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藏军区步兵154团的战斗经历-王南轩!

第一章 投笔从戎

一九九六年春节后,我和老伴从新疆伊犁返川探亲。五月十六日,我同战友陈德华从成都回到他的故乡四川新津县永商乡农村。夜来风骤雨急,辗转难眠。次日开始转晴,但仍飘着牛毛细雨。

饭后,我邀老陈一道去太平乡大民村,寻访我少年时的一位故人,他欣然同意。

雨停了,空气湿热。机耕道坑坑洼洼,满是泥泞。连推带骑,走走停停,皮鞋裤脚溅满了黄泥点点,汗水湿透了内衣。我们三公里的行程走了半个多小时。到达大民村地界,望见前女友的农家小院时,我心潮翻滚,百感交集,四十年前的往事又回到了眼前……

我家祖籍湖北麻城县孝感乡,湖广填四川时移居四川眉山县张坎乡,世代为农。我出生于一九三六年农历十一月,八岁发蒙读私塾。一九四九年春天,转入张坎乡中心校读四年级。班主任是青神县人巫一清老师,校长是刘伯渝老师。

一九五一年夏,我考入四川省立眉山中学初中部,班主任是语文老师辜开明。读了一期,次年春因贫困辍学。秋后到校复学,因错过了插班考试,辜开明给我写了一张“该生成绩优良,操行甲等”的条子,经教导主任彭泽良老师批准免试复学,编入眉中二十四班甲组。

我的初中生活是非常艰苦的。冬天穿的单布鞋。夏天打赤脚,晚自习下课后打一点凉水,坐在床沿上洗一下就上床睡觉,八分钱一双的草鞋都没有。

当年眉中学生一月伙食费伍元肆角。每月助学金补助我贰元贰角,自己交叁元贰角。就是这叁元贰角,父亲有时也无力支付。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它激励着我勤奋学习,告诫我终生节俭,烟酒不沾。

一九五五年的元旦节座谈会上,同学们发言畅谈人生理想及毕业后的打算,我没发言。座谈会结束前,班主任林老师指名要我谈一下毕业后的想法,

“我可能去参军……”我说。

大家一听,都感到十分惊讶。

第二天下午,林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兼宿舍问我:“你昨天在座谈会上说要去参军是真的吗?”

我回答:“有这个想法,还没有决定……”

“你既然还没有决定,我就谈一点意见。你各科成绩优秀,语文95分以上,数理化甚至满分。这样的成绩取得是很不容易的,这样的学生也是不多见的。我建议你升高中读大学,这样对国家对你的前途都是有好处的……”

听了林老师的话,我心里十分感动。想了一会慎重地说:“我一定认真考虑老师意见。”

一九五五年元月初中毕业后,我回到张坎乡。当时区政府工作组正在村里组织宣传征集补充兵员。天天开会动员适龄青年报名。我自然是他们动员的重点对象。

父亲年过花甲,母亲久病在床。大哥二哥自立门户,日子艰辛。四哥勤劳,嫂子不贤。高中三年学费从何而来?往日停餐泪洒校园情景,历历在目。放弃学业,投笔从戎,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到村上报了名。

收到入伍通知,当天我怀着怅然若失心情,赶到眉中二部林老师的住处。林老师在教她儿子平平写字,见到我后很高兴,立刻抓了一把炒花生给我。

我拿着花生没有吃,看着林老师慈祥的笑脸,我羞愧地低下了头,话没说泪水就先掉了下来。

“林老师,我被批准入伍了,今天早晨通知的。”

“你的年龄到了吗?”林老师问我。

“到了,刚满一个月。”

听完我的回答,林老师没有说话,师生二人无言相对。

沉默了两三分钟,林老师见木已成舟,只好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日近中午,林老师留我吃饭,推辞不过我吃了一碗挂面。饭后起身告辞,林老师牵着儿子平平送我。路上林老师告诉我:“我已得到上级通知,下学期调青神中学,明天就走。你来信就寄那里。”

在二部校园外小桥,我请林老师留步,不要送了。我庄严地向林老师行了最后一个鞠躬礼,转身向三苏广场走去。到广场中央,我回头看见林老师仍然站在小桥上。这一天是一九五五年二月十三日。

