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人肺腑,陆1军炮9师老山参战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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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作者:陆1军炮9师16团2营5连侦察班     夏兵 夏兵是我的战友,同年参军,都在16团侦察分队。他在5连,我在6连,俩连队宿舍门相对,距离只有5米。打仗時我在那马,他在偏马。今天在新浪网看到夏兵的回忆录,佷感概,但对他已无印象。时间太长了,25年啦,见面或许能认岀对方。从回忆录中看到,夏兵两次负伤,战友计伟就牺牲在他的面前。2009年清明节,夏兵乘车去安徽怀远祭奠战友计伟,为节约5块钱路费,他拖着残疾的身子步行3小时找到荊山烈士陵园,1块钱一个的烧饼和1块5毛钱1瓶的矿泉水是他那天的午餐。在祭奠

作者:陆1军炮9师16团2营5连侦察班 夏兵

夏兵是我的战友,同年参军,都在16团侦察分队。他在5连,我在6连,俩连队宿舍门相对,距离只有5米。打仗時我在那马,他在偏马。今天在新浪网看到夏兵的回忆录,佷感概,但对他已无印象。时间太长了,25年啦,见面或许能认岀对方。从回忆录中看到,夏兵两次负伤,战友计伟就牺牲在他的面前。2009年清明节,夏兵乘车去安徽怀远祭奠战友计伟,为节约5块钱路费,他拖着残疾的身子步行3小时找到荊山烈士陵园,1块钱一个的烧饼和1块5毛钱1瓶的矿泉水是他那天的午餐。在祭奠时,他意外遇到战友孙永明,还有1团的几名为战友许化文扫墓的老兵,以及烈士陈兴前年迈的老妈妈......

对于每个人,生命只有一次,青春只有一回。当大部分同龄人,走在和平的街道上结伴嬉戏;当青年恋人们,慢步林间挽手共叙小城故事;当老少爷儿们,坐在温馨的家园里酌酒两杯;当新贵们,躺在摇晃的躺椅上,悠闲地看看报纸、瞅瞅电视、听听广播、哼哼小曲,享受美好生活的时候。在南疆的那一片山,有着那么一群人,正经历着老山战场血与火的考验,生与死的决择......

浴血奋战、血洒疆场,其中一些人已经化作光影,随炸烟逝去......而活着的人将因此光耀一生。


一、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 ......改革开放、"让少部份人先富起来",突显"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优越性。

青春如歌:年青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我是一九八○年初中毕业、八二年高中毕业的,同大多数学子一样,我没有成为"天之骄子",没考上大学,就此结束了我的学生时代。一九八二年年底,父母帮我联系了校办工厂,学徒时期,我学的是钳工。

工厂领导有方,效益很好,活儿干的一身劲,我们当时制造教学仪器,如:化学教学用的滴定夹,物理教学用的马德堡半球,两用气筒,数学教学用的大型快速计算尺......平均每个月,厂里要开两次铸造炉,几个人列队,面对面、交错站立在不同的高度上,向炉口递送各种原材料,鼓风机的轰鸣声,两里路之外都能听的见,当从观察口探测到铸铁水全都溶化后,一个人用钢钎捅开炉底耐火封口,火红炽热的铁水火星四溅地喷射而出,流入跟前放置的大坩锅,一个人抓起黑色的糠灰覆盖住铁水表面,两个人把坩锅抬到一处搁架上,同时向上抬起再向一侧倾倒,准备浇铁水的人们一个跟着一个轮流用浇勺去接,然后又一个跟着一个进入铸造车间,向地上的浇料口处一勺勺地倒入,放置若干时辰,待模型内铸铁水冷却凝固,人们象在地里挖山芋似地,把一件件铸铁件从地里挖出来,再转入车、铣、刨、磨、钳等工序加工。

虽说我当时定的是学钳工,事实是,工厂小、人手少,钳工活、铣工活、刨工活、焊工活、铸造工的活,什么都学、什么都干,记得那时,我父亲是大学本科学历的教师,一个月工资五十三元,工厂上级的主管领导,是部队回来的营级干部,一个月工资一百零八元。我到出师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一百六十多元,可都是流汗干出来的,一些年青的教职工羡慕的眼红,干几天后累得受不了,"半路"开溜了。经济改革、放开搞活,"让少部份人先富起来","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工厂实行计件工资制,多劳多得,突显"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优越性。

一九八三年暑期,工厂领导奖励大家全体出游,一切花费都是工厂出,包吃、包住、包玩、包行,目标苏州园林、镇江金山寺、南京中山陵、弦武湖、长江大桥,最后坐"东方红"号轮船由南京往安庆,观看黄梅戏,最后返家,历时十余日。一路上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在南京中山陵遇一老外,女、金发,高鼻大眼,三十岁左右,一米九的个头,牛仔裤、T恤、旅游鞋,她见到我们这一拨出山的乡下人装束,便凑了过来,眼睛紧盯着我们中的一位头扎两根长辫子女师傅,女师傅上身穿浅色小暗格衬衣,下身着深蓝色"的卡" 长裤,脚蹬黑平绒布鞋,肩挎黄书包,打扮的象"知识青年"模样,老外意欲搭话,吓的我们避之不及。

一九八三年秋,小镇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拉开帷幕,父母单位有我两个同龄人报名,父母动员我报名。其时,我干劲十足,"乐不思蜀",几次三番劝说,我答应了,结果父母所在单位的、我们报名的这三个小子,无一落榜。记得送行的那一天,三人身穿绿军装,胸戴大红花,并排走上小镇的主干道,敲锣打鼓声,夹道观看的人群,好不热闹,三人父母的脸上挣足了面子。

两天后的半夜,军车把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送达军营,所有新兵全数站在团部操场上,首长致欢迎辞之后,分兵干部点名,点到者,站到指定连队去,身边的人们一一出列,加入新队伍,一个个地走了。最后,操场中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拿花名册的干部急的前翻后找。

"夏兵。"

啊,最终找到了我。

"二营五连"。

军营生活开始了。第一关是整理内务,较难的是,把膨松无形的棉被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班长示范,手把手一遍又一遍地教,真不是一天练成的。第二关是每日的队列训练,先练走、再练跑,一招一势都很讲究,关键是全体人员整齐划一、步调一致,彰显军姿。具体要求做到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睡有睡相、吃有吃相,吃饭之前还要唱歌,见到首长要敬礼。记得一次在厕所,一新兵突遇连长入厕,不知如何是好,光着腚站起来敬礼,开会时连长笑着指示大家,今后敬礼须分场合。连长带兵很严厉,有一次一个新兵把吃了一口的大馍丢进了泔水桶(当时,泔水桶是空的,已经洗的很干净),连长最终追查出"原凶",令其当着全连新兵的面吃下去。

