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决战!:“五心不定”与“一锤定音”

宿将502号 收藏 1 743
导读:决战?——决战!:“五心不定”与“一锤定音” 双石   国民党统帅部之所以急求“统一指挥”,是他们甚至比共产党更早嗅出“决战”的气息。   据时任国民党军作战厅长的郭汝瑰老将军回忆,“进攻山东计划”流产后的1948年10月22日——也就是毛泽东决定中野主力加入徐蚌战场并作出“孤立徐州”设想的同一天,在何应钦召集讨论中原战场作战计划的会议上,与会者们就“都认识到中原会战将在徐州方面进行”——何长官甚至在会前与郭谈话时,就要郭“作一南京失守迁都广州,组织军政府继续作战之计划”[1]。   这也难

决战?——决战!:“五心不定”与“一锤定音”


双石


国民党统帅部之所以急求“统一指挥”,是他们甚至比共产党更早嗅出“决战”的气息。

据时任国民党军作战厅长的郭汝瑰老将军回忆,“进攻山东计划”流产后的1948年10月22日——也就是毛泽东决定中野主力加入徐蚌战场并作出“孤立徐州”设想的同一天,在何应钦召集讨论中原战场作战计划的会议上,与会者们就“都认识到中原会战将在徐州方面进行”——何长官甚至在会前与郭谈话时,就要郭“作一南京失守迁都广州,组织军政府继续作战之计划”[1]。

这也难怪,那会儿东北战事已近尾声,党国上下,谁心中都不免惶惶然。

在这样的背景下,蒋公关于“徐蚌会战”的作战构想,甚至比共军还要接近“决战”:


以徐州为中心,以现态势西起砀山,东至连云(港),北起临城,南至蚌埠,构成十字形准备阵,实施内线作战。[2]


看见没有?这差不多就是共军方面后来演变成“决战”的那个“淮海战役”的战场。

然而据郭汝瑰老将军回忆,对于徐州方面即将发生的这场大战,国民党军统帅部内部的大多数人都并无这个“作战构想”所表现出来的那份信心:徐州乃四战之地,利于攻而不利于守,且后方联络延长,补给困难(据当时第一补给区附之资料显示,徐州储粮只能维持3周),而一旦联络中断,粮弹无以为继。不如断然放弃,退守淮河以屏障南京,先求挫败南进之共军,为完成第二线战略配置争取时间……。

10月29日,在讨论“徐蚌会战计划”的国防部作战会议上,何应钦所提出的“守江必守淮”主张,实际上就是这“大多数人”心态的一种集中反映——想想看,明明是在策划“徐蚌会战”,怎么会扯出了“守江必守淮”?这是在预设会议讨论的前提哩,还是在暗示会战实施的后果?

难道连敬公本人对这场要策划的“会战”结果也没有信心?

在“守江必守淮”的共识下,这个作战会议研讨了以下两个方案:


第一案,“淮海决战案”。其基本构想是:徐州“剿总”除留1至2个军坚守徐州外,陇海线各次要城市一律放弃。主力于徐州至蚌埠间铁路两侧地区行攻势防御,集中全力寻求由平汉路东进和津浦路南下之共军主力均可决战。为配合徐州方面作战,华中“剿总”应令黄维第12兵团向周家口(淮阳以西)开进,以资策应。

第二案,“守淮案”,即退守淮河南岸,凭淮河地障,实施河川防御。[3]


第一案基本上就是敬公根据蒋公意旨弄出的那个“十字形准备阵”的翻版,只不过更显保守:陇海线上除徐州外所有城市(包括商邱),都准备予以放弃了——这个十字架更显“清瘦”,廋得不象个十字架而象一根竖着的棍子(笔者很不厚道且迷信地评说一句:这两者都象一个墓地的标志,区别仅在于一个是西式的一个是中式的)!

总的思路还是要实施“徐蚌会战”。

而第二案实际上反映的其实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就是对“徐蚌会战”的否定。

然而会议研讨的结果竟然是“采纳第一案”!理由为:退守淮河,则尔后不便于向平汉路或苏北方面机动;且共军打通陇海路后,向东西方向调动兵力,非常灵便,对国军更为不利。

这太令人费解了!看来这“研讨”算是白研讨了——合着“大多数人”说了也白说?

