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雅魂 正文 第三章:圣木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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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鬼子在那里热烈讨论,潜伏在树丛后的摩那鲁道紧闭双目,好像有人在用利刃剜心似的。起初听到鬼子对大树的阵阵赞美,还以为圣木征服了他们的心,哪知道赞美不过是占有的前奏。摩那鲁道在心里骂起来:一群鳄鱼!一群豺狼!一群欲豁无底的强盗!它们不但要吞掉这里的财富,还要毁坏泰雅人的一切!终有一天,斧头、番刀和弓箭是要剿杀它们的!这时,摩那鲁道似乎听到了伐木的铿锵声;透过疏疏密密的树木,似乎望见危崖上有银斧闪亮,有伐木者的红衣飘动;摩那鲁道晕眩了,好像有伐木者的歌声传来,由低沉渐向高吭又回复到低沉,它是如此凄怆而悲抑!他心里嗡嗡隆隆荡起动人魂魂的回音。

摩那鲁道想:圣木的幼年时代,华夏民族的祖先也曾在大河之滨伐木,也象这样唱着伐木的歌。他们留下了《伐檀》的诗篇,那是被奴役者的控诉与悲号!想不到数千年之后的今天,他又将听到“伐檀”的呼号……

大树是历史的见证,它经历过远古的奴隶制,如今又经历着变种的奴隶制……想到这里,摩那鲁道目光如电,射向古树下的鬼子,双手紧紧地攥起来:无所不能的圣木啊,惩罚他们吧!无处不在的祖灵哪,摧毁他们吧!

也许是摩那鲁道的咀咒惊动了祖灵,也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圣木,山里很快起风了。一阵大风过后,突然变了天,乌云蔽日。大雨说来就来,如倾如注。空中划出一道道闪电,把乌蒙蒙的天空撕裂,然后是“哗啦啦”经久不息的炸雷,劈心砍肺。摩那鲁道口中喃喃地念着咒语一类的东西,双手合十,不断祷告。紧接着空中劈出一道金蛇般的闪电,令人骇然,连整个奇莱山都震撼了。那条金蛇非常悠长,非常迅捷。它的尾部还在中天,头部便倏地蹿到这棵红桧的树冠上来,躲在树下的日本人龟缩成一团。

红桧在剧烈震颤,随着“嚯啷啷”的巨响,一根庞大的枝杆脱离了主体,径直朝树底躲雨的日本人塌下来。一群鬼子在东躲西藏,鬼哭狼嚎的声音随即乱哄哄响起,一股股鲜血在鬼子群中喷射……

躲在树丛后的黑豹有些惊慌,口中发出“咿咿唔唔”的轻叫,趴伏的姿势更低了。摩那鲁道和他的儿子在雷雨中笑了,脸上的水如潮般盖下来,不知是泪是雨。树底下的鬼子们挤作一团,仿佛在静等上天的进一步惩罚。

巨大的红桧虽然遭了雷击,却依旧巍然,依旧不屈。

鬼子们伤亡惨重,两死五伤。他们在惊慌中背起两具尸体,扶着五个伤员,终于趔趔趄趄地下山去了。眼前这一幕,使摩那鲁道受到了鼓舞和启示。待鬼子远去了,他走到古树前虔诚地跪下:无处不在的祖灵啊,您已经发怒了!无所不能的圣木啊,您将有力的巨手挥向了敌阵。祖灵和圣木已经兆示了,这是最后的时刻,应该起来和他们战斗!

摩那鲁道起身下山时已经有了决心,于是,开朗和坚毅回到他的脸上。连续几天都心绪不宁的摩那鲁道彻底变了样,以至有了孩子般的兴高采烈。走到山脚时,连黑豹也兴奋得在主人双腿间蹿来蹿去,表达着同主人一样的心情。摩那鲁道让塔达殴和萨殴快点回家去找老祭司,并且要他们暗暗给族胞们通信,将主峰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大家。

默立许久,摩那鲁道在路边歇下来,要好好思考一下经后的行动,却发现花岗远远地来了。摩那鲁道有些发愣,他来干什么呢?花岗顾不上和他客套,向他通报了最新消息:鬼子吃了大亏,在山上死了两个,下山后又死了两个,对鬼子刺激很大。台北本部已经下令,要龟田随时准备进山开发森林。本部还说,如果龟田稍有迟缓,将送上军事法庭。根据花岗的猜测,小岛向上峰密告了他和龟田的争论,因为龟田有保护那棵古树的倾向,也有同情泰雅人的倾向。