入伍后我和林老师保持了两年的通讯。她丈夫是四川大学教授,夫妻两地分居。她一个人在小县城又教书又带孩子,是非常辛苦的,我只好中断了与她的通信。一九六六年我返乡结婚,一九九六年退休探亲,我向人打听她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我对林老师感激怀念是永恒的。年近古稀的我,写这段回忆文章时,情难自禁,老泪纵横!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母亲的哭声。父亲、二哥、二嫂、三姐和姐夫肖长明都在场。父亲坐在一边没说话。二哥姐姐姐夫都在劝母亲不要伤心。见到我回来了,母亲哭得更加厉害。我赶忙走到母亲的面前好言相劝,她老人家不听,仍然恸哭不止。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双膝跪在她的跟前,哭着求她原谅儿的不孝。长跪不起的我,终于让母亲停止了哭泣。

二哥已经与我们分家自立门户,这时他对二嫂说:“老五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不晓得哪天才能见面。我们兄弟一场,去割点肉打点酒,明天早上给他送行。”

晚饭后,我去参加村上召集的欢送大会。散会已经半夜了,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床上等我。我陪着她讲了今晚开会的情况,说了一些安慰她老人家的话。母亲见我困倦,深情地对我说:“幺儿,你跑了一天累了,你去睡吧。”

母亲风烛残年的形象,今夜的恸泣,字字句句震撼着我。我和衣躺在铺上,无法入眠,直到天明。

早饭是在二哥家吃的。父亲一声不吭,二哥喝着闷酒。母亲不时地夹块肉放到我的碗里,没有言语。其实各人心里都明白,这顿饭是母亲和我最后的晚餐。语言是多余的。

早饭后,村长管福安、副村长唐文华召集乡亲们欢送我们。我们村有四个青年应征入伍:眉中二年级学生刘兴镜、冷自清、青年农民唐明龙和我。

乡政府在猪市坝广场召开盛大的欢送大会。张坎乡镇有二十八个青年应征入伍。欢送大会结束后,应征入伍青年和亲属们一齐到乡政府大院会餐。

母亲叫四哥王少轩用鸡公车推着,与三姐王淑华为我送行。我和应征入伍的青年坐在一起就餐,母亲他们三人与其他亲属安排在一起。乡政府的领导轮流到各桌敬酒,场面十分热烈。我自然是滴酒未沾。

午餐后,副乡长甘泽华带领我们出发,街道两边挤满了欢送的人群。快要出场口时,我突然想起身无分文,张望了一下姐姐正在街边人群中,我便出列走到她的跟前细声地说:

“姐姐给我两角钱吧,我的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姐姐迅速走入人群,不一会赶上来将两张一角的钱塞到我手中。

这两角钱是我离开家庭,走入社会独立生活的全部财产。

出了张坎场口,母亲叫四哥推着送我不愿离去。我走到鸡公车前喊了声“妈妈!”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老人家没有作声,静静地望着我,骨肉别离四目相对,母子都成了泪人!强忍着悲痛,我对着母亲深深地鞠了躬,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追上队伍。

我们路经松江乡、鲜滩走成乐公路从西门进眉山城。还没有进城,在通惠桥就受到眉山机关团体学校市民的夹道欢迎,欢迎的队伍有一里多长,从通惠桥一直排到大北街十字口。满街都是鲜花锦旗,盛况空前。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特别是少先队员和青年学生向我们献花,真是应接不暇。

下西街县政府门外是眉中母校的欢迎队伍,当老师同学们看见我时,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号声!

我尚沉浸母子别离的悲痛中,没有过多的激动,只是礼貌地挥手向老师和同学们致意。

我们走走停停,接受群众的欢迎。到达眉山专署住地,个个大汗淋淋,欢欣鼓舞。我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真正使我激动的是我入伍后的第三天,这一天是我们入伍新兵换发军装的日子。早饭后休息半小时,值日排长吹哨子集合。全连三个排十二个班,二百多人在操场上列好队,兵役局大个子指导员宣布:队伍解散,不分班排,按个子大小重新排队领军装。

军装分三个等级六个号:正一号、副一号,正二号、副二号,正三号、副三号。一号大,三号小。正号瘦,副号胖。

当时是农历正月,发的是冬装。一套棉衣、一个棉帽、两件衬衣、两条内裤、一双胶鞋、一双布鞋、两双袜子、一条皮带、一条腰带、一方包袱白布。

领到新军装,小伙子们个个欢喜若狂。下午,我穿着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正二号新军装,对着镜子上下照了又照,心情十分激动,真有些不敢相信,镜中英俊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就是自己。这一天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一九五五年二月十六日。

晚饭后,我特意回到眉中校园,见到了罗章澜化学老师及工友杨柏其师傅。林老师已到青神中学任教去了,内心有些失落。

次日,部队开始政治学习和队列教练,我和眉中另外两个入伍的学生,到连部帮助文书填写《应征公民登记表》。在其期间,兵役局大个子指导员两次通知我到乐山军分区报到。但是两次未成行就取销了,也没告诉什么原因。

