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雅魂 正文 序幕:酋长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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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酋长血


民国九年春节后的某一天清晨,台湾雾社古镇驻在所的日本警察吉村正在值勤。他从驻在所大门出来,看到持枪立正的门岗活像一根木头,撅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禁不住一笑。他想到了古镇街头的那根枯树桩,每当深夜巡逻到那儿的时候,日警必然条件反射般地要对着树桩撒尿。久而久之,树桩中央被冲出一个洞来,成为日警们取笑的对象。这个由北海道农村走出来的粗蠢的吉村,由门岗而木头,由木头而树桩,由树桩而树洞地想着,自然要笑了。突然,一匹枣红的东洋马从街道的那一头疾驰而至,在驻在所门口骤然人立而起,高扬的马头戳向天空,发出让人惊悚的长啸,吓得吉村倒退了好几步。骑手匆匆下马,蛮无道理地将缰绳交给吉村,目中无人的样子,又匆匆进了驻在所的大门。

以为是个日本邮差,居然这么无礼,吉村勃然大怒。街道那一头突然冲出一个马队来,是吉村并不认识的日本警察,嚣张地扬着马鞭,同时一勒嚼子,在驻在所门整齐在列成一队。接着,驻在所里面传出所长龟田“哈衣哈衣”的声音,吉村便晓得他们不是一群平凡的人了。龟田大步跨出门来,要吉村吹起了集合哨,他要紧急召见全部警察和巡查。吉村一边奇怪着,一边吹起了尖锐刺耳的哨声。很快,日本警察和巡查,还有担任乙种巡查的台湾人从各个部位钻出来,在驻在所门前立起一排排树桩般的人。接着,“笃笃”的脚步声由里而外,那个被吉村误以为是邮差的人稳稳地出来了,站在队伍前面,举起一个硕大的牛皮纸信封说:“这是一项特殊的任务,关乎到帝国的在台利益,是日台亲善的具体体现!所以,各位都不得有任何差错。这是一百多封邀请信,要在三天内送到山地一百多位酋长手里,让他们参加日台合婚的大典。因而,你们在送信的路上,不管出现任何情况都不要向山民发乱,更不得对酋长不恭。否则——”他做了个刀切脖子的手势。

“哈依!”龟田带领所有的警察和巡查都把身体躬成九十度的直角。然后,那人将牛皮信恭敬地托起,由龟田接过。然后,龟田亲自将袋子里的邀请信分发给一个个警察和巡查。领受任务的警察和巡查们立即散开,跑向马厩,数十匹大洋马就顺着街道踢踢踏踏,越来越快地向各个山间小道急驰而去。龟田自豪地注视着他们,只见白色的马像风中的一团雪,时起时落,转眼间融入到雾中;红色的马像雾中的一团火,拉出一条条修长的火焰;黑色的马像空中的一团影,只有偶尔的马啸声从雾中穿出……

这一百多封送给山地酋长的信,是由日本驻台总督府发出来的,内容一模一样:“尊敬的酋长阁下,我大日本帝国天皇治下小山枝子小姐奉天皇和番之使命,下嫁台湾雾社熟番霍氏,婚礼定于三月十五。为日台共兴共荣,为亲善台湾山区各民族,届时热望大酋长阁下屈驾莅临。大日本驻台总督陆军大将军敬启。”

所长龟田玩味着书信的内容,无比倾服总督大将军实施“日台亲善”的精妙手腕。他颇有豪情地爬上古镇西头的瞭望塔,环顾波涌连天的奇莱山脉,再俯视他的治所——四季如春的雾社,那种意得志满的情绪便笼罩在他的心头。在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里,雾社被淡如蝉翼的薄雾所遮盖,哪怕是山野的樱花铺天盖地般盛开出雪一样的纯洁,也分不清哪是白雾,哪是花朵。他想,这大概就是古镇被称作雾社的原因。雾社藏在山脉的皱摺中,就算有十二级台风袭击整个台湾,将山涛呼号的森林搅得七歪八倒,将平埔的牲畜、房舍,乃至行人抛入大海,而雾社的生灵却依旧过着安宁不惊的日子。

这是龟田最满意的,无比感激总督府将这么一个肥缺分给了他。

雾社峡谷间有一条河流,七曲回环,从奇莱山脉的心腹之地起步,穿行于迭宕起伏的山地,浩浩荡荡地跨过台中平原,最后以胜利回归的姿态扑入大海的怀抱。也许是因为台湾四季多雨,这条河流携带了太多奇莱山脉丰腴的乳汁以喂养两岸嗷嗷待哺的生灵,使得河水浊多于清,便干脆命名为浊水溪了。一个“浊”字,成就了它雄居台湾河流之首的地位和气度,也成就了龟田实施日台亲善方略的加官进爵之所。他曾经在极难晋见的总督——陆军大将军面前歃血明志,定要把雾社建成一方乐土,使之成为全台的模范驻在所。

在他眼中,此刻的旭日晨晖给环绕在雾社山峦沟壑间的白雾和樱花染上了一层血色,这个数百户人家的大聚落便被弥漫得朦朦胧胧。半穴式建筑、干栏式建筑和石板住屋,以及间或杂存的日式建筑和汉族建筑都氤氲在朦胧的血色中……

这种杂居形式原本在这里是不存在的,甲午海战后才有了这种变化,像一个怪胎。因而看上去似乎平静而淡定,实际上却暗涌着阴谋和险恶。这时,龟田的目光不觉间盯在一栋汉族建筑的房顶上不动了。这次日台合婚的新郎就住在里面,姓霍。

龟田在山上盯着霍家,霍家并不晓得。小学生霍达将一本日本出版的新挂历挂到墙上,认真端详着。挂历的封面上有盛开的日本樱花和一个做忧郁状的日本仕女,好像是在思春。霍家老爷子走过来一看,忽然脸色大变,狠狠地将挂历撕下来扔到火盆里烧了,然后取出红纸,用毛笔写下几个大字:民国九年(1920),并将其张贴到墙上。霍达非常吃惊:“爷爷,小叔不是要和日本人结亲么?为什么不能挂他们的日历呢?”

