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时任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的老布什的第一次北京之行,就意识到了中国的复杂性。他在给子女,也包括后来成为总统的小布什的信中说:“这是一块充满矛盾的土地。社会封闭,没有不同意见,没有真正的自由;但另一方面,他们已经从‘路有冻死骨’的旧时代进步了很多。”那时“文革”尚未结束,满街的行人都穿着或深或浅的蓝色中山装,骑着自行车来往穿梭。

去年,前一任美国总统、老布什的儿子小布什坐在“鸟巢”里,手里晃着小旗,与各国政要们一起观看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会场之外,“中国人的老朋友”老布什还兴奋地跑去秀水街,为中国的民族工艺捧场。

但对于国际政治的真实逻辑而言,那又只算是表面功夫。自“中国威胁论”在美国诞生,各任总统就一直在为中国的崛起而操心。他们认为,中国实力的上升一定会打破亚太地区的军事平衡。而中国海军的战略转型,也会使美国的利益受损。

在西方国家眼中,和政体不同的社会主义国家打交道,总有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感觉。中美建交已经30年了,却还需要继续“增加互信”。

不过,中国人是越来越有自信了。对于那些用“中国问题”大做文章的美国政客,北京街头带着红袖章的大妈们也会这样告诉你:哦,那不过是美国选举政治的需要,看看克林顿和小布什吧,上台前后对中国的态度相距是多么遥远。

直到今天,在选前的政见辩论会上,白宫的总统候选人还常常被问到:你如何看待中国?

尼克松:“我们不能让中国永远排除在国际大家庭之外”

老布什不是最早发现中国价值的人。1967年,尼克松就撰文说:“就长期观点而言,我们根本不能让中国永远排除在国际大家庭之外,独自孕育幻想、坚持仇恨和威胁邻邦。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不可能听任十亿人口愤怒地在孤立状态下生活。”

1971年,当尼克松的国务卿基辛格秘密访华时,他就敏锐的感觉到,“他们(中国领导人)和尼克松一样,认为传统的议程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找出是否有可能在一致的利益上合作。”

那时,中美两国的共同利益是,阻止苏联的扩张主义战略。尼克松希望以三角外交遏制苏联。他的外交政策,总是试图以美国国家利益的观念来领航,尽管在当时,这一观点还常被美国传统的理想主义者所厌恶。

1972年,尼克松访华,此行被称为“破冰之旅”。在他眼中,周恩来是一位将国家利益置于意识形态之上的现实主义者。两年后,他就因“水门事件”下台了。新总统福特给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老布什指了两条路:驻英大使,或是,驻法大使。但老布什的想法却是:驻中国联络处主任。(当时中美间还没有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中国?”福特为烟斗填满烟丝后抬起头,惊诧地问。“一个新的中国正在出现。”老布什断定,“在未来的岁月里,中美关系至关重要。这不仅仅是就美国的亚洲政策而言,就其全球政策来讲也是如此。”9月,老布什和夫人巴巴拉动身赴任,他们家的新成员小狗费雷德也一起同行。费雷德让老布什第一次领悟到,这个新职务将会遇到些文化冲击。1949年后,中国为了防止疾病传播曾展开灭狗运动,因此狗在当时已经非常稀少。当他们带着费雷德在北京街头散步时,有中国人叫道:“猫!”很快,老布什就发现,“中国城墙”远不止一种。拿起电话,想与一位中国官员讨论某个国际问题,那是不可能的事儿。“这里的规矩是:不必打电话找我们,我们会打电话通知你们。如果外交意味着什么的话,它就是相互交往。但中国的官僚政治却不这样看。”老布什在自传中写道。

“偶尔,会见是‘可能的,但要稍等’。因为中国人的时间概念同没有耐性的西方人不一样,‘稍等’可能意味着5至20年。这对刚到中国、很想了解这个国家及其人民情况的人来说,特别失望。”事实上,由于中共中央尚没有明确的外交政策指示,1970年代大部分时间内,中美关系都在飘忽不定中发展。直到1970年代末,邓小平复出后,才使将近10年前便开始的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得以加速发展.