我被编在三排九班。三排有两个排长,一个是兵役局的李德春,另一个是接兵的李国友,班长由刚入伍的眉中学生黄庆川代理。新入伍的战士都有亲属来部队探望,我家没人来,换下衣服用一节烂棕绳裤带捆着,托本村小学时的同学兰巧蓉带回家。我一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贫困到没有伍分钱买一条线布带,拾一节烂棕绳扎裤子,也许有人不相信,笑话是天方夜谭。但是,这确实是我人生的真实历史。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铸就了我的脊梁,我一生不向困难低头,不向邪恶屈服!

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日,乐山军分区首长在眉山三苏广场召开军人大会,向我们介绍接兵的于吉坤团长。于团长宣布我们部队的番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西藏军区补充师第三团。我所在的单位是一营三连。

军人大会的第二天,我们告别了眉山,全团四路纵队向成都进军。一路军歌,浩浩荡荡,当天只走了二十公里,下午在彭山县宿营。次日一早从彭山出发,下午到达新兵集训基地:四川新津县太平乡大民村。

这一天是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永远记着。

本文内容于 8/11/2009 10:57:28 PM 被康巴牦牛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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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汗洒五津


西藏军区补充师师部在新津县城。第三团分布在五津镇境内,团部在太平乡政府大院。我们第一营四个连驻在大民村。

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二日下午,我们三连新兵到达大民村一户农家大院,受到一位瘦高个军官和十多个老兵的欢迎。

二排长整理好队伍,精神抖擞地下达口令:“立正!”

转身向一位文质彬彬的军官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大声报告:“指导员同志,队伍集合完毕,请你讲话。值班员粱栋祥。”

报告完毕回到队前再次下达口令:“稍息!”

指导员走到队前,首先向大家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开始讲话:“同志们”,队伍闻声全体立正,向指导员回敬注目礼。

“请稍息。大家听我口令,向后拉开距离,放下背包,坐下!”

士兵们按口令,放下背包坐好后,指导员开始讲话:“我叫牛盛琪,河北景县人,是你们的指导员”。停了一下他指着瘦高个军官介绍说:

“他叫车玉玺,安徽蚌埠人,是你们的连长。”

车连长上前向大家敬了一个军礼:“同志们好!”

“首长好!”

接着介绍一排长刘光明、二排长粱栋祥、三排长李国友、司务长张守义。他们一一走到队前向大家敬礼和问好。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将共同生活工作在一起,依照条例条令进行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站在你们旁边的老同志是你们的班长。你们将在上级党委、首长的领导下,在连长和我,各位排长和班长的带领下,完成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从新兵成长为合格的人民解放军战士!”

这位军官在眉山就和我们在一起,今天第一次听他讲话,如此简切明了,真不简单。士兵们报以热烈掌声!

“现在开始编班。一班长王学礼。”

“到!”一位老同志应声出列,向指导员敬了一个礼。

“他是一班长。现在我念到谁的名字,谁就起立带上背包,排到王班长的后面。一个班的人员编齐,班长就带到住地民房去,休息和整理内务。”

新编的班基本没有啥变动,只是个别人员有些调整。

我原在九班,新编的九班没我的名字,心里不安地坐着。全连十二个班编完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英俊小伙和我三个新兵,心里有些激动。

“汪润明、黄志宽”。

“到!”两个新兵应声起立。

“你们两个到连部当通讯员。”两个小伙高兴得跳了起来。

“王南轩!”指导员终于叫到我的名字。

“到!”

“你到连部任代理文书!”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虽然没有两个通讯员一样跳起来,脸上也挂满了笑容。

车连长走到跟前帮我提上背包,领到一间约十平米的木板库房,对我说:“这是你的文书办公室兼宿舍。”

室内有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个公文袋、纸墨笔砚一应俱全。心里十分高兴。

晚饭后,我送眉山兵役局的李德春排长回新津。路上他告诉我,连文书的职务,大于班长,小于排长,相当于副排长。他鼓励我在部队上好好干,为家乡人民争光。

晚上指导员派通讯员汪润明把我叫到连部,司务长张守义和黄志宽两个人也在场。指导员说:“把你们叫来开一个小会。文书是连部工作的班长,两个通讯员属文书领导。每天派一个通讯员在连部值班,另一个到班排参加学习和训练。文书属连里和司务长领导,每天至少要参加半天的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

