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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儿是十天前被强行裹进土匪队伍里的。



这几年,李九儿给财主陈有忠家放羊。陈有忠的秋季草场在一个叫讨拉北坡的地方。那一天,土匪们忽啦啦地围住了陈有忠家的羊群,不顾陈有忠弟弟陈有义的乞求不顾李九儿的比划,一时间杀牛宰羊血流成河一片狼藉。


吃饱了喝足了,一个土匪趋前向张司令报告:“张司令,那年轻点的小伙子是我们黛彤川有名的大财主陈有忠的弟弟陈有义。你看我们是不是......”



“那个呢?”张司令用嘴努努李九儿问道。



“那个名叫李九儿是个哑巴,是陈有忠家的长工。”


“哦,天无绝人之路,日奶奶,我们有救了!”张司令脸上露出兴奋的狞笑,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形成了。



他挑选了一百多名健壮的土匪,押着陈有义和李九儿向黛彤川进发了。其时,如血的残阳正将余辉泼撒在祁连山麓百草行将枯萎的山山川川。瑟瑟的秋风阵阵袭来,吹得山嵴上的芨芨草颤抖着发出猫头鹰一样的叫声,吹得百虫敛迹,只有蝙蝠一类的夜行动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蠢蠢欲动,等待着黑夜的降临。翻过乏驴达坂(因其陡峭、漫长,连极具耐力的毛驴翻越时都倒在地上不起身,故名之),美丽富饶的黛彤川便呈现在了土匪们面前。此时正值秋收季节,收割后的田地里青稞和油菜捆子排得密密匝匝,人行其间,仿佛进入了一个阵容肃整的古代军营。秋翻过后的土地黑油油的,仿佛浸透了油,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气息,让这些世代以土地为生的土匪们有了一种类似于回到母亲怀抱的温馨感觉。



这片踩上去软绵绵一下子就能陷及脚腕的黑油油的土地啊!他们中许多人捧着它亲吻着它热泪涔涔。



土匪们穿行在收割后的田地里,尽量绕开村庄悄没声息地前进。那静卧在山洼里的古老村庄,褐黄色的方型庄廓东倒西歪,弯弯曲曲排列在向阳避风的山坡下,参差不齐像抽了三十年老旱烟的老人的牙齿。庄廓的上方,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婷婷,随着轻柔的晚风飘荡,空气里弥漫着青稞穗头烧熟后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馨香和让土匪们不由得屏住呼吸的青油的香味。一年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土匪们眼前立马浮现出绿旺旺的青稞“麦碎”儿。每年的这个季节,女人们将尚未熟透的青稞穗头折下来煮熟收拾干净后,放在小石磨上磨成粉条状,炝上野葱花、芫荽,泼上青油,香喷喷地端给盘腿坐在炕上的公公、丈夫以及嗷嗷待哺的孩子,让一家人在狼吞虎咽中享受丰收的喜悦。想到这里,土匪们使劲咽口水,哈拉子却像绵绵秋雨中屋檐下的流水,源源不断的流了出来。他们不由得频频回望无限亲切的村庄。时间已至黄昏,暮归的羊群如洁白的云彩,轻柔地向山洼里飘去。牛犊儿叫,羊羔儿跳,狗娃儿吠,谁家的婆娘站在山坡上,悠长了声音,夸耀地叫他的孩子回家吃饭:“山娃哎……山娃,回家吃饭了哎!”


土匪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捉进玻璃缸里的鱼。甄二爷双手袖在袖筒里,骑着枣红马抱着土铳枪,夹在土匪们中间,如一只霜冻过后的橘子没精打采,看着多少次听父亲说过多少次猎人牧羊人挖药人吹过的黛彤盆地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一时间无限悲壮,一种沦落天涯的感觉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



“甄二爷,张司令传话叫你呢!”土匪们一个接一个传过话来。甄二爷从感伤中回过神来,轻轻地叩了叩枣红马的肚皮。枣红马心领神会,一阵小走,行云流水般地滑行到了张司令的旁边。



“你溜那么远干毬?”他凶恶地说,声音有点色厉内荏,“你给我眼睛放亮豁点,盯着点这尕娃和哑巴,别让他们趁黑夜跑了!”



“中!”甄二爷低声回答,他心中明白,张司令的本意是叫他紧紧跟着他,关键时候保护他逃跑。一年多来,解放军和民兵大队像长着顺风耳和千里眼,无论他们逃到那里,只要停留一两天,他们准会如影随形般粘上来,给他们以重创,搞得他们像猎人追逐下的狐狸,小心翼翼、谨慎百倍地流窜在莽莽的祁连山麓里,马不敢离鞍,人不敢展铺。奇怪的是,他们行踪飘忽绝对保密的行动中,好多次偏偏与解放军或民兵大队正面相遇!张司令认定解放军的队伍里肯定有一位精通谋略、能掐会算如诸葛亮、朱伯温一类的人物。因为每次的外出行动、时间、目标都是他一人决定的,且行动开始后他才根据需要向大家宣布的,决不可能泄密。只是在行军路线上,他不得不咨询“活地图”甄二爷。但这娃娃终日不离本司令左右,而且好几次都是他凭借熟悉的地形,引导和帮助自己逃脱的。



一弯朦胧的上弦月照得这支庞大的土匪队伍如一团乌云,向那坐落在盆地中央的村庄罩去。夜半时分,土匪们悄没声息地围住了财主陈有忠家的高大庄廓。



陈有义被土匪们推到了门前。两个土匪用枪顶着他的腰眼低声命令:“喊门!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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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们将刺刀刺进了他的肌肤,“快喊!”土匪们厉声命令道。一阵火辣辣灼痛感立即使他难以自禁,求生的本能使他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大哥……来开……开门!”