新兵连每周六加菜改善伙食,一次我们连队以各班组为单位包水饺,我们这个班行动迅速,班长信心十足:肯定能第一个吃水饺。谁知"世事难料",明明是我们班第一个赶到锅灶前,却已被别的班拔得"头筹",人已去,只看见一锅混水。我去一探究竟,原来是某班新士兵们都不会包,下锅的是菜馅子、面疙瘩,他们正喝着呢。

时间飞快,新兵连生活结束了,新兵班班长为大家分发领章、帽徽,并教新士兵们针线活,帮助大家缝领章。各班新士兵们陆续有人被领导找去,组织进行各项测试,然后,选定的人带好自己的"家当",去往新的连队、新的岗位。我也是,修理所两次来队要我,但都被连队支走了,原来连队指挥排侦察班早已给我内定了侦察员岗位。


二、我是一个兵 ......我的两只手背,最后变成两张酱黑色的壳揭下来。

新兵下连队后的第一天,张广根班长对我们训话:从现在起,你们已经不是老百姓了,你们是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一切行动听指挥,党叫干啥就干啥!

班长是五年军龄的老兵,侦察兵尖子,各项军事技能出类拔萃,这时已是一九八四年年初,过年前一场大雪,天寒地冻,但各连队雪中练兵毫不含糊,我们侦察兵--侦察器材的架设训练,争分夺秒,从三角架由肩落地、安装器材、找好水平、测报分划,时间不得超过一分钟,有人不信,班长不由分说,标准分解实作,耗时35秒。还有什么说的?下劲练吧!雪中,我棉裤的膝盖处都让雪水浸湿了,(标准动作其一:必须单膝着地,然后......),苦练加灵气,我的成绩直逼班长而来,这时,连队从我班抽了个兵做通讯员,班里计算员岗位缺人,连里左看右找,最后只能内部解决,对我进行了相关测试,最终差不多,定了。我被送往营部参加计算员集训。

当时,我们的装备很差,不象现在都用上电脑了。那时,我们一人一支铅笔,一本五位数数学用表,训练的内容是:将空间立体几何关系中任意三点,定位一点作已知点,通过测得另两点的高低角、方向角、距离,再计算出第二点到第三点的射击诸元。干吗拿数学用表?角度、三角函数、加减乘除,中学小学的那些个计算方法,费时误事,当时也没有计算器之类的用品。把三角函数、乘法、除法全部变成对数,再把对数进行加减运算(相当于乘、除),最后,查个反对数,计算工作即OK了。

这个工作轻松!干上了,真的不轻松,测得的数据都给你了,你咋弄的?还算不出来?算出来了!对不对?要是错了,炮弹打着敌人也就算了,要是打了自己人,小心连长不一枪嘣了你!我们连队选了我,不能丢脸啊!练吧,刻苦点!每天从早上起床,每日达深夜入眠,飞快地撩动着数学用表(比翻动速度快多了),眼球快速扫描着表里对应数值,铅笔在飞快地移动,人坐在小方凳上,一练就是数小时,一练就是一整天。不知何时起,我的眼睛看远处模糊了,隆冬的严寒,使我的两个手背冻起无数的冻疮,痛苦吗?是的,我的两只手背,最后变成两张酱黑色的壳揭下来。

都说一九八四年春节晚会很精彩,我一直感觉很遗憾,大年三十吃了晚饭,是我的岗(上岗放哨),记得我一个人裹着件棉大衣,顶着呼啸北风,持枪站立在半山坡上陈年未修的岗亭前,眼前寒树枯枝,远处营房隐约传来阵阵欢笑,等我交了班回去,部队已熄灯睡觉。

春暖花开时节,阳光明媚,侦察班的训练强度更加大了,身背各种侦察专业器材,翻山越岭,野外作业,累的不轻,但心情愉快,粉红的桃花绵延数里,人行其间,香气袭人,全班的士兵们脸胜桃红,在绿色军装的映衬下,青春勃发。

四月的这一天,《解放军报》刊登了记者张友谦的文章:

"四月二十八日,我英雄的云南边防部队,代表祖国和人民的意志,对长期蚕食我领土,骚扰我边境、残杀我边民的越南侵略者,进行了正义的还击,保卫了祖国的领土。"

"五时五十六分,大地发出了剧烈的颤抖。我边防部队各种口径的火炮为正义而怒吼了,吞没了老山地区全部的越军阵地。越军设置的一片片雷区出现了条条通道,入侵者苦心经营的工事,火力点,倾刻之间士崩瓦解。我英雄的炮兵,为消灭入侵之敌,立了头功。"

"在我强大的炮火掩护下,我穿插分队多路前进,神速到位,老山之敌已成瓮中之鳖。"

"六时三十分,老山沸腾了。"为祖国为人民立功的时刻到了!同志们,冲啊!"我各路攻击分队一跃而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敌阵。一群群迫击炮弹在敌阵中开花,喷火器吐出条条火龙。各突击组勇猛冲击,其势锐不可当。"

"六时三十九分,前线传来第一份捷报,我边联部队某六连的勇士们只用九分钟,就闪电般地攻占了老山右侧松毛岭阵地。在三连的配合下,守敌一个连大部被歼。至此,盘踞老山之敌,已被我斩断一条臂膀。"

"八时二十四分:第二份捷报传来,五连的突击排攻下了越军的重要阵地。这个连队曾以‘攻如猛虎,守如泰山'而著称于准海战场。今天,五连的新一代又在保卫边疆的战斗中打出了威风。八连也不示弱。这个抗日战场上的‘白刃格斗英雄连'此刻已取得摧毁敌火力点二十七个、毙敌三十四名战绩。"

"十四时三十分:越南入侵者盘踞的老山地区的几十个高地逐一被我攻克,有的地方枪声还在继续。我军正在清扫负隅顽抗的残敌。"

......

