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死:77封阵亡通知书 正文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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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曹立有一脸冰霜慢慢地走着。舒放悄声和敬先贵说话。

舒放:“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去找啊,干脆分头找,就在这前街小学里,挨家挨户询问,既然他曾经在这里当过教师,就能留下蛛丝马迹。”

敬先贵:“你说这事也怪啊,司马校长肯定知道梁婷跟写信人的事,可他怎么吞吞吐吐地不说实话呢?”

舒放:“哦,也许那个写信的男人现在背叛了他和梁婷的爱情,不敢出头露面了?”

敬先贵:“对了,是不是那个司马校长就是写信的男人……不对不对,信里说什么司马要当主婚人呢。”

街对面的邮局,大门口立着一个硕大的绿色邮筒。曹立有突然站下,望着邮局。

舒放:“曹大爷,怎么了,你要寄信?”

曹立有不吭声,盯着前面的邮筒瞪大了眼睛,他看见战壕里,一身军装的梁婷满脸通红地拿着向前方寄给她的信,躲到一边……

“向前方!向前方!”曹立有嘴里不断地念叨着。突然,曹立有转身就跑。敬先贵愣住了,急忙喊:“老曹……你要干什么!”舒放和敬先贵急忙跟上曹立有。


四合院里,司马北斗静静地躺在躺椅上。曹立有和敬先贵、舒放站在他面前。

曹立有:“他叫向前方。”

司马北斗缓缓直起身子,环视大家:“是的,是向前方给你们写的信。”

敬先贵:“老校长,那你怎么不愿意告诉我们实话呢?”

司马北斗:“你们来给梁婷送阵亡通知书,他知道。向前方给你们报社写信的事,我知道。”

曹立有:“老校长,先不说向前方怎样,我想最重要的是通过他,把这封通知书送给梁婷,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就要举行婚礼的人。”

舒放:“向前方爱过梁婷,他就要对她负责。”

司马北斗突然长叹一口气,说:“你们不该来啊!”

敬先贵一脸疑惑:“为什么?”

司马北斗:“向前方给你们报社写信的事,我知道,你们来给梁婷送阵亡通知书,他知道。可是,他告诉我,他不能见你们。”

曹立有、敬先贵和舒放几乎同时地说:“为什么?”


街道上,绿树掩映,司马北斗带着曹立有他们走进了前街小学的大门。司马北斗朝操场那边指指,远处,是一排典型的古典房屋。屋前,曹立有透过窗户向屋里望,显然,这里时常有人来整理,虽然墙上的喜字已经完全变色,但牢牢地粘贴着。就是吊着的花球也完好着,却看不出原来的色彩。所有的家具、床铺、用具干干净净。

曹立有默默地望着屋里的一切。

舒放好奇地问:“这排破旧的屋子,竟然在现代化的都市里没有被拆迁,简直是奇迹。”

司马北斗:“这是具有古典风格的建筑,有点保存价值。再说,它们的产权属于向前方。”

曹立有:“产权?”

司马北斗轻轻地讲述着当年的那段日子……


早期的前街小学,简陋的操场上,校长和几个老师正在谈话,向前方站在大家身后,忧郁地望着司马。

司马北斗:“……战争让国家和人民贫穷,我为鱼肉,人或为刀俎,我们实在难以为继,也没有条件付你们工资了,只有请各位另谋高就……我们……就散了吧。”司马低着头转身走去,步履踉跄。聚在一起的老师们没有人说话,渐渐地散去。

向前方呆站着,良久,才转身走去。

小屋里,贴着的喜字有些褪色,墙上的照片有一张卷了角。向前方走过去,小心地把照片重新粘好。向前方望着梁婷的照片,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梁婷,婷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当了兵,我是个男人却留在家里。这件事儿我找不到你,不能和你商量了,我把祖上留下的房子卖了,把学校的这排房子买下,因为,这里面留着你的气息,你的身影。等你凯旋,我们还在这屋里举行婚礼,让全校的师生都参加。我不会离开这儿的,我得等你,永远等着你!”

……


旧屋前,舒放问司马:“老校长,你说那个向前方会常常来这里吗?”司马摇摇头。

敬先贵:“要是他这几天能来,在这小屋里遇到,我们就可以亲手把梁婷的阵亡通知书交给他。”

司马北斗:“说不准的,也许一年半载来那么一趟,象征性地纪念一下。五十多年过去了,等待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了。”

曹立有肯定地说:“不,今天他一定来。”

司马疑惑地看着他,舒放问:“曹大爷,你怎么这么肯定?”