当土匪们静悄悄地围住庄廓时,拴在大院里的两只大藏獒已然感觉到了危险,猛烈地狂吠,拖着粗重的铁链“仓啷啷”地向门口扑咬。警觉的陈有忠推醒了老婆急忙向北房边的木梯跑去,并顺着木梯爬上了屋顶,壁虎游墙般的卧倒在平展的土屋屋顶上。



扑咬的藏狗听到主人陈有义那熟悉的叫声,闻到主人熟悉的体味,便骤然松弛下来,吱吱地欢快叫着,抖着脖子上的铁卡子。陈有忠的老婆看到狗的这个样子,便不假思索地打开了黄铜锁子拔开了栓门的铁销。



“别……”陈有忠发现了黑压压的土匪想发声示警,但已经来不及了。厚实的松木门被土匪们“哗”地一声推开,陈有忠的老婆还未弄清是咋回事儿,就被土匪迎面一刀劈死在大门口。


土匪们争先恐后地朝门里涌去。



张司令回首对甄二爷说:“毙了这小子!”他指了指陈有义。



“中,张司令!”甄二爷答应了一声,拉着陈有义向庄廓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走去。


就在这时,“砰砰砰”地一阵枪声响了起来,土匪们立马就有几人被搁倒了。冲到里面的土匪们顾不得抢掳奸淫,仓慌向外逃来----被民兵自卫队包围在这高墙大院里,会毫不费力地包掉饺子的。



“砰砰砰”,中间夹杂着土铳枪那沉闷的响声。


“卧倒,卧倒!”张司令不愧是行伍出身,遇事尚能沉着应对。土匪们“哗”地卧倒在陈有忠家大院门前开阔的巷道里。



这是一条宽约两丈东西走向的巷道,北面是陈家大院的南墙,南面是陈家马厩的北墙。解放军如果堵住东西两边的巷道口,那他们就只有全军覆没的份儿了。



“一连二连堵住东巷道口,其余的弟兄们跟我来!”张司令刚刚下完命令,“砰”地一枪打在了他的旁边,差点叫他见了阎王。他就地一滚滚到了墙根,趴在地上分析判断着形势。根据枪声的稀疏情况,他断定没有大队人马围上来。一个土匪紧跟着他滚到了墙根,“张司令,枪是从大门旁边那个土房里打出来的……”



果然,大门旁边那间土房牛肋巴窗口里火光一闪一闪,将他们一百多人压在这里毫无遮拦的巷道里抬不起头来。这使他非常恼火。



“必须尽快端掉它!”张司令爬在那儿愤怒地盯着那个土屋。那土屋四周是用黄土夯就的厚实的土墙,俨然是一座小碉堡。中间仅留了一眼小窗口,简直就是一口天然的枪眼。张司令观察一会儿,就准确地判断出那屋里只有一个人且在使用一次只能打一颗子弹的七六二步枪,而土屋后大约也只有一支土铳枪在阻拦----可以判断出,秋收大忙的季节里民兵自卫队忙于收割庄稼,还没有组织起来,只是在听到枪声后仓慌地跑出来各自为阵躲在那儿打冷枪而已。想到这里,张司令精神大振,一边滚动着一边命令土匪们上去将那土屋的屋顶掀掉。



几个不怕死的土匪躲过窗口迂回到土屋的后边,迅速地爬上小屋,取扳那几根只有孩子胳膊粗的椽子----秋天的绵绵细雨将土屋的屋面泡得松软,两个小伙子一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掀掉屋面。掀掉屋面后扔一颗手榴弹,就可以将这座“小碉堡”夷为平地。但随着几声“嗵嗵嗵”的土铳枪声,那几个土匪立马栽下屋来。



“妈的,好枪法!”张司令不由得赞叹道。



土屋里,陈有忠家的长工、民兵李家保抱着步枪单腿跪地从牛肋巴窗户里瞄着巷道里蠕动的土匪,“砰砰砰”地射击。他的十岁的儿子尕顺儿站在炕沿根里给他一颗一颗地递子弹,妻子不停地用一只豁了口的陶罐舀水给打得通红的枪管浇水。他枪法奇准,一枪一个打得土匪们鬼哭狼嚎,趴在巷道里根本不敢抬头。子弹打完时,民兵李家保唱起了空城计,大声喊道,“娃娃,把那一箱子弹搬过来!”孩子不知是计,以为父亲的耳朵跟他一样,也被枪声震得“嗡嗡”直响,大声回答道“阿大,子弹没有了!”这声音从突然沉寂下来的牛肋巴窗户里窜出来,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直直灌进了所有土匪的耳中。



土匪们立即振作起来。一个土匪将一枚手榴弹塞进牛肋巴窗户,“轰”的一声,土屋立即炸得七零八落,李家保一家顿时被炸成了肉浆。



张司令跳起来,正要命令土匪们重新进入大门豁然洞开的陈有忠家抢掳财物时,甄二爷悄然滑到他的身边:“张司令!我看见大队人马从西南两边包抄过来。时间来不及了,赶紧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司令支楞起耳朵听了一下,果然听见了三声连枪。他知道,这是民兵自卫队紧急集合的信号枪。这三声连枪会依次传递,像古代烽火台上的狼烟,直到将解放军和全县的民兵自卫队快速集合起来。



“妈妈的!”张司令恨恨地骂了一句,“撤!”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三名被土铳枪的铅弹击碎了胯骨的重伤员仓慌逃离。



甄二爷紧贴在张司令旁边与他并驾齐驱,心中浮起一丝丝的得意而满足的冷笑,----今晚他完成了复仇计划的处女作!今后,他要让所有强奸了他的卓玛和阿妈的土匪在他的土铳枪下受尽折磨后痛苦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