"自我军1979年完成自卫还击作战以后,越南不顾我国政府多次警告,秘密派兵侵占老山,依托复杂的地形,修筑了大量坑道、堑壕、掩体、藏兵洞,并布设有多道铁丝网、陷阱、防步兵壕、警戒雷场。雷场上又配以各种障碍物,再配以火力控制。多种战斗火器,形成了远射、近射、直射、曲射相互交叉;上中下、明暗火力相互结合的密集火力配备。另外,还对我境内主要道路、军事目标和可能攻击的路线都准备了炮兵射击诸元。这样,在整个老山地区,越军形成了以钢筋混凝土地堡、坑道、掩蔽部为骨干,以雷场、铁丝网、陷阱为补充的防御体系,成为能打、能藏、能独立作战、能长期坚守的坚固防御阵地。"

"偷占我老山之敌为越军国防部授予荣誉称号的‘决胜团'。自1979年至1984年3月,越军向我国境内开枪开炮、炸毁我众多民房建筑,打死打伤我边民300余人,共发射各类枪弹28000余发,无数次地进行骚扰与挑衅。由于越军的威胁,麻栗坡县船头农场有4000亩橡胶林不能经营,2000亩良田不能耕种,24个村寨被迫内迁。在该团偷占老山后,越北二军区又抽调两个步兵团、一个炮兵旅、五个炮兵营的兵力支援该团,越军313师师长狂妄放言:‘中国人要想攻上老山,只能用尸体铺着过来'。"

越军的累累罪行激起了我南疆各族人民的极大愤怒,他们强烈要求我国政府收复老山。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八日,我军以锐不可当、横扫千军之势,一举收复老山。

有小道消息说,我们要参战了。真的假的?

训练强度升级的同时,全团干部战士收拢回营房,每天又开始无数次的紧急集合演练,五分钟之内,即使大家正在梦乡,黑灯瞎火,也必须打好背包、全副武装、准时带出。夜色中,各连争先恐后,跑步到达团部操场集合,首长带领检查组,从头到尾巡视检查......回到营房,大家宽衣解带,刚钻入被窝,接着又是紧急集合,回来后,好象刚合眼,起床号声响了,士兵们的生物钟打乱了。


三、参战,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捍卫祖国领土完整/英勇杀敌/争取立功/为连队争光/为军旗添彩......所有人都开始写参战决心书

我军收复老山之后,越军很不甘心,越北二军区命令前线部队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老山。六月十九日,越军集结两个步兵团的兵力,在炮火的掩护下,企图从我老山防御东线突破......在我军的顽强阻击下,越军的进攻最终遭到惨败。

越南国防部、越北二军区,在越南河口省一个叫北光的小山村,连续几天召开秘密会议,在原苏联军事顾问的周密策划下,拟定了"北光计划":由越军各地的精锐部队抽调了8个团的兵力(316A师、356师、1师、炮三师、炮18旅、特工团、坦克团、工兵团等单位),约一万八千余人,经过周密的准备和实兵协同演练后,定于七月十二日发起大规模进攻,夺取老山......

参战,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早晨,各连队集合去团部大礼堂开会。走入会场,主席台上坐满了各级领导,士兵们鱼贯而入,依次坐下,整个会场安静肃穆。

人到齐了,王纪庚团长一声号令:"全体人员起立,奏国歌。"

......

威武雄壮的乐曲声后,由袁兴华师长宣读◆中央、中央军委命令:......

团政委号令官兵:"举起右拳,跟我宣誓:"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保卫祖国是我的神圣职责!

保卫祖国是我的神圣职责!

我宣誓!

我宣誓!

为保卫祖国神圣领土不受侵犯!

为保卫祖国神圣领土不受侵犯!

我坚决服从命令!

我坚决服从命令!

听从指挥!

听从指挥!

不怕艰难困苦!

不怕艰难困苦!

不怕流血牺牲!

不怕流血牺牲!

宁可前进一步死!

宁可前进一步死!

决不后退半步生!

决不后退半步生!

宣誓人!

宣誓人!

炮兵第十六团全体官兵!

炮兵第十六团全体官兵!

整齐有力的宣誓声震耳欲聋,气吞山河。

"各单位带回。"随着团领导的最后指令,全团干部战士顺序撤离。

我连干部战士整齐迈步回到连队,列队走廊,稍定,一位身躯伟岸的长者来到我们中间。

"敬礼!--""同志们好!"

"敬礼!--""首长好!"

士兵们行注目礼。

"军长来为我们壮行。"团领导说。

"同志们,"军长声如洪钟,"你们是南京军区首批参战部队,你们要狠狠地打击越南小霸,打出军威,打出国威,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势如惊雷般的声音在连队营房里久久回荡。

"我祝同志们凯旋归来!"敬礼!

全场官兵报以热烈的掌声。

连队开始进行战前动员。

又以班为单位进行座谈:捍卫祖国领土完整/英勇杀敌/争取立功/为连队争光/为军旗添彩......所有人都开始写参战决心书。

王得成等一些同志写了血书,(连队决定让他留守,他誓死要求上前线,跟领导软磨硬泡,最终没被批准,令他终生遗撼。)

我还多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请党在战斗中考验我吧!

士兵们开始整理私人物品,把要留下的衣物、鞋子、书籍,装进军绿色的旅行拎包里。另外,包里不可少的是:每个人写的遗书,大家都在默默地准备。

军帽、军裤、军上衣左胸口袋内里面,均有一方形、染印的印章样表格,用圆珠笔写上姓名、血型、部队代号等。

各种侦察器材、枪支进行最后的检查、测试、保养。

一九八四年六月三十日下午2点半,二营作为南京军区先遣队,集结完毕,准时出发。

四连在前,五连中间,六连跟后,浩浩荡荡的战炮车队缓缓开出营区,"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团门口的红色标语,渐渐远离。

再见了!营区。

再见了!路边伫立的人们。

无锡火车站东,一列平板车静静地躺在铁轨上,炮车一辆一节开了上去,保障人员塞入木楔,对其调整固定,士兵们长长的队伍走向闷罐车厢,一个排一节,车厢厢体上部开了几扇四十公分左右的天窗,车厢的地板上粘贴着干固的牛粪,士兵们稍作打扫,便习地而坐,大铁门"吱扭"着全部关闭。

"呜--"长长的一声汽笛,16时58分,军列启程出站了。

再见了!无锡。

再见了!我的第二故乡。

列车绕道上海,第二天运行到杭州,车过钱塘江大桥西去,闷罐车车门已经徜开,士兵们依门眺望着远去的雷峰塔、远去的钱塘江水,滚滚向前。此行,士兵们心中充满眷念,那江南水乡、湘潭青翠的山峦、云贵高原座座石灰岩的小石山......