通讯员黄志宽有些不服气,斜着眼睛看我。我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在以后三个月集训的日子里,他无理找事为难我,受到车连长的严厉批评。

连队伙房、炊事班、九班都住在连部。房东有两个,一个是大民村的干部李春山,四十多岁,大高个,很少说话。另一个是大民村的妇女主任鲍秀英,她是军属,人材好,活泼开朗,常帮士兵拆洗被子和衣服。他们都是共产党员。

我任文书的第一件工作是造全连人员花名册。花名册的项目有序号、姓名、职务、级别、民族、年龄、文化程度、入党团时间、籍贯。一式三份,一份报营部,一份交给连长指导员,另一份我保存。全连将近二百人,忙了三天才造好。

这是我任文书的第一件工作,到各班登记、汇总成册。我上过私塾,从小练毛笔字,字体工整秀丽,没有涂改污点。受到指导员、连长的表扬和一营文书王林的好评。

花名册上报营部后,新兵周仲良、通讯员汪润明二人被团部调走。周仲良到团部任收发,汪润明当警卫员。新兵王世贵调到连部当通讯员,小王也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

第二件工作是填写《军人登记表》。这项任务是团司令部下通知,各连指导员、文书开会统一布置的。任务重,时间短。回到连里,指导员把一排的初师毕业生新兵李永高、二排的江河友、三排的黄庆川中学生新兵抽出来,我们四人整整忙了五天,才大功告成。

文书的第三件工作是填制连队政治统计月报表和军事实力月报表,这是外人不能参加的。一连文书王朝华、二连文书陈恳、四连文书陈云辉、营部文书王林,我是三连文书,五个文书在一营教导员吕大居和连指导员的带领下,到团部听参谋和政治助理员讲了半天课,也没有完全弄明白。结果报上去就退了回来,有的达三次之久。

我比他们幸运一些,是牛盛琪指导员手把手教我填制的,一次成功。

填制政治统计月报表和军事实力月报表,是当文书的基本功。报表的内容只有文书和主管首长知道,是军事绝密,不能向外人泄露。

新兵集训科目主要是两个: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

政治学习,依照军队政治工作条例,由牛盛琪指导员组织实施。每天三个小时。大会讲解,分班讨论相结合。牛盛琪当过部队文工团员,二胡、扬琴、手风琴样样精通。钢笔字流畅有力。上政治课有条有理,言之有物,恰到好处地插入一些英雄事例,引人入胜。有时甚至不讲课,就叫九班长刘义田或二排长梁栋祥教大家唱革命歌曲,组织各班进行歌咏比赛。政治课轻松愉快,有声有色,很受士兵欢迎。

军事课主要是队列教练和条例条令讲解。由车玉玺连长和步兵学校毕业的一排长刘光明二人授课。每天五个小时。队列教练是军事训练的重中之重,每天至少三个小时。

车玉玺连长个子瘦高,声音宏亮,步履刚健,口令喊得铿锵有力,让人一看就是一个合格的军事教官。他的安徽蚌埠方言很重,在讲解条例条令课时,士兵们有些话听不懂,课堂上也不敢起立发问。分班讨论时,班长们才一一向大家作解释。

一排长刘光明是河北人,口齿清楚,发音纯正,他讲课很受欢迎。好景不长,不久就被营长李勇发现是个人才,把他调到营部当作训参谋,协助营长主持军事训练。

我任文书的第四件工作:将指导员、连长上课讲解的政治课教案、军事课条例条令重要部分,工工正正地用毛笔大字抄写出来,贴在连部大院板墙上,供战士们作笔记复习。

新兵江河友调到师部学习卫生员后,全连只有四个初中生,六个高小生,其余都是初小文化程度。连长车玉玺是部队扫盲班结业的,只有高小水平。所以,我抄写的教案必须是一笔一划的正楷字,士兵们才能看懂。工作量大,几乎每天都要加班。部队吹熄灯哨后,我还要在蜡烛下抄写一两个小时,人虽累,但精神却是愉快的。

每个连都有军人俱乐部。我们连俱乐部主任由牛盛琪指导员兼任。九班新战士黄庆川任俱乐部副主任,负责排练文娱节目、组织晚会。我是宣传委员,主办《战士学习园地》和开饭时间给士兵们读报或念好人好事稿件。

