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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当最后一次淬火的时候,呼啦啦地腾起一道黑气,连地面也觉得微微摇动。那黑气来到半天化作一朵乌云,罩住了这片铁匠铺子,一会儿功夫,又渐渐转成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艳若桃花。


黄泥炉子里,躺着一把通红的似刀非刀,似矛非矛,似剑非剑的杀器。许师用黑狗血轻轻地淋下去,那杀器嘶嘶地吼着,四野之中仿佛有鬼哭狼嚎的呻吟。慢慢地这杀器转成黑色了,乌油油的躺在砧子上,就象恶魔咧开的嘴。


史上第一把洛阳铲就这样横空出世,只见它最宽处仅有两寸,半桶状的铲头不圆也不扁,直中有曲,弯中有圆,阴阳表里生克,巳穷演天地数术的变化,使人完全无法捉摸它的用途。只有装上富有韧性的木杆儿又或可拆卸的螺纹钢管儿后,才知道是把下透黄壤,直通幽冥的盗墓寻龙的神兵利器!所以老子说:“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李亚子跪在许师面前,泪流满面,他完全被许师的技艺折服了,许师连忙将他双手搀起。是夜,李亚子自告奋勇,穿了老鼠衣,含了辟邪丹,只用半夜的功夫就直入龙楼宝殿,从郭虚已的墓中起出一块碑来,献给许师当作拜师礼。


碑曰:


“天宝五载,以本官兼御史大夫、蜀郡长史、剑南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本道并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前后摧破吐蕃不可胜纪……七载,又破千碉城,擒其宰相。八载三月,破其摩、弥、咄、霸等八国卌余城,置金川都护府以镇之。深涉贼庭,蒙犯冷瘴,夏六月,舆归蜀郡,旬有五日而薨……云云。”


许师一看欣喜若狂,知道这是颜真卿的真迹,曰《唐故工部尚书赠太子太师郭公墓志铭》,凡一千一百一十五字。许师和李亚子连夜将碑拓好,趁着天色未明,又把石碑埋了回去。


从此,许师领了三个心爱的徒弟,回到林西,每日价教授他们些通天彻地的手段,师兄弟三人各有所得,渐渐独挡一面,就离了许师四处历练。这李亚子数年之间走遍大江南北,到处搜寻颜真卿和王右军的真迹,偶有所见但都残破不堪,连个拓片都拓不出来,渐渐就动了昭陵盗宝的心思,不料闹出个大笑话。


李亚子到了该进学的时候,科举已废。当年袁宫保给老佛爷上了个折子,曰:“作养人材,实为图治根本,科举不废,新学不兴。”圣旨一下,这延续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就算废了。


只是科举纵有千般不是,但八股文章里通着官场,新学虽有万般好处,可士子们没个实在前途。李亚子生不逢时就当了教改的试验品,新学俩眼发蓝,旧学也着实够呛,文章只喜欢看各种林译小说,后来又改看鸳鸯蝴蝶派和儒勒·凡尔纳。


他听说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埋在昭陵,找了个同行打问,昭陵在哪儿啊?同行就告诉他了,在奉天,出了城十里地,去年刚让张大帅改成了公园儿,可热闹啦。




李亚子于是跑到奉天昭陵公园儿开了个杂食铺子。没过几天下了一场春雪,李亚子登高远望,施展“望雪寻龙”之术,上观天星,下察地理,就对明楼、宝顶、墓道、堂券的分布了然于心。


然后就开挖,十来天里,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身儿臭汗,斜斜地打了一条两百多米长的盗洞,连金刚墙都打透了,就准备第二天进到地宫金券里起出《快雪时晴贴》,然后就飘然远翥。谁曾想这个节骨眼儿上师弟赵文成拿着许师的书信来了。


原来,李亚子害怕又遇上早春不下雪的情况,托人送信给许师,请他派师弟前来帮忙,实在不行就要施展“震地听音”的奇术来搜寻龙楼宝殿。现在师弟来了,没带着炸药,倒带来一封书信。李亚子接过一看,当时脸儿就绿了,这才知道,此“昭陵”非彼“昭陵”。《快雪时晴贴》藏在唐太宗的昭陵而非清太宗的昭陵,许师不愿惊扰唐王的墓葬,知道地方也不曾动心思去取。


李亚子当下小店儿也不开了,收拾收拾连夜同师弟打道回府。许师虽然没有说啥,可李亚子总感到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心中就对乾隆皇帝产生了一种怨恨。