曹立有:“今天——是我的战友梁婷的生日,她的阵亡通知书上写着。”

司马劝道:“你们还是不要打搅他吧,考虑考虑他的感受……”

曹立有:“你为什么不考虑梁婷的感受呢!”

司马北斗脱口而出:“可梁婷已经……死了。”

曹立有:“不!她还活着。她活在我们战友的心里,她的灵魂活着,她还在寻找回家的路,这个家,应该在这里。”

司马北斗:“可是,难道你们……那好吧,既然你们执意要亲手把阵亡通知书交给向前方,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他——不过他是不会来的。”

司马北斗:“三十年前,他就在烈士陵园给梁婷买了块墓地,他把自己的名字和梁婷并排刻在一起,只是向前方的名字涂上了红色。红色表示未亡人。你说,他没把梁婷放在心里吗?”

舒放愤愤地说:“那向前方为什么写了信来,却又不见我们?”

敬先贵:“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舒放:“这起码说明,向前方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司马北斗沉吟了一会儿:“你们真的不想知道,向前方现在在哪里?他有没有成立新的家庭?”

舒放:“什么?!司马校长是说,向前方已经不再等梁婷了?”

敬先贵:“向前方结婚了?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司马北斗:“你不能这样说。他等了二十多年,二十个三百六十五日啊,梁婷杳无音信,甚至她所在部队的番号都取消了。向前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有权利成立自己的家庭。”

曹立有:“老校长,你是好人哪。我明白,你不想让这封阵亡通知书打破向前方家庭的安静,不想重新撕裂向前方心里头的伤口。你说得对,谁也不能剥夺向前方重新组织家庭的权利,可是他也没有忘记神圣诺言的权利。我说的这个权利,不是非要求他等一辈子,我是说,他应该向男人一样勇敢地站出来,接受梁婷的阵亡通知书,让梁婷的灵魂安息。”

舒放:“司马校长,向前方真的有了自己的家庭?”

司马北斗:“是的,他有了家,有了几个孩子,他过得很幸福。”

曹立有想想:“老校长,那……我们还是去梁婷墓地吧。”


2

这时的向前方在整理花园,细心地培土、浇水。花丛中开着几束淡蓝色的花朵。累了,他在这淡蓝色花前蹲下来,凝视着。良久,他轻轻地自语:“勿忘我……”


安静的湖边,长堤两边杨柳依依,湖里的荷花优雅地点缀在其间。梁婷挽着向前方,在堤岸上漫步。

向前方:“婷,司马校长提醒我,现在局势很危险,让我们注意些。你常常去参加游行集会,这很危险。”

梁婷:“前方,我不但要参加集会游行,我还想去当兵,当解放军。”

向前方:“当解放军?你不怕打仗吗?”

梁婷:“怕什么,年轻人一腔热血,不用牺牲精神挽救国家危亡,还能做什么!”

向前方:“我可以教书,教育学生们,而你可以学医,学好本领,这也是报效国家啊!”

梁婷:“全中国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对于蒋介石的一意孤行,我们只有用斗争来唤醒同胞们,团结一致,反对内战。”

向前方:“唉,我不会革命大道理,说服不了你,但我想劝告我的婷婷,为了我们的将来,你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

梁婷:“放心吧前方,不会有危险的。”

路旁盛开着满眼的鲜花,梁婷柔声地说:“前方,你看,看那朵花。”

向前方调侃她:“啊,革命者也喜欢小情调啊!”

梁婷:“但凡人间美好的东西,我都喜欢。革命,就是要让被战火毁坏的东西美好起来。”

梁婷:“前方,假如我有一天去了,你会忘记我吗?”

向前方深情地看着她:“不会,永远不会,我的心里永远刻着你!”

……


花园里,向前方还呆呆地注视着勿忘我,身后,锦绮轻轻地给他披上衣服。向前方醒悟过来,站起身,握住锦绮的手:“锦绮,谢谢你。”

锦绮温柔地说:“外面起风了。”

向前方:“今天是周末,说好都回来的,孩子们还没来吗?”

锦绮扶着他进屋:“快了,就来了。”

别墅前的林荫小道上,几辆小轿车鱼贯驶来,大人们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包走进别墅,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互相追逐着。

锦绮走出来,亲热地抱起小孩,小女孩搂着锦绮的脖子:“奶奶,爷爷呢?”