何应钦还在当日即电徐州“剿总”:必要时可令刘汝明放弃商邱。

次日,蒋介石从北平飞返南京,国防部即以“淮海决战案”为基础拟就的《徐蚌会战计划》上报并得到了蒋公的首肯。蒋公原拟于11月4日亲往徐州主持部署,后因事临时决定由顾祝同代他去徐州‘剿总”。11月5日——也就是华东野战军下达《淮海战役攻击命令》的次日,顾祝同在徐州召集邱清泉、黄伯韬、李弥、孙元良等兵团司令官及可以离防到徐州的军、师长等,当面传达了这个会战计划:


孙元良第16兵团(辖第41、第47、第99军),由商丘转移至蒙城地区,保障津浦路徐、蚌段西侧的安全;邱清泉第2兵团(辖第5、第12、第70、第74军),仍在西山、水城地区集结待机;刘汝明第4绥区(辖第55、第68军),由商丘移驻临淮关,合肥之第8绥区撤销,其辖区划归第4绥区;李弥第13兵团(辖第8、第9军),由碾庄圩、炮车段向灵壁、泗县地区转移,担任机动任务;黄百韬第7兵团(辖第25、第63、第64、第100军),由新安镇移至运河以西集结,以一部控制窑湾、滩上段运河;冯治安第3绥区(辖第59、第77军),放弃临城、枣庄,退守韩庄、台儿庄段运河及其以南地区;周碞第1绥区(辖第4、第21、第51军),驻守淮阴、扬州线;海州李延年第9绥区撤销,所属第44军由海上南撤上海(后因缺少海运工具,6日又临时决定该军沿陇海路西撤,改归黄百韬指挥,第7兵团待第44军到达后再开始由新安镇西撤);由徐州“剿匪”总司令部直接指挥的第72、第107、第66、第96军,分别防守徐州、睢宁、五河、盱胎与蚌埠。原属华中“剿匪”总司令部指挥的黄维第12兵团(辖第10、第14、第18、第85军),由确山地区开阜阳、太和集结,改归国防部直接指挥,准备参加徐蚌作战。[4]


国民党军统帅部还决定,驻在徐州、南京的空军第1、第3、第5、第8、第10、第20等大队的歼击机、轰炸机共计126架,运输机32架,支援徐蚌会战。

为解决徐蚌会战兵力不足,蒋公决定将东北战场剩下的3个军11个师(置留葫芦岛)全部转运华东,遭到华北“剿总”强烈反对。傅作义坚持就近用兵,将3个军11个师全部转运平、津地区。蒋介石只得——分为二,将原属华北“剿总”的第62军3个师、第92军1个师、独立第95师归还傅作义;将第39军3个师、第54军3个师海运浦口,11月中旬转至蚌埠地区……

蒋公似乎是铁了心要与共军在此间决一死战了?

然而历史却在这个要命的关头留下了一笔糊涂账。

因白崇禧、宋希濂等人拒绝到徐州“剿总”就任,于是蒋公又想到了听话而又能干的杜聿明。因杜此间正在葫芦岛组织东北残军撤退,蒋又派作战厅副厅长许郎轩携带着“徐蚌会战计划”去葫芦岛,向杜征询意见并督请杜到徐州指挥。而据杜回忆,他所见到的《徐蚌会战计划》,与徐州“剿总”得到的《徐蚌会战计划》,竟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杜长官得到的版本,基本上就是在国防部研讨会上被废弃的第二案——“守淮案”:


㈠方针

我军为集中兵力于蚌埠附近,击破共军攻势,达成“勘乱建国”之目的,着将徐州“剿总”所属各兵团及绥靖区各部队主力移至淮河南岸蚌埠东西地区(包括临淮关、怀远、风台间地区),占领阵地,以攻势防御击退对方之攻击,相机转为攻势,予以歼灭。