收发文件、信件,抄录营部通知,给没文化的战士写家书,我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

牛指导员是一位优秀的部队政工干部,他很有修养,从不大声训斥士兵。他每周至少找我个别谈话一次,表扬成绩,指出不足,帮助我进步。新兵工作结束后,牛指导员晋升为步兵一五四团三营政治副教导员。我在二营任营建统计员,有一次到团部送报表,受到副团长冯心顺无理训斥。我到三营找他哭诉。他亲自打来饭菜叫我吃,进行安慰,饭后又将我送出三营驻地。下午回到二营,我的眼睛有些红肿。马树元营长就找我谈话:

“牛副指导员打电话来,说你在团部受到副团长批评的事。营建上板材丢失的责任在领导,不是你的事。我会向团里报告的。以后工作上有啥事,心里有啥委屈,可以直接来找我。牛副教导员谈了你在新兵营的情况,要我多关心帮助你。”

从营长帐篷出来,心里有一股暖流通过,一切委屈都化解了,对牛盛琪教导员又多一份敬意。

一九五六年,牛盛琪教导员作为解放军代表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回队后,到二营任副教导员。我在二营任文书,我们再次相逢,倍感亲切和高兴。

一九五七年春,肖运宽政委调到昌都警备区任政治部副主任,团政委由安育才接任。一九五七年夏天,牛盛琪被独断专横安政委排斥转业地方。这样优秀的部队政工干部被排斥离队,一九五八年干部整风运动中,安育才政委受到广大干部的严厉批评。

刘义田是三连最优秀的班长,九班在他的带领下,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都很出色,多次获得流动红旗。我下班排参加队列教练常到九班,他对我很友好。

三连的操场是农民的干田平整出来的,面积三亩左右。我们新兵在这块土地上,不知洒了多少汗水!

立正、稍息、正步、跑步、左转弯、右转弯、向左转、向右转………这些机械式的动作,哪一天不重复上千次!

特别是脱掉军装,只穿一条裤头和衬衣练齐步、正步的分解动作,汗如雨下,腰痛脚酸,没有教官的命令,谁也不敢动一下。

操场就是战场,不仅练就了整齐的步伐和雄壮的军威,更重要的是培养铸就军人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以及克敌制胜的坚强意志。

从老百姓成长为合格的人民解放军战士,队列教练是新兵必修课中的重中之重。再苦再累,我也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地处川西平原的大民村,土地肥沃,沟渠纵横,旱涝保收。部队来到后更显得生气勃勃。三月初,村里组织回乡中学生罗丽君、李文君等人排练文艺节目,筹办联欢晚会。他们选了一个老渔夫父女放弃打鱼,无偿抢运水泥,支援宝成铁路建设的《嘉陵江上》独幕话剧,剧中一共三人。罗丽君女扮男装演铁路工程指挥部材料员,李文君演渔夫女儿,缺一个演老渔夫的男演员。村长到三连找指导员支援。指导员选派九班中学生新兵黄庆川到大民村出演老渔夫,每天下午与罗丽君、李文君一道排练。

牛盛琪指导员是部队文工团员出生,她们有所耳闻。一天下午文娱活动时间,三人到连部排练,恳请牛指导员指导,我才一睹二位女兵的芳容。

二位淑女一米五六左右,身材窈窕,身着兰布学生装。罗丽君偏高,相貌平平,却活泼开朗。李文君眉清目秀,文静淑雅,如果用沉鱼落雁之貌形容也不过份。我心里暗暗吃惊。

嘉陵江上哟,浪花翻罗。父女们划起哟,打渔哟船罗。呀喂哟哟呼哩,丰收回家好喜欢罗……

李文君的歌声醇如甘泉,婉转悠扬在连部大院回旋,士兵们听得如痴如醉,久久不愿散去。

晚上部队吹熄灯哨后,我照例抄写教案忙了一个多小时。

拿出笔记本写日记,明白无误写今天的感受,又怕通讯员黄志宽告密。不写又不心甘心,思之再三,我写了一篇只有我才懂得含意的日记:

“一九五五年三月六日,星期日,天气晴。晚饭后,看牛指导员教黄庆川和大民村的两位女兵排练《嘉陵江上》话剧。熄灯后睡不着,心理特高兴。”

周一下午,政治学习我没去,我一个人神秘地来到李文君的家。她的母亲见了我十分惊讶。我赶紧说明我是来借书看的。她母亲没有说话,微笑了一下到屋内去了。

李文君昨天是见过我的,她也知道我是三连文书。我的突然造访虽然感到意外,却也沉得住气,友好的看了我一眼后,搬了条板凳放在堂屋门前说:“请坐吧。”

坐下后,我便红着脸自报家门:

“我是眉山中学的毕业生。听黄庆川讲你是新津中学毕业的。昨天你的歌唱得真好。你们走后,车连长还当着士兵夸你呢。”

李文君没有回答,只是羞赧地微笑了一下。

“我很喜欢文学,在这里没熟人,也没有书看。昨天见到你,想了半个晚上,今天冒昧前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请你别见怪。”

“没关系,我也爱看书。没有小说,有两本《解放军文艺》,你要就拿去看吧。”

她到闺房取来书交给我,我翻了翻,选了一本。

“两本书我都拿走了,你看啥呢?我看完再来换吧。”

我们又谈了一些学习上的事,我便起身告辞。她送到大门口,我怕外人看见,就请她留步。说了一句谢谢,我就赶紧赶回到连部。

时间是一九五五年三月七日。

新兵们的亲属络绎不断从洪雅、眉山来部队探亲。三月中旬,年迈的父亲来到军营,见我一个人住单间,当文书,他老人家很高兴。父亲告诉我母亲的病没有好转,她十分想念我。这次来部队探亲,就是收到我的信后,母亲出的主意。我听后心里十分愧疚。父亲忠厚老实,一生沉默寡言。我工作忙,也没时间陪他老人家到太平乡街上转转。三天探亲假满,我送父亲到返家的公路上,望着他步履蹒跚,渐渐远去的身影,我一边泪如雨下,一边在心里暗暗地说:父亲,放心吧,儿子不会给你丢脸的!

三月十九日是周六。我们一营和大民村在营部操场召开军民联欢晚会。大民村村长和吕大居教导员讲话后,开始文艺节目演出。

大民村姑娘们跳的维吾尔族舞,老兵们的口技、山东快书、数来宝,新兵的金钱板,各展其艺,有声有色。全场不时暴发出热烈掌声。

黄庆川、李文君、罗丽君主演的独幕话剧《嘉陵江上》,是晚会上唯一的戏剧节目,也是晚会的压台节目。她们演得很成功,受到全场军民的热烈欢迎。

晚会接近尾声,主持人二连的赵副指导员走到台前大声宣布:

“最后一个节目,女声独唱,表演者大民村中学生李文君。”

李文君来到台前,向全场行了一个鞠躬礼,大家报以热烈掌声。

“我演唱的歌曲是《慰问志愿军小唱》。”

“紧敲那个板来呀慢拉琴,听我唱唱光荣的志愿军。中国出了咱志愿军,一棒打坏了杜鲁门。中国出了咱志愿军,和平幸福有保证!有保证!”

全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同志们不怕冷风吹,同志们把雪地当床睡。渴了冰雪当水喝,饿了炒面吃几嘴。同志们过山岗来又渡江,衣服结冰不知凉。同志们受苦又受累呀,我们永远不能忘呀。我这立正敬礼来慰劳,这是代表全中国人民把心意表!把心意表!”

歌声悠扬婉转,声情并茂,扣人心弦,如流水、如甘泉淌进人们心田,在人们如痴如醉中嘎然而止,不知过了多久,全场暴发出一片雷鸣似的掌声……

第二天是周日,全连放假休息。牛指导员去成都镶牙,连长和通讯员小王到新津县城照相。连部由一排长和通讯员黄志宽值班。

我在水渠边洗完衣服凉到院内后,拿着上次借的《解放军文艺》,第二次来到李文君的家。

她母亲不在。家里有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奶奶,李文君也没向我介绍,我不知该怎样称呼,就大着胆子向老人家问了声好,嘴里就没有词了。

李文君脸似丹霞,杏眼忽闪。看得出昨晚演出成功的喜悦还挂在她脸上。见到我的到来,她十分高兴,急忙给我搬了条凳子。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优美的歌声。”我看着她真诚地说:

“真有那么好吗?我才不相信呢。”她反问我。

“不不不,是真的。我这个人不会说奉承话。确实是唱得好,我们连长指导员都赞不绝口。”我赶紧申辩。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见到我表白的窘态,乐得笑出声来。

“看你急的。其实从昨天到现在,我心里都乐滋滋的,充满演出成功的喜悦。”

晚会话题就此打住。我们开始谈学习、谈理想。一问一答,你谈我听,我讲你听。谈吴运铎、保尔柯察金、冬妮娅,很是投缘,彼此都有相识太晚的感觉。

人在欢乐的时候,总是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两个多小时在两颗纯洁的心灵交融中,愉快地流失。

听到一排长开午饭的哨子声,我怀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兴奋,告别了李文君回到连部。