指挥排的士兵们在训练越语,用汉字抄写、标注一些越语短句。

不许动:Dung,im灯依姆

举起手来:Cio.tay.Ien热呆连

放下武器:BO.Vn.Khf.Xuong.博物克依霜

缴枪不杀:NOP.SUng.Khong.giet.诺(布)松空叶

你们被包围了:CaC.anh.bao.vay,roi嗄恩笔包威瑞译

出来:Ray.牙德依

我们宽待俘虏:chung,toi.khoan.hong.tu.binb宗堆宽洪毒兵

不投降就消灭你们:Khong.dau.hang.thi.tieu.cac.anh.空抖抗提丢叶嗄恩

列车经过五天五夜的潜行,停靠在云南省昆明市,部队改作摩托化行军,下车由公路开往宜良县某地军营,作战物资准备两天。

一九八四年七月七日,一早开始战前准备,各连队统一理发,头发剪的只有二毫米,更有很多士兵剪成光头,这是为了负伤后便于包扎救护,下午宣布战场纪律,各单位进行最后的各项周密检查,一夜养精蓄锐。

四、心中的阿诗玛 ......我的肉身还在吗?怎么没有一丝感觉?......我死了吗?......

一九八四年七月八日,我们部队由宜良开拔,奔赴前线。

我连指挥排指挥车因装载大量战斗物资,侦察班人员只得分流到各炮车运输。

我径直走向我连一班炮车,先向驾驶员(驾驶班副班长)和坐在副驾驶的副连长打了个招呼,转去车尾,一班长及一个战友,两人一边一把手,将我从后车厢板下拽了上去。

绿色的雨布将车顶遮盖,车厢里的弹药,码起的高度达到车厢板上沿,士兵们面朝车尾挤靠着端坐在上面一点点空间。

车队出发了。

再见了!五团。

再见了!宜良。

再见了!路南石林。

再见了!阿诗玛的故乡。

车队的行进速度很快,大家不时地谈天说地。看着远山以及头顶上朵朵飘走的白云,我仿佛进入了电影里的画境,耳边响起了《阿诗玛》主题曲:马铃儿响来哟玉鸟儿唱,我和阿诗玛回家乡,远远离开热布巴拉家,从此后,妈妈,不忧伤,嗨罗嗨罗,不忧伤。蜜蜂儿不落刺蓬棵,蜜蜂落在鲜花上,笛子吹来......

路边树木快速闪离,几个小时后,后面的二班炮车已经看不见踪影。

突然,炮管大幅度扭动,汽车犹如脱缰野马,一霎间,世界变得如此安静......

我......这是到了哪儿?......身躯似在空中升腾,四下白茫茫一派静唳,进入慢散光中......飘飞......啊!很惬意,特别舒服!似乎后背扑闪着翅膀,也或是丝织玉衣摇曳......飞啊......飞啊......我没有看见自己的肉身......也不见腾云驾雾的白云......

啊!我的颈部有些湿热......我喘不了气......我的胸腔被挤压的没有一个肺泡可以撑起......它们都瘪了吗?"咚......咚......"哪里传来的响声?"嘭......嘭......"是我的心脏在颤响吗?......我需要呼吸......我渴望呼吸。我的肉身还在吗?怎么没有一丝感觉?......我死了吗?怎么看不见阎王爷的胡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眼前重见了世界,是谁将我背起?......卫生员正用三角巾在我头上捆扎......他的手为何如此颤抖?......他的脸为何那么惊恐?......

军车在避让障碍时,侧翻入二米下的稻田。我被小车紧急送往弥勒县医院......白大褂在我身边游移......一位老者嘴唇在动,不锈钢的镊子夹下的是什么?块块碎骨?......一位青年手拿弯针在我脑袋上穿扎......

我又被送出,塞上小车......天黑了吗?......去哪里?......

又是白大褂在游移......多了一圈年青女兵护士......男军医把我缝在脑袋上的针线拆除,又重新缝合......

混混愕愕中,一天天过去......我吊过水吗?直到今天,我也想不起来。我上过厕所吗?现在再忆,也没有一点印象。

还能想起的是,一天吃饭了,大眼睛女兵护士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面条,她打趣地问:"你吃的是什么?"我有点不解,回答说:"面条?!"她认真地纠正我:"米楔"。我不怎么能听得懂云南话,心中说:面条,面条。几天后,我的味觉感受到这面条其实是用米粉做的,才理解"米楔"的意思应该是 "米线", 我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吃呢!

病房里又来了不少伤员,大多是白纱布裹头,有一位白纱布裹满了全身,邻床的那位在刚刚结束的大战中失去了左眼。

一晃眼,时间到了七月十九日,这天是我的生日,母亲的苦日,我向那位女兵要了纸和笔,给家里写信:......我现在受了点伤,正在住院......吃的好,睡的香,......爸爸妈妈保重身体......弟弟妹妹要努力学习。

中午,大眼睛女兵为我端来了饭菜,另外,还有煮熟了的四个鸡蛋......她对我说:"祝你生日快乐!"我......我的心里涌入了无限温暖。

这一天,一位乡下女子走进病房,她梳着短粗的两个大辫子,身穿深色上衣和裤子,脚穿黄色军鞋,胸前交叉绑着粗布,后背驮着一个一周岁多一点的娃娃,左胳膊弯挎着一大篮子鸡蛋,右手抚着大菜篮的提手,脸色因为奔波、激动,土色中多点潮红,泪水犹如泉水,潸然而下,那娃娃张着尚未长牙的小嘴,扑闪着一双大眼,邻床的兵于惊鄂中喃喃自语:"你们来了?"......

对面床上住进了医院所在地的一个小男孩,其父亲是当地某校教师,在医院陪护小男孩期间,教师常为伤员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病房里洋溢着军民一家人的亲情。我把医院发的营养品、糕点、罐头,全都给了那男孩。

几天以来,邻床的伤员因为见着老婆孩子,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话匣子也打开了:"敌人发起了疯狂的进攻,我的冲锋枪子弹打完了,就甩手榴弹手榴弹没有了,就端起倒下去的战友的轻机枪,突突突......打的小鬼子倒下一片片,打的小鬼子剩下的几个受伤的,从清水河南岸往回爬,最后,我的心软了,让那几个快死的家伙爬了回去。......"

我的身体犹如雨后春笋般地快速恢复,平时便主动帮着五管科科室干点事。那几天,厕所的卫生便是我在私下里打扫,有几个能动的兵看见了,也主动加入。我还拿着取药单,帮着去药房扛药,有大瓶的、有小瓶的各式输液,装满一箩筐,扛在肩头,上我们二楼。只不过身体当时还是很虚,不仅有些累,更因为好象脚不太听使唤,到如今,我走路还在东倒西歪。假如那些药洒了、打烂了,我--该当何罪?!