里根:“中国已经越来越转向自由市场”

1974年那一次,老布什在北京待了13个月,就回国出任中央情报局局长去了。在这短暂的13个月中,老布什没有建树,只留下些浮光掠影的印象。

在他的印象里,当时的外长乔冠华和蔼而直率,他的夫人章含之漂亮、迷人,留一头西方式发型。邓小平有可能在毛和周之后继承最高权位,他总是不停地吸烟和喝茶。毛泽东握手有力,带有些草根气质。

不过,这13个月的经历已成为日后美中关系的伏笔。至少邓小平还对他保证说,中国将永远欢迎你,“即使作为中央情报局局长”。

1980年美国大选,里根上台。里根喜欢用一些基本观念管理外交,比如:姑息危险、共产主义邪恶、美国伟大,等等。在意识形态上,他要比别人狂热一些。他曾有一个梦想:带领戈尔巴乔夫游览美国,让这位苏联领袖瞧瞧美国老百姓的生活。他还要邀请戈尔巴乔夫敲门,问问住户“对我们的制度有何看法”。工人们将告诉他,住在美国真美好。

里根不相信与中国密切合作的政治和战略价值,反而多次强调要对台湾的要求给予更多的关注。

1982年以后,中国在外交政策上做了较大的调整,明确提出不同任何大国结盟的政策。美方也基于同样的考虑,确认“一个强大而稳定的中国”或“一个强大、安全和现代化的中国是符合美国利益的”。8月17日,中美发表联合公报,打破了两国在美国向台湾出售武器问题上的僵局。中美关系进入新的发展时期。

里根把自己的中国观,部分写进了日记中。

1984年:[4月26日周四]下午2:05我们抵达首都机场。奏国歌,然后是21响礼炮———这是第一次给予一位美国总统。然后我们检阅了部队,并受到至少百位盛装儿童的欢迎。

[4月28日周六]另一个早餐会,今天是头彩日———我和邓小平主席会面。南希在非正式开场的时候陪着我,幽默的邓小平邀请她下次不带着我来中国访问。在我们的会谈中,他着实猛烈攻击了我们的中东政策、对发展中国家的态度和裁军的失败。他碰到敏感之处了———该我谈的时候我用事实和数据纠正了他,我没开玩笑。接着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他热情起来,虽然他也提了台湾(这次惟一提到这个话题的领导人)。我告诉他解决台湾问题是他们的问题———但需要和平解决。我们结束会谈,共进午餐(他主持),原来以为是工作餐,结果最后变成一场愉快的社交活动。

午餐后,我带上南希出发去长城。一路上,我们都向排在街旁看我们的群众招手致意,虽然我们没去成农村,但群众依然在村子里面等着我们。

虽然在照片和电影看过,但亲身目睹长城,依然相当壮观。站在那里看长城两头消失在群山之间,那种心情此刻我无法言表。

到了1986年,里根意识到,“中国已经越来越转向自由市场”。这会让美国人安心。因为按照西方政治的观点,市场经济将促进培育个人主义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发展,促进表达的自由。而民主国家间爆发战争的可能性较低,这符合美国人的逻辑。

老布什:“美中关系是美国最重要的对外关系之一”

1985年10月,作为里根的副总统,老布什又到中国,这是1975年以来他第四次访华。

老布什在四川大学发表了演说,称中美关系已经具有持续性、一贯性和稳定性,并且是强有力的。10年之前,当他第一次到中国时,他还常常怀疑中国是否会真正能够实现现代化。但现在,那些1970年代穿着毛式上装的政府官员,已改穿了三件式的西装。官员们也不坐“红旗”车,而是改坐“奔驰”了。

现在,邓小平谈到台湾的口气不同以前了。“他说,台湾可以保留自己的政府、经济和军事体制,还谈到了‘一国两制’。”老布什在自传中回忆说,“可是有些事情则没有变化,我想永远也不会变了。邓一天仍抽好几包烟。在我们谈话的1小时20分钟里,他抽了8支烟。”

同10年前相比,情况不一样了,非常不一样了。当时,美国驻中国联络处才30个人。现在美国大使馆有300人。

1988年,老布什赢得了美国大选。那时,中美贸易额已达78.58亿美元,是建交时的8倍。美国已成为中国第二大外国贸易伙伴。

这年圣诞节前夕,老布什一家,祖孙三代十八人到中国驻美国大使韩叙的官邸做客。这是一种特别友好的表示,引得其他国家外交官颇为羡妒。

小布什很喜欢中国菜,他像他父亲一样用小饼卷烤鸭和大葱,一口气吃5卷烤鸭。

而老布什作为一只外交强、内政弱的跛脚鸭,喜欢给外国总统和总理们打电话,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中国,也是他几乎遍及全球的外交政策之一部分。