三月下旬,营文书王林带着我和一连文书王朝华、二连文书陈恳、四连文书陈云辉到团司令部开会,学习文书业务知识和保密守则。返回的路上,王林文书应我们四个小文书要求,来了一段《山东快书》,把大家都逗乐了。

四月初,部队开展新兵政治审查和体检复查工作。我的老乡十一班新兵管锡元的哥哥解放前当过保长,通讯员王世贵的父亲当过副保长,都以体检不合格,不适合西藏高原工作名义,于四月下旬被遣送回乡。

临行前的头一晚,我到十一班与管锡元话别,几次想告诉他被遣送的原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到十七周岁的王世贵在离开部队时,哭成了泪人儿!我们相处两个多月,他天真纯洁,工作积极,是一位不错的小青年,因为父亲当过半年副保长,就被剥夺了保卫祖国的权利。太不公平了!我心里一股怨气油然而生。

不平归不平,生活是现实的,一切还得照常进行。王世贵走后,另一个不满十七岁的新兵周幼成到连部当通讯员。周幼成是我的老乡,我又增加了一项新的工作,每天教他学文化。

四月二日周日下午,我到李文君家还书。她热情地请我坐下后,进闺房拿出一叠稿纸交给我。

“这几天,我写了一个剧本,你看看行不?”

我看标题是《台湾人民盼解放》独幕话剧。

剧情是一群高山族男女在香蕉园劳动,欢歌燕舞庆丰收。突然几个国民党兵闯进香蕉园,又是抢劫,又是打人。香蕉园一片狼藉,国民党兵扬长而去。高山族青年们望着大陆悲愤地发出心灵的呼唤,祖国啊,快来解放我们吧!

一个初中文化女生创作话剧,这本身就是天方夜谭!何况剧本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完美统一,加之文辞优美,字体娟秀,我看得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部队吹熄灯哨后,我在烛光下细细推敲,加了一节序幕,插了一段旁白。第二天交给指导员审查,他看后也很满意。考虑到部队都是和尚兵,没有女同志,叫我与作者商量,剧中全部改为高山族男青年。

下午,我将修改的剧本送给李文君定稿,她对指导员的建议欣然接受。对我加的序幕和旁白也很欣赏。

剧中主角由我出演。黄庆川、李永高、陈平安三个中学生新兵当配角。十班的魏泉源演国民党兵排长。九班几个有文化的新兵演国民党士兵。阵容庞大前所未有。

剧中有两段插曲,一段是开场后采摘香蕉唱的,另一段是国民党兵走后唱的。词和曲都是李文君谱写的。


歌词是这样的:

太阳呀出东海哟,月亮呀发着光。高山族人民爱勤劳,日夜盼着得解放。乌云呀遮太阳哟,月亮呀不发光。国民党来了人民遭了秧,又抢香蕉又摘桃,一船一船被他们都抢光。


在上中学的时候,我最怕最差的就是音乐课。乐理知识测验,我每次都是满分,唱歌和识谱从来没有超过七十分。没有办法,只好厚着脸皮向李文君请教。她教一句,我唱一句,学了半个上午才摸着门道。

排了两个星期,四月十七日周六在三连士兵晚会上演出,受到大家热烈欢迎。

四月份新兵营发生了三件不愉快的事情,三件事情都是军人与驻地姑娘谈对象的事。

第一件是二营一位老兵班长姚金秀与驻地的一位姑娘谈对象。部队规定正排级军官才能结婚。姚班长触犯军纪,被押到三连关了三天禁闭,批了一个多小时,下到九班当战士。

这件事刚过去没几天,一连杜世芳副排长与大民村一个叫车宏芳的姑娘谈对象,在全营排以上干部会上受到严厉批评。杜排长不服气地说:我是副排级,我没有说现在就结婚。我只是谈对象,以后够条件再来结婚不行吗?会开完他回到一连,又送给车宏芳一只派克金笔。李勇营长、吕大居教导员知道后,也没有再追究。

第三件是车连长与一排房东女儿、太平乡信用社会计黄学芳谈对象。信用社女主任不同意,到三连兴师问罪。女主任一米六个子,二十五六岁,脸上有几个麻子。两个人发生争执,不欢而散。车连长派通讯员将我叫到连部,他正在用四川话发火:

“老子四七年当兵,从淮海战役打到西藏亚东,九死一生混了个连长,够部队结婚条件。你一个信用社主任,有啥资格管老子讨老婆?你不同意,老子偏要结给你看!”

