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投笔从戎

一九九六年春节后,我和老伴从新疆伊犁返川探亲。五月十六日,我同战友陈德华从成都回到他的故乡四川新津县永商乡农村。夜来风骤雨急,辗转难眠。次日开始转晴,但仍飘着牛毛细雨。

饭后,我邀老陈一道去太平乡大民村,寻访我少年时的一位故人,他欣然同意。

雨停了,空气湿热。机耕道坑坑洼洼,满是泥泞。连推带骑,走走停停,皮鞋裤脚溅满了黄泥点点,汗水湿透了内衣。我们三公里的行程走了半个多小时。到达大民村地界,望见前女友的农家小院时,我心潮翻滚,百感交集,四十年前的往事又回到了眼前……

我家祖籍湖北麻城县孝感乡,湖广填四川时移居四川眉山县张坎乡,世代为农。我出生于一九三六年农历十一月,八岁发蒙读私塾。一九四九年春天,转入张坎乡中心校读四年级。班主任是青神县人巫一清老师,校长是刘伯渝老师。

一九五一年夏,我考入四川省立眉山中学初中部,班主任是语文老师辜开明。读了一期,次年春因贫困辍学。秋后到校复学,因错过了插班考试,辜开明给我写了一张“该生成绩优良,操行甲等”的条子,经教导主任彭泽良老师批准免试复学,编入眉中二十四班甲组。

我的初中生活是非常艰苦的。冬天穿的单布鞋。夏天打赤脚,晚自习下课后打一点凉水,坐在床沿上洗一下就上床睡觉,八分钱一双的草鞋都没有。

当年眉中学生一月伙食费伍元肆角。每月助学金补助我贰元贰角,自己交叁元贰角。就是这叁元贰角,父亲有时也无力支付。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它激励着我勤奋学习,告诫我终生节俭,烟酒不沾。

一九五五年的元旦节座谈会上,同学们发言畅谈人生理想及毕业后的打算,我没发言。座谈会结束前,班主任林老师指名要我谈一下毕业后的想法,

“我可能去参军……”我说。

大家一听,都感到十分惊讶。

第二天下午,林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兼宿舍问我:“你昨天在座谈会上说要去参军是真的吗?”

我回答:“有这个想法,还没有决定……”

“你既然还没有决定,我就谈一点意见。你各科成绩优秀,语文95分以上,数理化甚至满分。这样的成绩取得是很不容易的,这样的学生也是不多见的。我建议你升高中读大学,这样对国家对你的前途都是有好处的……”

听了林老师的话,我心里十分感动。想了一会慎重地说:“我一定认真考虑老师意见。”

一九五五年元月初中毕业后,我回到张坎乡。当时区政府工作组正在村里组织宣传征集补充兵员。天天开会动员适龄青年报名。我自然是他们动员的重点对象。

父亲年过花甲,母亲久病在床。大哥二哥自立门户,日子艰辛。四哥勤劳,嫂子不贤。高中三年学费从何而来?往日停餐泪洒校园情景,历历在目。放弃学业,投笔从戎,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到村上报了名。

收到入伍通知,当天我怀着怅然若失心情,赶到眉中二部林老师的住处。林老师在教她儿子平平写字,见到我后很高兴,立刻抓了一把炒花生给我。

我拿着花生没有吃,看着林老师慈祥的笑脸,我羞愧地低下了头,话没说泪水就先掉了下来。

“林老师,我被批准入伍了,今天早晨通知的。”

“你的年龄到了吗?”林老师问我。

“到了,刚满一个月。”

听完我的回答,林老师没有说话,师生二人无言相对。

沉默了两三分钟,林老师见木已成舟,只好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日近中午,林老师留我吃饭,推辞不过我吃了一碗挂面。饭后起身告辞,林老师牵着儿子平平送我。路上林老师告诉我:“我已得到上级通知,下学期调青神中学,明天就走。你来信就寄那里。”

在二部校园外小桥,我请林老师留步,不要送了。我庄严地向林老师行了最后一个鞠躬礼,转身向三苏广场走去。到广场中央,我回头看见林老师仍然站在小桥上。这一天是一九五五年二月十三日。

入伍后我和林老师保持了两年的通讯。她丈夫是四川大学教授,夫妻两地分居。她一个人在小县城又教书又带孩子,是非常辛苦的,我只好中断了与她的通信。一九六六年我返乡结婚,一九九六年退休探亲,我向人打听她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我对林老师感激怀念是永恒的。年近古稀的我,写这段回忆文章时,情难自禁,老泪纵横!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母亲的哭声。父亲、二哥、二嫂、三姐和姐夫肖长明都在场。父亲坐在一边没说话。二哥姐姐姐夫都在劝母亲不要伤心。见到我回来了,母亲哭得更加厉害。我赶忙走到母亲的面前好言相劝,她老人家不听,仍然恸哭不止。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双膝跪在她的跟前,哭着求她原谅儿的不孝。长跪不起的我,终于让母亲停止了哭泣。

二哥已经与我们分家自立门户,这时他对二嫂说:“老五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不晓得哪天才能见面。我们兄弟一场,去割点肉打点酒,明天早上给他送行。”