1989年10月,老布什在访华期间,接受了中央电视台的采访,成为第一位在电视上直接向中国人发表讲话的美国总统。他在讲话中说:“美中关系是美国最重要的对外关系之一。”

1989年下半年之后,中美关系进入最困难的时期。被美国国内压力所迫的老布什,也深感无能为力。不过,老布什依然坚持说,与中国保持建设性接触,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并再次延长中国的最惠国待遇一年。

那时,美国国内的各阶层的政治人物都觉得老布什与中国重建外交关系太快了。

11月,柏林墙,冷战的象征,倒了。未来的美国总统克林顿看到德国青年扒倒柏林墙,并把厚重的砖块带回家留作纪念。他为他们喝彩。

克林顿:“在新世纪,两个国家更有可能成为伙伴,而不是对手”

1992年,作为总统候选人的民主党人克林顿,批评了老布什的中国政策。当他上台后,他发布行政命令说,在给中国贸易最惠国待遇之前,中国必须在移民、人权和监狱里的强制劳动等方面取得进步。他和大多数美国总统一样,喜欢“扩大民主”这一概念:“我们最大的目标必须是扩大、强化全世界以市场为基础的民主社会。”

他同时感到,中国对其他国家“干涉”其政治事务极为敏感。中国的领导人觉得,随着经济的现代化发展,他们会尽力处理所有这些变化。

不过,总体上,克林顿保持着和中国的积极接触。他的希望是,贸易和接触将推动中国的个人自由和人权。

1997年10月,江 泽民首次访美。那时,克林顿也已做了五年总统。江 泽民的政治技巧、中国融入国际社会的愿望,以及加速的经济增长,都给克林顿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一晚,克林顿上床睡觉时想,在新世纪,两个国家更有可能成为伙伴,而不是对手。来年的春夏之交,克林顿开始了“计划已久”的中国之行。“我期待着这次旅行。”克林顿说。他是1989年后第一个访问中国的美国总统。“我与江 泽民在一起时间越长就越喜欢他。他很有魅力、风趣,有极强的自豪感,但总是乐意倾听不同的看法。虽然我并非总是同意他的看法,但他已让我相信,他相信自己正尽可能快地让中国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克林顿在回忆录里写道。

这次中国之行,克林顿记住了漓江、兵马俑,以及上海比世界上任何城市都要多的起重机。

时间进入到2000年,小布什选举获胜,替代克林顿成为新一任的美国总统。他和他的父亲老布什,被合称为“布什家族”。

小布什上台初始,并没有把中国放在心上。这一度让中国产生被“边缘化”的担忧。

5月15日,白宫派遣助理国务卿来到中国,以解释小布什之前有关导弹防御计划的讲话。但是,在执行类似使命的时候,美国向韩国和日本派出了副国务卿,向欧盟和俄罗斯派出了副国防部长以及国家安全事务委员会的2号人物。即便是印度,也是副国务卿亲往。

显然,中国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相反,在美国当时的安全战略更新的有关设想中,中国成了需要防范的对象。“9·11”事件将这些都改变了,美国需要中国对反恐的配合。中国迎来和布什家族的第二个蜜月期。

不过,今年小布什在他的告别演说中还是没忘了说:“在21世纪,国内的安全和繁荣需要依靠国外自由的扩展。如果美国不领导自由事业,那么自由事业就将无所适从。”这是在大国的实力博弈之外,美国总统们的心病。

现在,中国已和世界相互紧紧绑在了一起。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已经使美国意识到,全球经济相互依赖性产生的影响非常明显。当亚洲和拉丁美洲经济不景气时,美国的证券市场也大幅度下跌。

作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中国,一旦经济衰退必将干扰美国的贸易平衡。而全球的经济稳定早已成为美国官员最优先的考虑。

今年,奥巴马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下,成为了新一任的美国总统。至今为止,他对中国的谨慎而克制的务实态度,已人所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