㈡任务及行动

⒈以某兵团之一部守备徐州、贾汪、掩护主力转移。

⒉各部队行动;⑴新安镇附近之第七兵团经五河、临淮关附近转进。⑵徐州附近之第十三兵团、第三绥靖区经褚兰、固镇向蚌埠转进。⑶徐州以西黄口、虞城附近之第二兵团经涡阳向怀远附近转进。⑷柳河、商邱附近之第十六兵团及第四绥靖区经蒙城向海河街、风台间地区转进。⑸总部及直属部队经津浦路向蚌埠转进。

⒊各部队到达目的地后,应迅速占领阵地构筑工事。

㈢指导要领

⒈各部队在行动期间自派警戒按氮施护主力安全撤退。如遇小部队袭击,应迅速击破,继续向目的地转进。

⒉如遏共军大部队来犯,则以一部掩护主力迅速向目的地转进。

⒊徐州、贾汪守备部队在主力转进期间,如遇攻击应利用既设工事,努力抵抗,争取时间,待主力脱离威胁后再行撤退。如我军主力撤退后对方尚无攻击行动,仍应继续守备并确保徐蚌间铁路交通。[5]


杜长官属于国军将领中的“大多数人”,看了这一计划后觉得尚不离谱,所以“基本上同意将主力集中于蚌埠附近与解放军决战”。但却因“怕背放弃徐州之罪名,受国民党舆论的指责,对于个人不利”,于是又搬出要“指挥葫芦岛部队的撤退”的理由来拖延去徐州就任之时日。打的算盘是“预计在葫芦岛国民党军撤退完毕时,徐州附近的国民党军亦可以撤到淮河附近,然后我再到蚌埠去指挥。”[6]

这太令人费解了!这要么是杜长官记忆有误,把两个“会战”的版本记错了?要么是这几天被下属给拒绝怕了的蒋公知道杜长官属于“大多数”,为把这位好学生哄来套上徐州“剿总”这辆谁也不愿意上套上的破车,干脆就看菜下碟——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儿哄过来再说?

杜聿明将军记忆有误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一来这个计划不是三言两语,又属与自家乃至党国前途生死悠关的大事,久历戎行的杜长官不太可能记错,就是有记错的地方也不可能全都记错;二来还在葫芦岛躲清闲的杜长官此前并不知道国防部“两个会战版本”的研讨,不太可能自己凭空生造出来一个。况且,杜的说法还有不少当事人的说法可资间接佐证:时任总统府少将参军和后来徐蚌战场战地视察官的李以劻将军回忆,“济南解放后,在淮海方面,蒋介石决心放弃徐州,坚守淮河”,并定于11月上旬转移完毕,“但蒋介石在十月下旬来往北平、葫芦岛、南京间,想作多方面挣扎,一面又迟疑,怕徐州之撤影响人心”[7];而时任徐州“剿总”总司令的刘峙将军事后亦称,“因陈毅、刘伯承将合攻徐州,图一战获胜,直下江南,乃及明显的意图(引者注:其实当时共方还没人敢往那儿想),而我方则有两个对策,撤至淮河之线取攻势防御,或增加兵力与匪于徐州附近决一生死,惟参谋本部对攻守之计迟未确定。”[8]……

也就是说,耿直的杜长官想跟校长玩滑头,最后还是被这位玩儿滑头的祖宗给玩儿了?

多年后,进了政协写文史的杜长官对这个把自己蒙在鼓里的“淮海决战案”依然忿忿然且耿耿于怀:


……我对第一案(淮海决战案)内容全无印象,而对第二案(守淮案)则有较深刻的印象。是否许朗轩将两案一并携来交我参加意见也回亿不起来了。假如照国防部第一案决定的话,则自徐州到蚌埠间二百多公里的铁路两侧,摆了数十万大军,既弃置徐州既设永久工事而不守(徐州那样庞大纵深的据点工事,只留一两个军,几乎等于不守),又将各兵团摆于铁路两侧毫无既设阵地的一条长形地很形成鼠头蛇尾、到处挨打的态势。据我了解,古今中外的战史中还找不到这样一种集中会战的战略先例。在蒋介石集团中集合何应钦、顾祝同等军事首脑和萧毅肃、郭汝瑰等主管作战的高级幕僚,竟然在守江必守淮的方针下,拟出了这样一个出奇的方案(实际上是会战准备部署)。[9]