晚饭后,我去参加村上召集的欢送大会。散会已经半夜了,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床上等我。我陪着她讲了今晚开会的情况,说了一些安慰她老人家的话。母亲见我困倦,深情地对我说:“幺儿,你跑了一天累了,你去睡吧。”

母亲风烛残年的形象,今夜的恸泣,字字句句震撼着我。我和衣躺在铺上,无法入眠,直到天明。

早饭是在二哥家吃的。父亲一声不吭,二哥喝着闷酒。母亲不时地夹块肉放到我的碗里,没有言语。其实各人心里都明白,这顿饭是母亲和我最后的晚餐。语言是多余的。

早饭后,村长管福安、副村长唐文华召集乡亲们欢送我们。我们村有四个青年应征入伍:眉中二年级学生刘兴镜、冷自清、青年农民唐明龙和我。

乡政府在猪市坝广场召开盛大的欢送大会。张坎乡镇有二十八个青年应征入伍。欢送大会结束后,应征入伍青年和亲属们一齐到乡政府大院会餐。

母亲叫四哥王少轩用鸡公车推着,与三姐王淑华为我送行。我和应征入伍的青年坐在一起就餐,母亲他们三人与其他亲属安排在一起。乡政府的领导轮流到各桌敬酒,场面十分热烈。我自然是滴酒未沾。

午餐后,副乡长甘泽华带领我们出发,街道两边挤满了欢送的人群。快要出场口时,我突然想起身无分文,张望了一下姐姐正在街边人群中,我便出列走到她的跟前细声地说:

“姐姐给我两角钱吧,我的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姐姐迅速走入人群,不一会赶上来将两张一角的钱塞到我手中。

这两角钱是我离开家庭,走入社会独立生活的全部财产。

出了张坎场口,母亲叫四哥推着送我不愿离去。我走到鸡公车前喊了声“妈妈!”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老人家没有作声,静静地望着我,骨肉别离四目相对,母子都成了泪人!强忍着悲痛,我对着母亲深深地鞠了躬,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追上队伍。

我们路经松江乡、鲜滩走成乐公路从西门进眉山城。还没有进城,在通惠桥就受到眉山机关团体学校市民的夹道欢迎,欢迎的队伍有一里多长,从通惠桥一直排到大北街十字口。满街都是鲜花锦旗,盛况空前。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特别是少先队员和青年学生向我们献花,真是应接不暇。

下西街县政府门外是眉中母校的欢迎队伍,当老师同学们看见我时,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号声!

我尚沉浸母子别离的悲痛中,没有过多的激动,只是礼貌地挥手向老师和同学们致意。

我们走走停停,接受群众的欢迎。到达眉山专署住地,个个大汗淋淋,欢欣鼓舞。我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真正使我激动的是我入伍后的第三天,这一天是我们入伍新兵换发军装的日子。早饭后休息半小时,值日排长吹哨子集合。全连三个排十二个班,二百多人在操场上列好队,兵役局大个子指导员宣布:队伍解散,不分班排,按个子大小重新排队领军装。

军装分三个等级六个号:正一号、副一号,正二号、副二号,正三号、副三号。一号大,三号小。正号瘦,副号胖。

当时是农历正月,发的是冬装。一套棉衣、一个棉帽、两件衬衣、两条内裤、一双胶鞋、一双布鞋、两双袜子、一条皮带、一条腰带、一方包袱白布。

领到新军装,小伙子们个个欢喜若狂。下午,我穿着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正二号新军装,对着镜子上下照了又照,心情十分激动,真有些不敢相信,镜中英俊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就是自己。这一天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一九五五年二月十六日。

晚饭后,我特意回到眉中校园,见到了罗章澜化学老师及工友杨柏其师傅。林老师已到青神中学任教去了,内心有些失落。

次日,部队开始政治学习和队列教练,我和眉中另外两个入伍的学生,到连部帮助文书填写《应征公民登记表》。在其期间,兵役局大个子指导员两次通知我到乐山军分区报到。但是两次未成行就取销了,也没告诉什么原因。

我被编在三排九班。三排有两个排长,一个是兵役局的李德春,另一个是接兵的李国友,班长由刚入伍的眉中学生黄庆川代理。新入伍的战士都有亲属来部队探望,我家没人来,换下衣服用一节烂棕绳裤带捆着,托本村小学时的同学兰巧蓉带回家。我一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贫困到没有伍分钱买一条线布带,拾一节烂棕绳扎裤子,也许有人不相信,笑话是天方夜谭。但是,这确实是我人生的真实历史。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铸就了我的脊梁,我一生不向困难低头,不向邪恶屈服!

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日,乐山军分区首长在眉山三苏广场召开军人大会,向我们介绍接兵的于吉坤团长。于团长宣布我们部队的番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西藏军区补充师第三团。我所在的单位是一营三连。

军人大会的第二天,我们告别了眉山,全团四路纵队向成都进军。一路军歌,浩浩荡荡,当天只走了二十公里,下午在彭山县宿营。次日一早从彭山出发,下午到达新兵集训基地:四川新津县太平乡大民村。

这一天是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永远记着。

本文内容于 8/11/2009 10:57:28 PM 被康巴牦牛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