要说清昭陵里埋的是皇太极,你恨他重孙子怎的?李亚子有他自己的道理,他怪怨乾隆搞了个“三希堂”,把唐朝无名氏仿的《快雪时晴帖》、宋朝米元章仿的《中秋帖》,还有废材王元琳自个儿写的《伯远帖》这些个假冒伪劣当成宝贝一样的供起来,弄的自己以为《快雪时晴帖》的原本儿也是让他的老祖宗踅摸了去,以至闹出这样一个大笑话。


转眼春天过去,天气一天天的热了起来。一日,李亚子正和许师说话,小师妹许轻琤拿了一张报纸来找她的爹爹。许师年逾不惑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小名儿唤作琤儿,平日里视若性命一般,不肯片刻远离。十几年前许师和山妻闹翻,他的老婆丛蕴珏带了襁褓中的女儿一去不归,直到许轻琤年已及笄,才许两边儿走动。


要说这隐湖的女子自古就妄图觊觎天道,只是千百年来恁你修得剑心通明,也不见真个有人白日飞升,顶多也就是祛病延年而已。可大道三千,长生保命的法子尽多,象隐湖这样需要断绝人伦,割舍亲情的也没几家。


丛蕴珏与女儿师徒相称,授与隐湖心剑合一的上乘法门,原本也是希冀有朝一日,许轻琤能冲破藩篱,进军天道的。然而中年以后,丛蕴珏于静中体悟天地氤氲,万物化生的道理,渐渐明白了天道不可证、仙道不可凭。于是转了心意,将女儿送入红尘之中历练修行。这才有了我和许轻琤湘西道上的一段巧遇。


只说当日许轻琤拿了一张报纸给她的爹爹看,李亚子也凑过去,看了标题微微一惊,原来老佛爷的定东陵和乾隆帝的裕陵被人掘了。南京《中央日报》援引路透社的电讯称:“匪军掘盗东陵,惨状不忍目睹。”


“做人要厚道呀!”许师摇头叹息:“发定东陵的谭温江倒也罢了,这发裕陵的颛孙子瑜说来可是帝舜苗裔,孔门七十二贤人中颛孙子张的后人。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己矣。’ 雍正帝当年加封颛孙子张为陈国公,配享孔庙,像列孔子之左。戴九毓冕,穿九章服,手执躬圭,一如周礼公爵制。谁曾想两百年后,雍正自家儿子的坟墓被子张的后人给掘了呢?”


李亚子可没有思古之幽情,反倒觉得有人替他出了一口恶气,不禁怪话连篇:“都说属羊的女子命苦,老佛爷咎由自取,自个儿把江山败落了,被人摘发椎身倒也不算太冤枉,可乾隆爷是属兔子的,自诩“十全老人”,到最后却落得尸骨不全,看来盖棺也不能论定哩。”


许师不以为然,说:“‘羊者祥也’、‘三羊开泰’、‘羊大为美’,同治以前可没有女子属羊命苦的说法。所谓童谣有云:‘男儿属羊吃四方,女儿属羊泪汪汪。’其实是袁宫保为篡位夺权自个儿编出来的。这古往今来利用童谣谶语谋反作乱的比比皆是,汉献帝中平元年初,长安有童谣云:‘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这个董卓……唔,好像也是属羊的。”


董卓生于公元132年(永建七年),许师掐指一算,发现公元132年岁在壬申,西历三月以后改年号叫阳嘉元年。永建七年只包含了西历的一、二月份,董卓十有八九是个羊尾巴。众人慨叹了一回,说了阵子闲话也就散了。


其后几天,李亚子跑到东陵访幽悼古,在裕陵里面见到许多名人书画被不识货的兵匪无端毁坏,有的被烧,有的被撕,狼籍满纸,不由暗叫可惜。李亚子费了很大功夫把这些断烂字纸捆成一束,缚在身上,准备回去后研究研究。蓦地发现乾隆一个妃子梓宫下边压有一物,起出一看,原来是把宝剑,剑名“青釭”,乃是三国赵云的随身之物。


当是时也,阎蒋冯张中原混战,双方投入兵力逾百万,战火绵延数千里,是中国近现代历史上一次规模最大的军阀战争。赵文成的弟弟学得了轰山操炮之术就想投身行伍,搏个出身。许师也不深劝,说基督将军冯玉祥勇敢果毅,是条好汉,就备了盘缠送他投了西北军。大师兄李亚子取出“青釭剑”相赠,师徒各自洒泪而别。


中原大战战火才歇,“九、一八”事变又接踵而至,许师深感国运多蹇,时局糜烂,就动了心思要做一个入世之人,怎奈老病缠身,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这天,星宗的客卿聂锋带了我的书信,来到林西,恳请许师出山,许师就派了李亚子和赵文成到东北襄助于我。岂知我醉翁之意不在酒,见了李、赵二人虽然也很喜欢,无奈许轻琤没有跟了来,多少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