摩那鲁道十分平静,可他嘴角微露的冷笑却被花岗看到了。花岗机智地问:“酋长阁下,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将有行动了。酋长不要摇头,我曾经说过,泰雅人的重担我也要分担一份。”

摩那鲁道拒人千里地说:“花岗君,谢谢您为泰雅人操劳。您老是跟着我,会引鬼子疑心的。泰雅人的事应由泰雅人办,不想同别人合作。”

花岗对摩那鲁道的不信任十分不满,便激动地争辩:“不!这是台湾人的事,是中国人的事。”

摩那鲁道笑了:“好吧,老实告诉你,我不会有行动。我倒想明白日本人的举动。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之所以要了解日本人,只是自保。”

花岗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好吧……不过,对付凶恶的敌人,要动用您的智慧。日本人杀了我们太多同胞,我们不能再吃亏了!不过,日本人是不愿轻易失去一位大酋长的,您要充分利用这一点,以智慧对付野蛮……”

摩那鲁道突然想起那件已经尘封的血案,打断了花岗的话:“听说过一百多个酋长成为日本人抢下之鬼的故事么?我算什么?别提大酋长了,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个生番罢了!”

花岗一惊,停了好久才说:“那一幕是每个台湾人都不会忘记的……”

花岗和摩那鲁道眼前不约而同地闪过这样一些镜头——

盛大的婚礼筵席,一百多位酋长纵酒大醉;一百多位酋长在日本鬼子的枪弹下丧生;冲天大火,将举行婚礼的房子化为灰烬;一个母亲拖着两个孩子,摩那鲁道为那母子三人指点逃生的道路……

在摩那鲁道和花岗的相对无言中,花岗的泪汹汹地涌了出来。摩那鲁道对花岗的哭大为惊讶:“花岗君,你在为我们那些酋长的惨死而伤感,足以证明你的良心。可是,死者已矣,你也不要过分悲伤。花岗君,你是多好的人,难怪特娃丝对你那么钟情,那么依恋不舍的。”

花岗依旧哭着:“可您知道被日本人屠杀一尽的家族就是我们霍家吗?”

摩那鲁道仿佛被火烫了一般:“有这样的奇事?那你……”

花岗幽幽地说:“那个新郎就是我的小叔,整个家族只有我、弟弟和母亲逃脱……那天,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要不是一个山胞指引我们逃跑的路线,我们兄弟和母亲也许就血洒荒郊了……”

摩那鲁道突然抱住他:“花岗君,我的好兄弟!那个给你们指路的人就是我呀!我不是要你们远离雾社,改名换姓的吗?”

花岗身子一软,“卟嗵”一声跪下了:“酋长大人,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摩那鲁道将他提起来,坚决不让他下跪。接着,花岗讲起当年的经历,他们一家离开雾社,到了台南,霍达改名麻达,霍雄改名江雄。后来到日本人手里做事,又统一改作日本名字,哥哥叫花岗一郎,弟弟叫花岗二郎。一郎被分到雾社驻在所,二郎在太鲁阁驻在所……

雾社是花岗的故乡,他愿意为泰雅人做点儿事情。

“那好,从今天起,我们就以兄弟相称,再也不要分什么彼此了!”

“酋长,自我从日本回到台湾,就一直在寻找您,您就在眼前,可我不敢确认。母亲说,只要能见到救命恩人,就应该以死相报。酋长,你是奇莱山顶的雄鹰,我不过是浊水溪边的一只麻雀。麻雀怎么能和雄鹰称兄道弟呢?酋长,你要是相信我,泰雅人的灾难也让我分担一份吧!你要是愿意,就以犬马待我,我没有不高兴的。”

“谢谢你花岗兄弟,你说对付敌人要用智慧,我想问问,怎么才能制止鬼子砍伐圣木呢?明天是我儿子的婚礼,请你转告龟田,让他参加筵席,然后,我同他认真谈谈……”

花岗连忙答应,时间很紧,他当即赶回雾社驻在所去了。摩那鲁道笑望他远去,再次在路边坐下来。起风了,林子里有败叶飘过来,居然在败叶的夹杂中滚着一个纸团子,黑豹蹿过去一口叼住,送到他的脚下。他好奇地捡起来,打开一看,骇然有四个字进入眼帘:小心奸细!

说谁呢?难道是在说花岗?摩那鲁道把头抬起来,只见花岗的身影在远处的山岗上,已经变成了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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