杜将军的看法是有道理的:这个“淮海决战案”是个本末倒置的方案。运输线本来是为了保障作战的——具体到徐蚌战场这个环境来说,徐蚌线就是为了保障徐州防卫及至陇海沿线国军作战的,现在陇海线正在或将被共军打断了,国军连陇海沿线的要点都不打算要了,甚至工事坚固的徐州都已不在意了,却还要在徐蚌线两侧集结重兵以遮护这条显然已失去此前所具份量的运输线,杜将军对此嗤之以鼻多年那也还是有理由的:徐州只放一两个军显然是不打算真守,既然不打算真守,聚集大军在徐蚌线两侧还有何意义?如此,岂不还是放任“共军打通陇海路后,向东西方向调动兵力”?说来说去,这不就是把原来陇海路上那个很不受看的“一根扁担”给竖了起来么?如此,虽然或有可能苟延些时日,却还是一副被动应对挨打受气的架势,远不如干脆利落地大踏步撤过淮河巩固河防更能摆脱被动争取主动——从后来华野主力南下的时间表上来看,依托着陇海、津浦两大干线的徐州集团但有不要坛坛罐罐的决心,这一周左右的撤退时间虽然略嫌紧张,大体上也还是来得及的。更何况,国民党军统帅部就算是采纳了这个被杜长官所不屑“淮海决战案”,只要积极动作马上贯彻实施,对华野的歼黄作战部署,也还是会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黄百韬兵团很可能及时缩回徐州,徐州集团虽然态势不利,却也要让瞅着黄百韬两眼发红的共军统帅部乃至战区诸将们悻悻然顿足扼腕,一时半会儿还不容易重新找到把这些大块头分割开来下嘴的机会。

多年后的杜长官继续忿忿然道:


就是这个出奇的方案,蒋介石亦未照它的计划及时实施。除十一月三日令第十六兵团孙元良部(欠第九十九军)向涡阳、蒙城集结,令第九十九军及第四绥靖区刘汝明部向蚌埠、固镇集结外,对于其他各主力兵团则仍置于陇海路沿线未动。听说顾祝同亲到徐州指示,是根据第一案的原则,但也未能当机立断,及时实施。[10]


可见,国军统帅部虽然比共军更早有了“决战”的决心,却是一个“五心不定”的决心。

五心不定的决心等于没有决心——而且差不多就是一个要输得干干净净的“决心”。

果不其然,不过几天功夫,风云就大变了。

11月4日——华东野战军下达《淮海战役攻击命令》的同一天,蒋介石派参谋总长顾视同与作战厅长郭汝瑰等到徐州。5日上午,顾祝即召集各兵团长官开会研究作战部署。据时任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回忆:顾在会上再次提出“淮海决战案”征询与会者意见时,与会者们俱认为撤守淮河案“时机已晚,敌前撤退,最为不利”,主张“不如决一死战”,顾祝同等人最后乃决定“备战退守”,即一面集结兵力,准备应战,一面撤退物资[11]。

当晚,顾飞回南京向蒋介石报告。

6日,蒋介石下达调整部署命令。

同日,华东野战军主力大举向陇海路南下,开始按战前部署捕击黄百韬兵团。

同日,徐州附近国军部队也开始按“徐蚌会战计划”要求向徐州附近收缩。

双方争先恐后遂行各自统帅部决心的结果是:因国民党军第3绥靖区部队在张克侠、何基沣率领下举行战场起义,为南下的华东野战军主力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时间,在向徐州收缩途中的黄百韬兵团几天后还是被粟裕摁倒在徐东的碾庄圩……

最要命的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共军方面因此而确立了此前未敢设想的决战决心!