锦绮笑着:“爷爷在屋里等你们呢,快进去吧。”

女孩领着几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进屋:“爷爷,我回来了!”


饭厅里,餐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向前方、锦绮和儿女们以及几个小孩子一起吃饭。儿女们纷纷向向前方和锦绮敬酒,其乐融融。

餐桌上摆着一瓶鲜花,花束里的几朵勿忘我闪动着淡蓝色的光泽。向前方凝视着,笑容慢慢收敛,他耳边似乎响起五十多年前他和梁婷在花丛里的对话……


“前方,假如我有一天去了,你会忘记我吗?”

“婷婷,我不但眼里有你,我的心里也永远刻着你!”


向前方的双手在颤抖,全家人都担心地望着他。锦绮拉住他的手:“前方,你怎么了?”

年轻人:“爸爸,你没事吧?”向前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换上了笑容。

大家吃完饭,儿女们在收拾碗筷,向前方和锦绮坐下。

向前方:“锦绮,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已经儿孙绕膝,颐养天年,能有今天,我别无他求。二十多年前,我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那时候我穷极潦倒,心力交瘁,处在绝望的边缘。我对世事已经淡漠,我恍然如与人间隔绝。正在这个时候,你来到我的面前,你知道我在等待一个叫梁婷的姑娘,你安慰我,用善良的心温暖了我,我无法不接受这样真挚的爱,我们结合了。从那天起,我不再绝望,我开始了新的人生。我们彼此相拥相扶,走过了风风雨雨。有了你,有了你们这些孩子们,我会享受到永远的幸福。”

锦绮起身,望着梁婷的照片:“我没见过面的姐姐啊,我觉得,你好像在天上望着我们,你在冥冥中祝福着我们。梁婷姐姐,谢谢你!”

向前方眼中突然涌出泪水,女孩拉起向前方的手:“爷爷,你哭了。”向前方抱住女孩:“爷爷……这是高兴……”


3

云谷烈士陵园,写着梁婷和向前方名字的破旧墓碑前放着一束鲜花和供品,三炷香缭绕地燃烧着。

曹立有将阵亡通知书端正地摆在墓前:“梁婷同志,我们来看你了。你不要责怪我们来得太晚,也不要责怪向前方没有来,因为,这阵亡通知书……来得太晚了。你只要想到,这份通知书是随着我们的心一块来的,我想你就会原谅一切。你该知道了梁婷,向前方等了你二十多年,后来,他成家了,他有了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向前方不是没有遵守你们的诺言,而是你回来得太晚太晚。梁婷,咱不责怪向前方好吗?你回来得晚,不怪你,不怪他,你就……就责怪我好了。我向你道歉!”曹立有面对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敬先贵:“不,应该向你道歉的是我,真的,梁婷,是我……”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曹立有复归平静地面对墓碑,“可是现在阵亡通知书送到了你的面前。阵亡通知书没有丢,只不过在人世间多存放了几年。”

敬先贵:“梁婷,我的好战友,等我们把你的烈士称号申请下来,就会为你立起像那边烈士们一样的高大墓碑。”

舒放摇摇头:“我想,梁婷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能回到自己恋人身边。可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向前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墓碑前,他默默地站在曹立有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曹立有发现了他,走到向前方面前:“你是向前方?”

向前方点点头,看到了那张阵亡通知书,他踉跄地走过去,拿起来细细地看着。

向前方:“婷婷,你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地从人间消失,你不会抛弃我远走他乡,你更不会背离我们的诺言。是我,婷婷,是我背信弃义,是我良心泯灭,是我像脱光羽毛的鸟一样,到底没有守住自己的巢,钻进了别人家的窝里!”

曹立有:“向前方先生,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你的身边。”

向前方抬起头,急切地望着曹立有:“你……能告诉我,梁婷她……她是怎么牺牲的吗?”

曹立有:“你知道梁婷随大军走的时候到了哪个部队吗?”

