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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木,比起先祖来,有过之无不及。由于出身贫民,从小就讨饭度日,从来就没捧过书本,一个字也不认识。我甚至很怀疑父亲可能连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自小,父亲就被人叫作红杨树,木头疙瘩。他的木,不仅仅表现在不喜欢说话上,在任何场合,他都沉默不语,不会争夺什么发言权,像野草一样贴子大地生长;还生怕长高了,遭到意外的打击和摧残。父亲的木,还表现在对人情世故的处理上,从来就是避之唯恐不及。不但是跟外人,就是跟亲戚,跟自己的子女,也很少交谈,很少过问。在这方面,他一切都听从母亲的安排,母亲要怎样就怎样,他从来就不干涉。就是家人生病了,他也不过问,只晓得一味的在田地里干活,吃尽万般苦,受尽千般累,也从来不叫唤一声。他自己生了病,也从来不医,既不吃药,更不打针。这一生,他竟然没有进过医院。只是在晚年,病毒性感冒,他才硬被子女拖到门口私人诊所,挂了两天吊水。他恨生病,中年时,他的腿出了问题,整个人站不起来了,他不是想方设法求医问诊,而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姐夫来看望,他只是要求他最喜欢的大姐夫给他准备寿材。母亲听了大怒,一连几天的好数落,但也挡不住他的决心。老娘终究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从江南贵池深山购买了十二根圆木,准备合寿材。四十来岁的父亲心放稳了,平和了,也就不急了,不久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又下地干活了。

他对自己的生命,都这样的漠然置之,木到绝顶了。

前几天,回到老家,看望老娘。谈到父亲,老娘泪水直流,说两人共同生活了六十多年,经历了多少风雨,一旦人走了,非常不习惯,想得厉害,时常感觉到父亲还在家里。说得我心里都很凄凉。一个不习惯,内涵了多少爱和互相依赖。尽管父亲为人这么木,母亲又是自幼配给他的童养媳,年轻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和缠缠绵绵的浪漫,老了老了,这份互相依恋却分外真切。娘子抹了一把泪水,说,别人也劝我,不要想老头子了,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再说,老头子对你又不好,就别想了。母亲说,确实是。父亲年轻时,根本就不知道关心人,心疼人,说养了这么多人,竟然没有做过一次月子。一般情况是,怀孕了,也照样挺着大肚子,到生产队出工。妇女还多一样活,每次下工,都得急急忙忙回家,生火做饭。生孩子的时候,上午还在田里干活,下午羊水就破了,孩子就出世了。也没有什么接生婆,一切都自己来,拿胞衣,给孩子扎脐带,清洗,都是自己强撑着身体去做。临了,实在心慌得很,就搞一碗红糖水喝,了事。哪能像现在的妇女这样娇贵。正常的话,第二天下午就得下床,洗自己的血衣,给男人做饭。第三天就跟平时一样了,下地干活挣那不值钱的工分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很惨然,郁闷,难受。自己也人到中年,所以为的苦和累,跟上一辈人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和档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