就在国民党统帅部上上下下都在为“统一指挥”和“会战计划”扯皮的那几天里,共产党军队的最高统帅和战区的将帅们,也在为实现那个已被提升到要“歼敌徐州集团三分之一”的战役目标而一砖一瓦地积攒本钱。而且,就在那些你来我往的电报中,他们彼此间一次次激发、迸射和传递出了决战思维的火花,一次一次自觉不自觉地向决战的目标靠近,最后竟然促成了远远超出了他们原有期望值的一个大买卖!

共军方面明确中野、华野两大主力协同作战的格局和相应的指挥关系的次日——11月3日,正率中原野战军一部在豫西牵制华中“剿总”之敌的刘伯承、邓子恢、李达就致电军委与陈邓:


……蒋匪重兵守徐州,其补给线只一津浦路,怕我截断,故令孙元良兵团到宿县(今江日已全到*),邱[清泉]刘汝明两敌亦有如陈邓所料之趋势。只要不是重大不利之变化,陈邓主力似应力求首先截断徐宿间铁路,造成隔断孙兵团,会攻徐州之形势,亦即从我军会战重点之西南要线斩断敌人中枢方法收效极大。盖如此,则不仅孙兵团可能北援,便于我在运动中给以歼击,即邱兵团亦可能被迫南顾,减轻其东援之压力,对整个战役帮助较大。

请陈邓切实考虑,机断行事。

……[12]


*引者注:远在豫西的刘伯承得到的这个信息有误,实际上孙兵团此日刚离开商邱,正沿永城、砀山大道向蒙城前进中,11月6日甫达蒙城。华野主力南下发起战役后的11月9日方奉徐州“剿总”令向宿县前进,11日进驻宿县。当日又奉徐州“剿总”令转赴徐州,12日该兵团主力徒步向徐州前进,途中遭豫皖苏军区部队多次截击,14日方抵徐州。


“斩断敌人中枢”!这已经是非常接近“决战”的思路了!而这步棋,萌芽于半个月前毛泽东“切断徐蚌线陷刘峙全军于孤立地位”的设想,不过当时对于这个前景就连毛泽东本人也不敢过于乐观,所以此后才有此后与陈邓间关于“出淮南案”的往来商榷。而这个时候,由于中野出徐西之势已成定局,而徐州“剿总”部队正在或准备向徐州或徐蚌线附近收缩,“陷刘峙全军于孤立地位”的前景,当然也就日渐清晣起来了。

毛泽东在这当口的信心也远较半月前更为坚定。11月5日,军委电示陈邓(并告粟张):


你们到永城后不停留继续东进,完成对宿县的包围,然后看情况,好打则攻歼之,如敌援甚快不好打则打援敌。估计援敌可能从北面(邱兵团一部)、西面(孙元良率一个军从蒙城)、南面(九十九军)来,亦有可能孙元良由蒙城先到蚌埠,集合两个军均由南面来。不论怎样,你们以一部位于北面阻援,以主力打西、南两面援敌是有利的,但亦有可能西、南两面都不敢来援,仅有北面来援,如此则应打北面援敌。此方案可望确定地调动邱兵团一部。第二方案,以一部破徐蚌路,以主力打蒙城,得手后大破宿蚌路。以上何者为宜,望酌复。[13]


然而“接近”毕竟是“接近”!虽然他们此间的预期值已经极度靠近了“决战”,但仍然还没有得以明确:孤立的前景和目的当然是“解决”(也就是“歼灭”),然而是“孤立起来徐徐图之”,还是这回就“一棰子买卖把刘峙集团一锅烩了”,尚在两可之间而未得定论。故而同一天里,陈邓致军委电中还“估计两三日内敌情不致大变化”,认为“我军己不宜出徐州以南或徐黄段,因为此着,只能加速邱兵团缩进徐州和孙兵团向北集结,故只能就打邱兵团或打刘汝明,两着中择一施行。经我们考虑以先打刘汝明为更有利,因刘部弱,能迅速就歼,或迫其起义,且可能调动邱兵团增援。如刘敌被歼,我即可全力对邱,并便利第二步对付黄维和孙元良。如邱敌不顾刘汝明之被歼,而先行东撤,我们有华野三广两纵及我们一部紧随邱敌。因此,只要我们在三五天内解决刘汝明主力,则有利无害。”[14]