向前方:“她曾经给我来了一封信,说她分到独立团卫生队,在敌人的炮火里抢救伤员。”

曹立有:“我在独立团一连,他是敬先贵,在七连。攻打江城的战壕里,我见过梁婷,那时候,她正在指挥担架队送伤员到战地救护所……”


战壕里,曹立有和肖长龄、马全福都在战壕里休息,梁婷带着担架队快速通过。梁婷指挥担架往临时包扎所里抬,这里到处都是简易的帐篷,也有农房作为临时的病房。她带着一个重伤员的担架走向一个画着大红十字的帐篷,帐篷前有个战士在站岗。

医生张解放身上的隔离服血迹斑斑,正在为一个战士开刀,那战士凄厉地叫着。梁婷走过去,为战士擦去额上的汗水,轻声地说:“同志,坚强些,张所长的手术做得很好,你忍耐一下,就好了。”

伤员慢慢停止了叫喊,梁婷笑了。

一个战士飞跑着进来报告:“一个连的敌人正在向这里移动,目标是我们的战地救护所,团部命令赶快组织大家转移,并派一连火速增援!”

罗永槐急忙跑进帐篷。

梁婷催促着:“张所长,快走,情况紧急。”

张解放没有抬头,继续埋头做手术:“不行,手术不能中断。梁婷,你火速组织所有伤病员和医护人员转移。”

梁婷:“可是你……”

张解放:“这是命令。”

梁婷看了张解放一眼,说:“罗永槐,你留在这里,我去安排大家转移。”梁婷飞快地跑出去。

战壕里,曹立有正闭着眼睛晒太阳。耳边突然一声大喊:“一连集合,准备战斗,目标,战地救护所,出发!”曹立有迅速拿起枪,和战壕里的战士们跑步前进。

救护所,护士和医生扶着伤病员走出帐篷,梁婷有序地安排着:“你们赶快带伤病员转移,我掩护你们。”

一护士:“梁婷,那你……”

梁婷:“现在不是推让的时候,快去。”

梁婷大声安排着:“男同志换下隔离服,能拿起什么武器就拿什么,轻伤员跟我们一起打掩护!”

男医生纷纷脱下白大褂,有人在问:“没有武器啊,咱只有钳子镊子,还有担架……”

梁婷想想:“快找些黑墨水来,把担架上的竹竿抽下涂上黑色,迷惑敌人!动作要快!”

村外山坡上,梁婷和一些战士、轻伤员埋伏在山坡上,只有一些轻武器,但有不少黑糊糊的假武器夹杂其中。敌人快步向这边跑来。梁婷一挥手,军号响起来,枪声响起来,手榴弹在敌人群里炸响,敌人一时不知伏击队伍实力,急忙退却。梁婷转身:“大家趁着敌人混乱,赶快转移,我们的援兵马上就到。”

大家急忙退下山坡,搀扶着轻伤员撤退。梁婷和几个战士留在山坡上,注视着敌人。山坡上的步枪向敌人扫射。梁婷的手枪瞄准了一个军官射击,敌军官倒下,梁婷兴奋地大叫。

崎岖的山路上,曹立有和几十个战士奔跑在山路上,吕风之不断向后喊话:“快,快跟上!”

山坡上,梁婷身边的战士都已经倒下了,只剩下梁婷。敌人已经围了上来,她的手枪已经没有子弹。一个敌兵端起枪,军官大呼:“抓活的!”敌人已经靠近了梁婷,伸手可及。

梁婷扔掉手枪,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支闪光的手术刀。她轻蔑地朝身边的敌人瞥了一眼:“追杀伤病员,你们是狗娘养的!”

手术刀在阳光下划了一道绚丽的弧光。梁婷慢慢倒下,倒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草丛里有一些鲜花,一朵勿忘我格外显眼。

……


墓碑前,向前方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舒放不屑地看着他。

向前方缓缓走到墓碑旁,蹲下身,用手指一点一点抠掉他名字上的红漆。曹立有和敬先贵不解地望着向前方。向前方已经抠掉了两个字,他的手指在流血。

“向前方”三个字没了红色,赤裸裸地凹现。

曹立有和敬先贵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已经明白了抠掉红字的意思。

向前方用袖子擦掉血迹,跪倒在墓碑前,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号啕:“梁婷,我对不起你!”

曹立有、敬先贵和舒放静静站立,望着向前方剧烈抖动的背影。

向前方终于停止了哭泣,捧起阵亡通知书慢慢起身,朝曹立有行个礼,步履蹒跚地走去。

舒放感慨地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

向前方猛地站住,顿了一下,他的手里,依然捧着通知书,消失在树丛里。

曹立有:“舒放,怪不得他,怪不得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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