住院期间,我只看过一场电影,我是同其他病区的几个伤员一齐去的,影片的名字忘了,只有伤员们接伴架着双拐,"咯答、咯答......"的艰难"远行",至今历历在目。

七月三十日上午,远远听见收音机传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雄壮声音,原来是1984年7月30日(美国当地时间7月29日),在第23届美国洛杉矶奥运会上,来自家乡安徽合肥的射击选手许海峰,打出566环的成绩,最终以一环的优势战胜对手,代表中国奥运代表团,斩获男子自选手枪50米慢射冠军,成为本届奥运会首枚金牌得主,同时也是中国参加奥运会历史上的首位金牌得主,实现了中国奥运会历史上金牌"零"的突破。

我终于可以出院了,刚熟悉的一切即将分别。我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主治医师给收款台写了个条,暂借八块,女兵给我买好了去马栗坡县城的车票,临别,我托她为我配一副眼睛。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我走入市区,找了家理发店,向理发师傅说:"给我剪个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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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报告前指,我来了 ......我谢过之后、下车,双脚第一次踏上了战场。


八月一日--建军节,早班车,6:20准时出发,环顾大客车车厢里一圈,只有我一个兵。


出城不远,盘山而上,渐行渐远,回望开远城,只是山脚一寓,好似隐入云底。


再见了!五十九医院。


再见了!开远。


客车在文山州山地急驰,离去的仍是一路翠峦。邻座的旅客因困倦,低垂下脑袋,在随着车体左右摇摆。


中午,班车抵达文山州客运站,站内地面坑坑洼洼,院里停有三、两辆客车,夏天的烈日下,站内人不多,车上下去部份旅客,上来者又将空位坐满。


客车临时停车休息,旅客们可以快速地买些食物。我没有下车,吃了点在开远买的饼干。


当客车重新启程,车上仍然唯有我一个兵。


下一站就是马栗坡,我们部队在哪?我这脑袋!为什么在医院时没有问一下?......也不能自责,他们不是不可能,而是一定不会知道。


怎么办?我正在思前想后,客车在一处隐蔽山林被拦下,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登上车,一人手持冲锋枪环视着车上每一名乘客,一人开始逐个检查每位旅客的证件,车下另几名战士持枪围站在客车四角,如临大敌,啊!这可能就是战区与非战区的分界线了吧?


客车在下午4:30左右抵达终点站--马栗坡车站,说是车站,也就是街边一角。


我下了车,见旅客们各奔东西,还是没有遇见一个兵,真是奇怪,也很无奈,我该怎么办呢?


"人武部",大脑里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我向一位老乡打听:"县人武部怎么走?"


"过了前面那座桥,向前向右手南转的楼里。"


按老乡的指引,我快速走去,我看到了门边的长木牌:马栗坡县革命武装部。


进了办公室,没人。等了好一会儿,进来一位身材魁梧的领导,这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上身穿着灰色中山装。我将自己的情况向领导作了介绍,请他将我送达部队。


他带我到路北找了家旅社住下,然后去为我联系。


天黑前,他转回来告诉我:"明天早晨在人武部门前,我安排吉普车送你。"


第二天早晨,这位人武部领导亲自带车,将我送往前线,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七拐八绕,停在一座绿色板房区门前,我向人武部领导道谢,跟随接兵人进入营区。


营区里里外外数层,站立着全副武装的哨兵,我俩踏上一座二楼楼梯,拾阶而上,楼上楼下每个拐弯处,都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把守,我紧跟着来到二楼一扇门前。


推门而入,哇!满屋的高级指挥人员,站立着、围着一张有乒乓球桌面那么大的平台,平台上铺着五颜六色的巨幅地图,涂满了各式标记,遍布鲜艳的小红旗。


接兵人在一位首长耳边耳语一番,首长回身向我走来,"跟我来。"


我又重新回到大院,跟着首长来到一辆吉普车边。


"驾驶员,将他送到炮十六团阵地。"


崎岖的山路越来越难走,不是峭壁,就是悬崖。向山体凹进、转弯的路边,悬崖垂往山脚的纵深处,还能看见,到处散落的大块车箱板,破烂卡车头。


"你们连在哪?"驾驶员问我。


"不知道。"


绕来绕去,吉普车停在一处水泥地平的篮球场处。


"这就是你们团现在所在地,你们连队......你下去再问吧?"


我谢过之后、下车,双脚第一次踏上了战场。

六、第一次执行战斗任务 ......"炮呢?""被敌人打坏了。"......我们矗立起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向前摸索。


这就是战场?山峦叠翠。这哪里象战场?听不到一点枪炮声。


环视四周,水泥地上散布着五六个、大号家用菜锅般大小的弹坑。啊!这里就是战场!


球场外一片靠山山地,支撑着几顶帐篷,我见到了绿军装,我与他们打招呼,原来这里住防的,是我团八连的炮阵地。他们指明了我连炮阵地的方位,我绕山前往。


下得山坡,走上红土公路,眼前是一处外凸的公路大转弯,转弯外凸处垒有一圆形炮阵地,阵地外几乎就是悬崖,崖下二百余米,盘龙江浩荡南流。


我渐行渐近,炮位里没有看到火炮,里面朝南摆放着八米多长,200毫米粗细的一根带皮树干,炮位的北沿上,蜷缩着两个兵,一身红土,绿色军装已被遮盖的色泽斑驳。


看清了,是我连炮二班的两个兵,我充满欣喜地向他们呼唤,他们呆坐着,不见一丝朝气。


我急步向前关切地寻问:"炮呢?"


"被敌人打坏了。"


"人呢?"


"没事。"(都活着)


......


"我连指挥部呢?"


"后面公路山凹处。"


......


来到我连炮阵地指挥部,只见着文书和卫生员。


"你们排长,带车到医院接你去了。"文书告诉我。


我们的晚餐是米饭加豆腐乳。入夜,点上蜡烛,听两人对各种战况的叙述。


七月十一日晚,越军发起猛烈炮击,我团在前沿阵地开挖工事的七连战士刘兴彩,腿被炸飞。七月十二日凌晨,越军北光行动正式展开实施,敌动用一个师的兵力对我发起全线进攻,老山战场晕天晕地地打了一整天。在我炮火的毁灭性打击和一线勇士英勇的阻击下,敌死伤3000余人,没能得到半分土地......


七月二十八日,我团三连电话班班长许松元,在猫猫跳遭敌袭击牺牲。


昨天早上,我团指挥连刘晓,在偏马村我营指挥所阵地,遭敌炮击牺牲。


......


"叮铃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大家的谈话。


文书一把抓起电话话筒:"哪里?"