同日,陈邓命令豫皖苏军区部队从7日起开始破击津浦铁路宿县南北段。

其实此间敌情已经开始大变,刘汝明部已经经徐州沿徐蚌线向蚌埠转移,刘本人早已移至蚌埠附近的临淮关,而且日前又移至蚌埠开设了指挥所,陈邓就是想打也已经打不着了!而这个情况,军委、陈邓乃至粟陈张均未掌握:军委同日向陈邓通报的该部情况是“刘汝明则移砀山及其以西”[15];粟陈张在日前《淮海战役攻击命令》中通报的情况是“原在商邱之四绥区并所属之五十五师、六十八师,拟东开永城清剿’息”[16];陈邓自己掌握的情况是“五五军商邱集、蔡道口,六八军马牧集地区”[17],……

而实际情况是:除一八一师米文和部还在商邱西收编地方武装,刘部主力已转运至蚌埠。

这些变化的背景,当然是源于国军统帅部正在贯彻中的那个五心不定的“决心”。

国民党方面“五心不定”,共产党方面却在有序展开。

11月6日,华野主力按计划南下,淮海战役大幕拉开。

次日,粟陈张获得徐敌“有撤退徐州以淮河为第一线守备说”之信息,而第3绥靖区的“共党卧底”张克侠、何基沣亦传来情报:“徐州粮食只能维持一周,而浦口有五十吨大米急待北运,徐州又有三十一吨军火、贵重物资急待南运,尚未运走”——张、何还建议共军立即“破坏徐蚌线”。于是粟陈张于当日巳时致电陈邓及军委:建议豫皖苏部队立即对徐蚌线展开破击[18]。同日再电军委:“徐敌正布置南撤,并企图以淮河为第一线守备,现战车营正南运中”,再次建议:“如中原军歼灭刘汝明部作战已经完成,则建议以主力直出津浦路徐蚌段(现在即请告豫皖苏对该段破击,淮南已告江淮破击)截断徐敌退路,使李、邱兵团不能南撤。我运东部队解决黄兵团后,即以一部加入运西,歼灭李兵团,主力则协同中原军攻击徐蚌段,孤立徐州。尔后,或继续歼灭黄维兵团(可能回撤)或歼灭蚌埠之孙元良兵团(可能收缩蚌埠),或者夺徐州,当依实况再定。但孤立徐州,截断徐敌陆上退路甚为必要,这样可更有利于今后之渡江作战”[19]。

实际上,豫皖苏军区3个团当日已按陈邓此前既定部署开始破击津浦路宿县南北段。

7日20时,军委复电粟陈张:同意华野部署并授予“机断行事之权”,同时指出:“第一仗估计需要十天左右时间,力争歼灭黄百韬十个师(包括四十四军),李弥一个至两个师,冯治安四个师(包括可能起义者在内),刘汝明六个师(包括可能起义者在内),以上共计二十一个至二十二个师。如能达成此项任务,整个形势即将改变,你们及陈邓即有可能向徐蚌线迫进,那时蒋介石可能将徐州及其附近的兵力撤至蚌埠以南。如果敌人不撤,我们即可打第二仗,歼灭黄维孙元良,使徐州之敌完全孤立起来。”[20]

看见没有,“决战”之势呼之欲出,就隔着一张窗户纸了!

这张窗户纸还是粟裕捅破的——捅得“胆大包天”,却也“战战兢兢”。

据时任华东野战军副参谋长的张震将军回忆,7日当夜,粟张二人经漏夜探讨并熟虑后,于次日辰时致电军委,明确提出“抑留徐州刘峙集团,将其歼灭于长江以北”的建议(华野参谋长陈士榘当时正率前指在一线指挥)。

这个电报非常重要,有必要全文引出:


军委、陈、邓并报华东局、中原局:

甲、由于近来全国各地战场的不断胜利,尤其是东北的伟大胜利与完全解放,促成战局的急剧大变化。在此情况下,蒋匪有采取下述两种方针可能:

第一,以现在江北之部队再加上由葫芦岛撤退之部队,继续在江北与我周旋,以争取时间,加强其沿江及江南及华南防御。

第二,立即放弃徐、蚌、信阳、两淮等地,将江北部队撤守沿江迅速巩固江防,防我南渡,而争取时间整理其部队,以图与我分江而治,候机反攻。

乙、蒋匪如采取第一方针,使我在江北仍有大量歼敌的机会。如果能在江北大量歼敌,则造成今后波江的更有利条件,且在我大军渡江之后,在苏、浙、皖、赣、闽各省不至有大的战斗(如在江北大量歼灭了敌人,则严重的战斗要在华南才有打的),也不至使上述各省受战争之更大破坏,使我军于解放后,容易恢复。但如此,对江北及华北各老解放区的负担,仍将加重,又为不利。

如果蒋匪即采取第二方针,可以大大减轻我江北及华北各解放区的负担,使这些解放区迅速得到恢复,但我今后渡江要困难一些(困难仍完全可能克服),并于渡江之时在苏、浙、皖、赣各省尚须进行一些严重的战斗和部分的拉锯战,且在江南大量歼敌的条件亦较江北差一些,这又是不利的一面。

丙、我们不知各老解放区对战争尚能支持到如何程度,如果尚可能作较大的支持的话,则以迫使敌人实现第一方针为更有利。如果认为迫使敌人采取第一方针是对的,则我们在此次战役于歼灭黄兵团之后,不必以主力向两淮进攻(新海敌主力已西撤),而以主力转向徐固线进击,抑留敌人于徐州及其周围,尔后分别削弱与逐渐歼灭之(或歼孙兵团),或歼黄维兵团),同时以主力一部进入淮南截断浦蚌铁道,错乱敌人部署与孤守徐、蚌各点敌人。为此,在战役第一阶段之同时,应即以一部破坏徐蚌段铁路,以阻延敌人南运。管见是否有当,请即电示。


粟张


齐辰

[21]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粟张这个深思熟虑后的电报都不能不给予一个高分甚至满分!这当间的全局意识和战略视野,主动精神和进取思维,跃然纸上!——这就是将已日渐完整清哳的“南线大决战”的前景,大胆勾勒成了一幅线条鲜明的基本蓝图!

粟张这个在深思熟虑后对战役前景的“大胆勾勒”,与此间国民党军方面因那个“五心不定”的“决心”而表现出来的颓丧之势,有着相当密切的因果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潜在酝酿已久的“决战”决心,是被“徐州集团要逃跑”的动向所触发和刺激出来的!——同日9时30分,粟陈张致电华野山东兵团谭震林、王建安并告军委及陈邓:判断徐州集团“敌均有南撤企图”[22]并作出派队堵截的临机处置。当晚21时,陈邓也致电粟陈张,通报中野主力进展情况并指出:“蒋贼究竟只撤退邱、刘两部,还是整个放弃徐州(包括黄、李、冯),不日即可判明,应加注意,你们所得情况望即告”,“如判明蒋既系整个南撤,设防淮河时,如有可能,你们能派[部]队举行拔越追击,迅速进至淮南路东。”[23]

陈邓与粟张想到了一起——都要抑留刘峙集团于长江甚至淮河以北以图之。

然而时隔多年我们作为“事后臭皮匠”似可作出这样一个或有“失之偏颇”之嫌的评点:虽然陈邓在“徐敌是否放弃徐州”这个敌情的研判上更持重因而也更接近“准确”,但在在如何促使战局朝着实现“利益最大化”方向演变这个问题的思考上,其敏锐和深入程度都较粟张要略显逊色——粟张“抑留刘峙集团”的信心是建立在“歼黄”之上的,只要抓住了黄百韬,就拿住了刘经扶,他就是想跑也不敢跑!如果中野主力再掐住了徐蚌线,那就是想跑就也跑不了!而陈邓让华野“派队举行拔越追击,迅速进至淮南路东”的主意,则显得有些仓促甚至冲动,以致于原本已聚焦于“中枢”的眼光也因此而产生了“舍近求远”的不小位移。

粟张这个大胆建议中的“战战兢兢”体现在电文中的“丙”项:


丙、我们不知各老解放区对战争尚能支持到如何程度……


这是实话!这个“决战”的动静儿太大了,需要调动和协调的各山头各山寨人力物力财力资源的动作也太大了,不光是粟陈张定不下盘子,刘陈邓也定不下这个盘子,这个有可能需要“倾家荡产”却更有可能得到丰厚回报的“一棰子买卖”,只能由最高统帅部——中央军委来定盘子!

