起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一股创作的欲望充斥了我的脑海,我执起笔来快速地记下了脑海中浮现的诗句《侦察兵之歌》:


看!东方破晓,赤柱千丈,

年轻的人民侦察兵,

迎着朝晖的绚烂。

为了当好大炮的眼目,

启明星伴我们迎来了

多少个黎明前的光环。


啊!亲爱的同志

快快把你的方向盘旋转,

亲爱的兄弟

快快把你的炮对镜描看,

亲爱的战友

快快把你的计算盘推算。


严寒吹佛着我们的身躯,

初生的幼鹰要把刚强的双翅锤练,

炎日融进我们的胸膛,

人民子弟甘愿热血把战斗的疆场洒遍。


啊!我们是年轻的人民侦察兵,

脚踏着英雄的国土,

肩负着人民的心愿,

为了繁荣昌盛美好的明天,

我们决心用生命作出最后的贡献。


听!惊雷震天,狂涛啸传,

年轻的人民侦察兵,

迎着暴风雨翱翔。

为了祖国的和平永恒,

北斗星伴我们送走了

多少个凌晨的呼唤。


啊!亲爱的故乡

我看见了您青山更绿碧水更蓝,

亲爱的家园

我看见了您新居更美花圃更艳,

亲爱的祖国

我看见了您山川更峻河岳更欢。


毛泽东光辉灿烂的思想

照耀着八亿神州千秋万代,

共产党勤奋图强的精神,

就象那灼热的太阳林层尽染。


啊!我们是年轻的人民侦察兵,

脚踏着伟大的国土,

肩负着人民的重托,

为了共产主义壮丽的明天,

我们决心用生命作出最后的奉献。


我将这篇《侦察兵之歌》寄到了乌鲁木齐军区《战胜报》社,不久就在报上变成了铅字,鼓舞了一大批炮兵侦察兵的斗志。


但此时,中苏边境的情况依然紧张,苏军除了在边境沿线屯兵百万外,更是时常有武装直升机在我边境线上耀武扬威,甚至深入到了我方境内。我们奉命迅速返回原部队,在离开原部队一个多月后,我又回到了麻扎山上我所在的机炮连防御阵地。我向连长、指导员汇报了我这一个多月的情况,连长说我是守备三师唯一参加了实战的战士,师部准备给我嘉奖立功。但后来听说,中央军委对乌鲁木齐军区在组建南下增援分队时,仅派出了六人的行为非常不满,加之乌鲁木齐军区在执行中央军委整个“南打北防”的战略布署中,动作过大,过早地暴露了中央军委的战略决策,受到了中央军委的严厉批评。我的授功也在守备三师忙于调整部队建制的繁重事务被遗忘了,最后由营部授予了嘉奖完事。

此后,我们在山上驻守到四月二十五日,乌鲁木齐军区下达命令,解除战备,我们方始下山,回到了营房。

历时135天的战备生活,在我一生中留下了铭心刻骨的记忆。一切为了祖国,是我们那个时代里每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坚强信念。为了这个信念,我们毫不犹豫地奉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热血,许多的战友还以生命的代价捍卫了对信念的忠诚。

三十年过去了,今天偶然回想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热血沸腾的岁月,常常就能听见嘹亮的军号声还在耳畔回响,战争的硝烟还在眼前弥漫。由此而缅怀那些与我们一道浴血奋战而光荣牺牲在祖国南疆的烈士们,他们无愧于那个时代最可爱的人、不愧是共和国真正的英雄!思念那些与我们朝夕相处,共赴战备的战友们,我们曾经亲如兄弟,并肩奋战,为了“一切为了祖国”这个坚强信念,我们毫无遗憾地说,我们无愧于军人这个光荣而神圣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