"我是一排长,一班有个兵正在发高烧,叫卫生员过来看看。"


放下话筒,文书冲着卫生员复述了一遍一排长的话。


噢,时间是晚上十点多钟。


夜色中的战场危机四伏、敌我形势错综复杂,一个人前往--会不会遭遇敌特工袭击?会不会被友军误伤?走夜路,会不会摔下悬崖?会不会自伤?卫生员不无担心。


考虑到文书必须留下来值班,以应对随时传达的各种战斗任务,我主动请战:"我去。"


文书说:"那行,我给你准备子弹。"他边说边将自己的冲锋枪拿了起来,拉了拉枪栓,枪口对着地面空击了一次,"咔吧"装上弹夹,合上保险,交给我。


我将白色毛巾扎在左上臂,这是今晚的标识。


卫生员检查了出诊所需的药品器械,把药箱斜挎上肩膀,右手抓起自己的冲锋枪,我俩盾入黑夜中。


夜空中没有看到星星和月亮,山路在脚下伸向前方,我俩拉开间距前行。能见度5米,看不远,距离稍大,在黑暗中就看不见对方,只听见自己的脚步 "沙沙"作响。风微微地轻拂,峭壁悬崖反射着盘龙江的涛声,黑暗中暗藏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这其中必定少不了敌人,我们矗立起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向前摸索。


......


从一班返回时,应该是深夜十一点左右,还没有走过一半路程,迎面传来"蟋嗦"的声响,却看不到响声处的任何身影。


我俩快速靠拢,撞击下胳膊,我卧倒在山崖边,卫生员匍匐在峭壁旁,俩人都把冲锋枪保险轻轻地打开,食指搭在扳机上......


声音越来越近,身影逐渐清晰。


"自己人!"我这一声,感觉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我与卫生员站起身,重又合拢,与来者交汇。


不知这是哪一支部队?人数两个排,没有太多辎重,士兵们枪口朝地斜背着,低着头在默默赶路。


回到连指,指导员等人都回来了,我没有其他任务,一觉睡到天亮。




七、老山 ......宛若"南国少女",在轻抖罗裙、翩翩起舞。


我的排长,与医院结清了各项手续后,由医院空跑一趟,带车返回。第二天下午,在此遇见了我,我即刻上车赶往我的岗位。


盘龙江河谷东侧的土路,象羊肠小道一般,有很多大幅度的转弯。解放车行走其间,忽而加速,忽而减慢,突然急行,又骤然飞奔,驾驶员的驾驶技术出神入化。汽车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开?这是驾驶员在与敌人做着各种智斗的战术动作。


回想亲眼所见的弹坑、我们五连二班炮位里摆放的大树......这一段路程肯定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的一节暴露路段。


盘龙江南去的山谷前方,有座不太大的山峦,似一堵墙,突兀在中间(敌境小青山),小青山向西南连接着高高的大青山。


过了天保农场,我们的车靠东山行驶,转过一处叫做那马的村庄,由北向南再向山上开去。从那马这边往山上看,一条红土路,较直、斜着向上,直插入东山山鼻处的一处村落。


驾驶员做了个准备动作,解放车沿土路疯速飞奔,就象短跑运动员在作百米冲刺,车后扬起土红色尘土的"巨龙",只几十秒钟时间,解放车就上到山鼻,一路上没有遭到敌人炮击。


上山的公路是一段暴露地段,小青山上的敌人观察所,把这里尽收眼底。


解放车急驶过几间残破的民房,一个九十度的拐弯加下坡,停在不太大的山坡后面。山坡处有一个水泥构建的山洞,我营指挥所即设在这里,山洞比火车车厢稍窄,长度有二节车厢的样子。营长与教导员正坐在靠近山洞洞口的较亮处说话,黑漆漆的洞内点了几根蜡烛,全营的炮兵计算兵都在里面,正在进行计算作业。


洞外的这个村庄名叫偏马村,敌人的炮火早把村子炸成一遍废虚,这里已经找不见一间完整的房屋。偏马村时常遭受敌人的冷炮袭击,八月一日,团指挥连电话班的刘晓,就牺牲在距离营指挥部洞口五十米开外、村中的一间民房里,进入民房看过,心里很痛(回想战友牺牲的时间,我应该正在赶往前线的文山州公路上,一派和平景象)。


走出营指洞口,向右转,向东山山腰上行百十米,便是边防七连的篮球场,球场上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散落着水泥碎块和弹片,有几个大弹坑有两米多深。


走出营指洞口,向右转,向南翻过洞顶小坡,是一处长度大约二百米、宽度大约八十米、方向向南的平地,平地南头往正西,依山沿一圈,构筑有全部为土质的我步兵战壕。山沿外是坡度在八十度左右的山崖,崖上崖下到处埋的都是地雷,不可靠近。平地东侧是个小山包,上面筑有一个双管高炮阵地。高炮阵地与东山主峰延伸过来的山脊中间,有一处峭壁,是营部和我五连共用的观察所,我们连长宋健和班长张广根带着班副、夏朋、郭顺山、大眼睛四名侦察员正住在上面。(我五连另一名计算兵名叫许长淦,在营指。)


向西看去,一座高山立入云端,这就是老山。


(老山位于云南省文山州麻栗坡县城以南二十五公里处,中越边界骑线点上。老山主峰海拔1422米,是中越边境12号界桩至14号界桩之间最高点。占据老山,向北可通视我国境内纵深25公里的广大地区;向南可俯瞰越南老寨、清水以南至河江省会27公里地区;向东可封锁我国麻栗坡县至越南河江省的主要通道和口岸;向西可监视12号界桩以西至扣林山边境诸要点。战略位置十分显要,从古至今,历为兵家必争之地。)


(老山地区有三条大河、数条小河,属热带气候,雨量充沛,雾大潮湿,气候多变。山上和山下的温差为十至二十摄氏度,昼夜温差有五到十摄氏度。山区云雾时聚时散,有时终日不散,老山主峰常年笼罩在云雾缭绕之中老山地区毒虫肆虐,原本就是各种毒蛇、蚂蟥、蚊虫、黄蜂等野生动物的王国。)


老山山势西高东低,坡度北陡南缓,半山腰坡度在四十度左右,主峰坡度在六十度以上,以主峰为中心,向东北、西北、正南延伸出三条大的山梁。


老山被茂密的原始森林所覆盖,低处灌木与杂草丛生,人在其中,看不到一点踪影。


一缕白色裙带似的云雾,轻纱飘散般从老山腰间滑过,搭配了绿油油的身段,这山宛若"南国少女",在轻抖罗裙、翩翩起舞。


脚下东山与对面老山之间,黄红色盘龙江奔南而去,我船头边防口岸的断壁残垣,尽在眼底。(船头地区海拔仅为160米,落差很大。)


......