军委当然很钟情这个前景:这可是把月前毛泽东“孤立徐州”的蓝图,推向了极致啊!

8日晚上肯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的毛泽东等军委首长于9日下午致电陈邓及粟陈张:


陈邓,粟陈张,并谭王:

齐电悉。

㈠徐州敌有总退却模样,你们按照敌要总退却的估计,迅速部署截断敌退路以利围歼是正确的。

㈡陈邓直接指挥各部,包括一、三、四、九纵应直出宿县,截断宿蚌路,四纵不应在黄口附近打邱清泉,而应迅速攻宿县,一纵在解决一八一师后,应立即去宿县。华野三、广两纵的任务是对付邱清泉,但应位于萧县地区从南面向黄口、徐州线攻击,以便与宿县我军联结。如敌向南总退却时,则集中六个纵队歼灭之。

㈢粟陈张应令谭王集中七、十、十三纵及由南向北之十一纵,以全力向李弥兵团攻击,用迅速手段歼灭该兵团的全部或大部,控制并截断徐州至运河车站之间的铁路,运东主力则歼灭黄兵团。

㈣只要以上几点办到,就能破坏敌人总退却的计划,遭我全部歼灭,并占领徐州。现在不是让敌人退至淮河以南或长江以南的问题,而是第一步(即现在举行之淮海战役)歼敌主力于淮河以北,第二步(即将来举行的江淮战役)歼敌余部于长江以北的问题。

㈤敌指挥系统甚为恐慌混乱,望你们按照上述方针,坚决执行,争取全胜。此时我军愈坚决,愈大胆,就愈能胜利。


军委


九日十六时

[24]


军委这个电报是回复8日陈邓及粟陈张诸电的。虽然军委日前亥时在致陈邓及粟陈张电中就已经明确指出徐敌“并非总退却”,但仍然对粟陈张按“徐敌总退却”的估计所作出的部署予以了肯定:“徐州敌有总退却模样,你们按照敌要总退却的估计,迅速部署截断敌退路以利围歼是正确的”!

这实际上意味着认同且肯定了粟张齐辰电“就地歼灭刘峙集团”的建议。

不过因此时华野主力是否能切实抓住黄百韬等等前景尚在朦胧之中,所以军委在该电中又特别强调了“以上几点办倒”这个“歼敌主力于淮河以北”的大前提,而且对粟张齐辰电中那个“战战兢兢”的“丙段”问题未予明确回复。

当天晚上,可能是确悉了何、张起义、华野主力全力南下及中野一部开始破击徐蚌线等等“进展顺利”的情况,同时军委各当家首长们也熟筹并掂量了手中本钱——周恩来等恐怕还免不了要把各山头各山寨的家当给盘盘点算算账,军委于当晚亥时(21时至23时)致电粟张及陈邓,明确回复了粟张“齐辰电”中的那个“战战兢兢”:


粟张,并告华东局,陈邓,中原局:

齐辰电悉。应极力争取在徐州附近歼灭敌人主力,勿使南窜。华东、华北、中原三方面应用全力保证我军的供给。


军委


佳亥

[25]


一锤定音!淮海战役总方针——决战方针,就此确立!

如此,淮海战役就由原定打淮阴、淮安,打海州、连云港,到歼灭黄百韬兵团等部十几个师,最后发展成为在以徐州为中心,东起黄海之滨,西至豫皖边境,北自陇海铁路,南达淮河流域的广阔战场上,同国民党军重要战略集团进行的一场大决战!

这一来,不光是黄百韬,就是整个刘峙集团主力,都没得跑了!

与国民党不同,共产党的这个“决战”一经确定,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决心

0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1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