他用命令似的口气对我说:“文书,给我向团政治处写一个结婚报告。”

我当然遵照执行,替他写了一个结婚报告,派通讯员当即送到营部。

黄学芳、车宏芳都是高小文化,一米五六个子。黄学芳相貌平常,身体壮实。车宏芳品貌出众,文静娇美。姚班长的川妹子我只见过照片,也是一位不错的姑娘,姚班长受处分后,川妹子曾来信表示海枯石烂不变心。

车连长、黄学芳在我们进藏前一天中午才收到批准结婚通知。两口子住了一晚上生了个胖小子,与车连长一模一样,取名为车新解,纪念这段在新津不平静的日子。

杜世芳、车宏芳二人,一九五六年喜结良缘。在西藏军营他们家,请我吃过喜糖。

苦难的姚金秀班长,一九五六年转业当了一名警察,和他的川妹子终成眷属。这三件不愉快的事,都以愉快的结局划上句号。这就是缘份吧。

从五月开始,我每天完成日常文书工作外,还要赶制建立新兵档案。一天晚上,车连长查哨归来,见我在烛光下汗流浃背抄写教案,心里十分感动。

“文书,这段时间你工作忙,队列教练,你要有事不参加也可以。注意不要太累了,身体垮了可不行。”

车连长这个人表面严肃,对士兵管理严格,其实心地善良。他对我很赞赏,说我是一个不错的文书。进藏以后我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夜深人静,一天的工作完成,我时常小声地背诵林梦芳老师赠给的“曾子曰,吾日三省……”圣人格言和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警句: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他临死的时候就可以这样地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精力和生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解放而斗争!”

我入伍三个月,在文书工作岗位上,月月被评为连工作积极分子,三次受到连队前嘉奖。我没有虚度年华。

每当这时,就有一股暖流在心中缓缓流过。作为人民战士,我感到充实和幸福!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六日是周一。上午营部召开新兵入伍宣誓和进军西藏誓师大会。黄庆川是三连新兵代表,在誓师大会上发言,受到热烈欢迎。

下午,我到李文君家把即将进军西藏的消息告诉她。她没说话,到屋内取来一段《山东快书》节目稿纸交给我。

“我写了一段《山东快书》,你拿去看看行不行?不行权当个纪念。”

她神情黯然地说。

我心里本来就沉重,听她这一讲,更是难受。默默地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

五月二十四日,在大民村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辗转难眠。我第一次见到李文君,就一见钟情。三个月的交往,我已经深深地陷入爱河之中。保尔柯察金与丽达的故事警示我,应该向她表明心迹。

午夜两点,在烛光下我奋笔疾书给她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我明白表示了对她的爱慕,我进藏后,希望她和我保持通讯,增进了解,共同进步。并要求她口头或书面答复我。

早操后,我到李文君家,亲自将信交给了她。

部队上午九时开跋离开大民村,到太平乡川藏公路旁边,收割完的麦田结集,搭帐篷野营。

司务长张守义、给养员程云志和我三个人奉命留下,检查部队群众纪律。十一时检查完毕,张守义和程云志走后,我来到李文君家。

她从闺房出来,脸上挂着泪痕,没有说话。低着头羞赧地将信交给我。我急于想知道结果,手发哆嗦打开信。突然,一张两寸油彩半身相掉到地上。我拾起相片,端祥了一下,不用看信一切都明白了。

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脑海里充满未来生活的憧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坐着,静静地坐着。时间一秒一秒,一分一分,在幸福中流失、流失……

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两颗纯洁异性心灵撞击产生的恋情。是语言不能表达述的,也是无法表达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清醒过来,起身向她告辞。

“我该走了。”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低着头送我。

作为军人,我随时都有可能战死沙场。我们这次别离,他日是否还能相逢,我不知道。在庭院门口,我主动与她第一次握手后,向她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才慢慢地向太平乡大道走去。走出去百多米后,我回头望见她仍然站在门外,目送我奔赴疆场。

在水碾房渠坎上坐下后,从饭包中取出她给我相片和信,我细细观看。

二寸油彩半身玉照,微笑着的她,冰清玉洁,楚楚动人。


南轩友:

您好!

收到您的信,心里特别激动和兴奋……

我们相识三月,您每次到来,都在我的心中激起涟漪!您说今后保持通信联系,这正是我期盼的事。听说你们要走的消息后,您到我家,我就想要对您说……但是,由于家庭成分,几次话到嘴边又被我咽回去了。今天您提出来,我心中的这块石头终于落地。我怎么能不兴奋呢?

今后不管您走到哪里,千万记住一定要给我来信……我等着您………

李文君

一九五五年五月二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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