驾驶员老王是我们五连的,驾驶技术一流,他站在车头正在保养擦拭,车身十几处弹洞很醒目。我缠着老王说:"明天去马栗坡拉给养时,帮我买个两波段收音机。"(上了一线才知道我们战士们每个月的津贴有20元了:10元津贴+战时补贴5元+一线补贴5元。)


八、为祖国而战 ......中国体育健儿的优异成绩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并深深地激励着老山前线将士。


驾驶员老王有求必应,当我拿到了两波段收音机,便在洞中慌不迭地抽出天线,可什么也收不到,在洞外的开阔地里,声音清晰极了,我那个喜悦呀!


快快锁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奥运会的报道滚动播出......


参加1984年美国洛杉矶奥运会,标志着中国体育代表团重返奥运大家庭,洛杉矶奥运会主体育场,九万名观众起立欢呼!


在许海峰实现我国金牌"零的突破"的成绩激励下,射击选手、举重健儿捷报频传,八月四号,中国体操选手--"体操王子"李宁一天之内,连夺自由体操、鞍马、吊环三枚金牌。


这是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意义非凡。


在那个政治挂帅、女排精神是"振兴中华"象征的年代,得知中国女排打进决赛(小组赛输给了美国,半决赛赢了日本),可一定不能错过收听时间。当时,在团体项目方面,除了男子体操外,只有女排最有希望,也是唯一的球类项目的希望。


八月七号女排决赛,张蓉芳、郎平等老队员重担压肩,她们克服自身多处伤痛,顽强拼搏。


年轻队员侯玉珠的发球,让美国女排的一传吃尽了苦头。决赛中,当第一局打到14:14时,侯玉珠上场,第一个远距离重飘球,美国女排误以为出界,结果中国队发球直接得分。第二个发球,美国队员的一传直接将球垫到网口,郎平一个探头球直接打死。中国女排以16比14拿下第一局。第二局中国女排一路领先,到了局末,侯玉珠再次上场发球,直接攻破美国队的一传。


年轻二传手杨锡兰成为赛场上的灵魂人物。(女排队长、二传手孙晋芳已离队,取得奥运冠军后,场上哭得最厉害的,就数杨锡兰。)


中国女排最终以3比0的比分战胜美国队,夺得冠军。这是自1981年起,中国女排在世界杯赛、世界锦标赛和奥运会赛场,蝉联世界冠军--"三连冠"。


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共派出225名选手参赛。从七月二十八号至八月十二号,从许海峰实现金牌"零的突破",到中国女排夺冠,共夺得15枚金牌、8枚银牌、9枚铜牌,高居金牌榜第四位,全世界为之震惊。


中国体育健儿的优异成绩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中国体育健儿的拼搏精神,也深深地激励着前线将士。


奥运会是整个人类共同分享的和平盛会,自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以来,在比赛的日子,世界交战各国都会休战。而越南这么个小国,却是根本无视国际公理,无耻至极,七月二十八日射杀我团战士许松元,八月一日射杀我团战士刘晓......


一兄弟部队战士在那马村东路口,遭敌炮击,炸飞了双腿,我排电话兵郭富乐冒死相救,不知伤员最后是否活了下来......


那马村一位年轻母亲,带着八岁儿子在地里干活,遭敌炮击,孩子头被炸烂,鲜血淋漓,当时就死了。母亲也被炮弹震坏了内脏,没有抢救过来......


伟大的祖国啊,你何时才能真正强大?


英勇的人民啊,你哪天才能安享和平?


牺牲的战友啊,你怎会死的如此惨烈?


邻床的伤员啊,你为何拥有这般怜悯?(放走残敌)


前方的将士啊,你多少情感试问苍天?


战场的勇士啊,你不畏牺牲唯有爱国心。


老山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岂容敌人肆意践踏,热血男儿保家卫国洒热血,哪怕贡献自己的生命。


由于我军彻底粉碎敌师团级规模的进攻,取得7.12大捷,敌人恨的七窍生烟,又"回天"乏术,常常对我袭扰挑衅。


八月二十五日,我营对敌奋起还击。带着官兵们怒火的炮弹,狂啸着全部准确覆盖目标,敌人一处弹药所被打中爆炸,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并传来阵阵炸响。


一天,边防十五团炮一连向我营指挥部求援,由于他们前进观察所战斗减员,急需增援两名计算兵。很巧,当时我正在不远处,听见了,我快速冲向营长(王玉江),向他请战。


"营长,我去。"


"你受伤刚出院,正在恢复,好好养养身体。"


"营长,我的身体没问题,我去。"


"我把你们从家乡带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活着。凯旋日,我要把你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家。"


暖心的话更坚定了我的意念,誓死践行我那铿锵的誓言......


"营长,你放心,我发誓,我会好好地保护自己,消灭敌人,完成上级领导下达的各项战斗任务。"


......


在我再三地恳求下,架不住我高昂的请战激情,营长最终同意了。


这一次增援行动,二营派出两名计算兵,四连去一位,名叫计伟,五连去一位,那就是我。


我俩最后整理了带到前线的一点个人用品,轻装上阵。临行,驾驶员老王把收音机送了过来,我摆了摆手:"你留着听吧。"


没有举行什么特别的仪式,"出发",我与计伟向营领导敬礼告别,通过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留在营指的士兵们。


再见了!战友们。


再见了!营指。


边防十五团炮一连的前进观察所路程很近,就是在出了营指挥部洞口向右转,再翻过洞顶山坡,向南的那一小片开阔地前面的战壕里。


边防十五团炮一连的连长迎接我们,激动地握着我俩的手。


"我叫计伟。"


"我叫夏兵。"


......


连长向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些连队情况,前进观察所任务,然后就让我们与前进观察所的战友们熟悉。


边防十五团炮一连前进观察所有三个兵,一名侦察兵,一名电话兵,一名炊事兵。除了侦察兵的家乡是四川的,另几位好象都是云南人。




九、十五的月亮 ......家书:保重身体,保家卫国......另外,中秋节将至,给我寄了六十元钱。


前进观察所是一座水泥工事地堡,顶上覆盖了一米多厚的土层,并长满了长草,草长的与战壕沿上的一样高,让人很难分辨这里有个地堡。前进观察所所处位置,战壕开挖的较深、较宽,一米八的大个子兵即使挺直身子,脑袋也不会外露,宽度可以侧身相向通过两个人。


在战壕里向南下去几步,进入地堡。水泥工事修筑的很牢固,但想想边防七连在偏马的水泥球场,假如这里被敌人重炮直接命中,生存的可能性--不大。南面有一个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高的观察口,由观察口南望,敌小青山就在眼前,向下看,是我步兵老山前沿的146号阵地、松毛岭阵地、李海欣阵地......可以清楚地看到光秃秃的山头和山脚下敌人阵地飘摇的杂草。敌人被打坏的坦克还趴在原地,清水河涓涓流淌,与盘龙江交汇处的滩地很安静。向敌境内远远看去,天边尽头,能看到大片的房屋,不知是敌河江市还是......?


与暗堡对门,跨过战壕,向后走几步,是一处水泥坑道,坑道口正对西南,开口高一米八,宽七十公分左右,坑道内是直的,二米高,二米宽,十米长,尽头摆有一张大台板,靠东侧墙体,摆放有五张铺板,这里就是观察所我们这几个人的栖息地,台板处就是我们计算作业的地方。


"老兵,家乡哪里?"我问计伟。


"安徽怀远。你呢?"


"安徽霍山。"


"你今年多大?"我接着又问道。


"十九。"


"我也十九,我是一九六五年七月份出生。"


"我比你大几个月,一九六五年三月份生。"


"没想到当兵才几个月就上了前线?"


"啊,你个新兵蛋子。"计伟不无调侃地眯眼逗我。


"你哪年兵?"


"比你早一年。"


噢,难怪,我要是没去工厂做工,我俩正好是一年兵,那--就不一定会在这里相会,我心里在想:有缘千里来相会,用于我们再合适不过。


看计伟大大方方的举止,我猜他家一定是吃商品粮的。


"怀远的石榴砀山的梨,你家住城里吗?"我问。


"是,你呢?"


"我家在乡下小镇。"


......


上级送来了来自祖国各地的来信,多是中小学生所写:寄给云南老山前线,"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收。大家相互传阅。


这天,连长对我说:"你家寄包裹来了,营长来电话叫你去拿。"


"谢谢。"我边说边冲营指奔去。


我有两封信,营长先递给我寄来的一副眼镜,手里还捏着两页信纸:"给你寄眼镜的是谁?......你俩谁大?......"


我向营长一五一十地如实报告:无它......


一封信是父母寄来的,叫我保重身体,保家卫国......另外,中秋节将至,给我寄了六十元钱。


一封信是女兵寄来的,一副眼镜,还有一包裹板栗、花生等,作为中秋节的慰问。


啊?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生气",高兴的是亲人的惦记,女兵的义气;"生气"的是,女兵给我邮来的板栗、花生,不知被哪里的馋嘴猫都给分吃了,一个壳也不剩。"生气"是假,前线的士兵们,谁能算到自己几时会"光荣"?分享我的快乐。当然,要是由我分给大家吃,心里会感到更快乐。


农历八月十五,昆明军区送来了慰问信和月饼,月饼盒上印有一轮圆月,配有诗文如下:


身披硝烟赏明月,御敌守边度佳节。


中秋月饼犒将士,既表慰问又祝捷。


月饼我吃着了,这个中秋节过的很充实。




十、生死离别 ......此后,我军又蛰伏如前,对敌冷枪冷炮置之不理。


虽然我们团,各阵地的友军以及一些村寨,时常遭受敌炮火袭击,但没有还击命令。


我给父母写回信,祝家人中秋节快乐,我在前线用不着钱,寄回100元;我给女兵写回信,祝中秋节快乐,并谢谢她为我订做的眼镜,还有寄来的好吃的,虽然我嘴上什么也没有吃着。


我军酝酿着对敌红光机场进行威慑打击,这个目标由上级分配坐标。


(敌红光机场以及敌后的很多布署,是侦察士兵们不畏艰难,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我营一次配合深入敌后,出境前,队长带领大家面向祖国深深地鞠了一躬,有的兵哭了,但没有出声,任凭热泪流淌,平时,大家在国内对祖国二字不那么敏感,也许是将要离别时方知珍贵。在侦察兵完成任务返回途中,营部侦察排长掉队,他随身携带有机密图纸,如出意外,前功尽弃。队长用无线电无数次地呼叫,终于联系上了他,但也被敌人发现,敌人派重兵将他们包围,我军也派出接应部队营救,负责接应的部队付出了很大牺牲。)


九月十二日,炮兵各重炮部队密切协同,从不同方位、不同角度对敌实施突然性、破坏性急袭。只听得"咔咔咔咔......"的雷鸣闪电般巨响,我军炮群铺天盖地的一声声齐射,敌营房、机场及机场跑道遭我重创,打的敌二军区指挥部一片混乱,弄不清我军下一步有什么重大军事行动?(敌高射炮被摧毁19门,死伤160余人。敌指挥官用明语对着报话机嗷嗷叫。)


此后,我军又蛰伏如前,对敌冷枪冷炮置之不理。


一九八四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三十五周年,祖国各地,张灯结彩,改革开放使祖国大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首都北京妆扮成鲜花的海洋。天安门广场举行了盛大的国庆阅兵式,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全世界的注目下,一队队陆海空三军仪仗队方阵,一群群新式武器装备,一枚枚战略导弹,一架架银色战鹰,以阵容宏大、整齐威武的勃勃英姿,通过天安门检阅台......


巍巍天安门同样伫立在老山前线将士的心中,很多部队的阵地上用植物、石块塑造了各式标语:"庆祝国庆","我与祖国同在","保家卫国,死而无撼",以示庆祝。


敌人好一阵没有敢找打。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九日这一天,是我们这几个兵最刻骨铭心的日子。中午一点钟左右,一声爆炸,地动山摇,我与计伟正坐在一起,突然,他的身体沉重地侧躺在我的腿上,落下的一块石头,形状犹如"宝岛",起码有十公斤重,石头尖正砸在计伟头顶的右侧,又落在我的脚前。侦察兵一个剑步上前,抱起计伟大吼:快拿急救包。计伟的脸色急速地变的比纸还白,四肢抽搐,鼻子里流出殷红的血。虽然马上就把他后送抢救,但还是没能挽救他年青的生命。


......


开远住院的小朋友的爸爸来信了,由于我的脑袋受伤后,能记住的东西很少,立体几何、三角函数等知识没有什么印象了。男孩的爸爸是开远市某中学的数学教师,我前一阵子给他去信,讨教一点这些方面的知识。


老师给我的来信长达八页,首先是对我们戍边的将士,表达中学师生的敬意,再用七页纸的文字,耐心地回答和阐述我的问题,以及相关知识点。


我翻开从入伍时就一直带在身边的《中学生手册》,一点点地复习,直到把我本职工作所训练的--三维空间射击诸元的算法,逐渐地往大脑里重新输入。计伟走了,前进观察所的计算任务,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必须抓紧训练,时刻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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