老爷子瞪一眼平时很娇惯的孙子,吼道:“放屁!”

霍达觉得受了委屈,背起书包跑了,连早饭也没吃。霍达说得没错,他的小叔的确将同日本女子结婚。前不久小叔已经给亲朋好友遍撒喜贴,说无论如何得参加他们的婚礼。为此霍家不分昼夜地商量策划,并且将策划结果毫不耽搁地上报给日本政府的派出机构——雾社驻在所。驻在所傲然挺立在古镇东头,管理着整个雾社的政治、经济、文化,是个大杂烩,龟田所长就是这儿的太上皇。一切都令人舒畅,龟田所长快活地离开了瞭望塔。

可是不久,总督府的行动就让龟田莫名其妙了。为了这桩婚姻,军方从台北调来了整整一个联队的士兵,接管了雾社驻在所。他们隐藏在驻在所的房子里,几乎拥挤得转不过身,所有的驻在所警察和巡查们则被赶到街上巡逻去了。这么多士兵肯定不是用来对付新郎新娘的,也不是用来维持雾社秩序的吧?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军方将对山地酋长下手了!龟田是个“日台亲善”的老资格信奉者,主张通过和平的手段永久占据台湾,并将台湾和日本内地溶为一体,亲善共荣。所以,面对眼前的事实他陷入了深思。

台湾被清政府割让给日本后,日军从踏上澳底到台北举行总督府“始政典礼”,仅仅费了二十一日。但是,这并不表明日本就占领了台湾,连总督府的将军们也明白,他们占领的仅仅是台湾北端的澳底,基隆和台北这些交通线上的部分城镇而已。当军队继续南下时,切齿痛恨的平埔群众和山地部落便发起了抛家泣血的抵抗运动,同日军展开了悲壮惨烈的大血战。日本不得不投入七万大军,付出上万生命的代价,费时五个多月,才从台北打到台南。连南侵司令官日本皇族北白川宫能久亲王也只能进入阵亡的行列,将一盒骨灰送回日本。此后,各地民众特别是山地部落继续以血肉之躯进行抗击,誓与家园共生存,迫使日本政府花用巨大军费,历时二十多年才取得控制台湾全岛的“战果”。但是,“三年一大乱,半年一小乱”的局面却一直存在着。就为此,所长龟田便对台湾人存着几分敬意。

尽管山地民族并未完全融入日本统治,但只要日本军方不过分奴役山地人民,那种以自治的形式安抚人心的做法还是行之有效的。然而现在,军方一方面遍邀各地酋长参加婚礼,一方面又潜伏重兵于四周,别有用心就像癞子头上的虱子,那是明摆着的,而其真正意图却又是深不可测的……龟田所长以他在帝国大学获得的知识和长期的施政经验做出了判断,军方的行为是不可取的。于是他暗暗骂了一句:愚蠢!



按照日本军方驻台总督府的电令,婚礼要按照汉人和原住民的仪式操办,同时也不能失去日本的礼仪。而汉族和山地民族的礼仪是不同的,山地民族一般在夜晚生起一堆堆篝火,人们围着篝火通宵不停地歌舞祝福,是以游戏玩乐为主;汉人一般在大白天就开始了,宾客来往穿梭,酒筵自早上一直开到深夜,是以吃喝热闹为主。再加上日本人的礼节,这个婚礼就很有些四不像了。婚礼那天,披红挂彩的霍家并没显出多少喜气,只有门前的一排排宫灯和红绸扎成的中国结在高山的料峭寒冷中摇摆,反而让人感到有如丝如缕的杀气相伴在身前身后。当霍家大门外的彩棚里虚张声势地吹打起汉人的响器时,奇莱山脉里的一百多位酋长带着礼物已经先后进入古镇雾社,并纷纷走到彩棚里交纳礼物。酋长们送来的礼物大同小异,多是布匹、槟榔、海蛤、野鹿之类。

每到一位酋长,汉人的知客先生就会高叫一声向众人报告。马赫坡老酋长和他的儿子隐在街道转角的地方,可以看到霍家的新婚彩棚中人影幢幢,可以听到知客先生忽高忽低的嗓音不时传来。“尊贵的客人迈勃酋长到——!”

“尊贵的客人阿里山酋长到——!”

“尊贵的客人赛夏酋长到——!”

“尊贵的客人大武山鲁凯酋长到——!”

“尊贵的客人花莲阿美酋长到——!”

“三脚的为什么要请山地酋长参加汉人的婚礼呢?”马赫坡鲁道老酋长再次问出这么一句话,儿子摩那鲁道摇了摇头。在台湾人的方言中,“四脚的”是指畜牲,“三脚的”就是专指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在所有侵入台湾的外寇中最为毒辣,所以被称为“三脚的”,意思是日本鬼子还不如肆虐横行的野兽。老酋长当初接到总督邀请信时曾有过一瞬间的惊喜,随后就是不解;他去问老祭司,老祭司也不解。老酋长和老祭司都不能理解鬼子的行动,那么这种邀请是不能参与的。但是,深居山野的老酋长认为,长期与外界不通音问,过于封闭;要打破这种封闭,他就得亲自出马走一趟,看看鬼子葫芦里的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把山寨里的事务委托给老祭司,然后就固执地带着儿子踏上了一条不归的路程。此刻,老酋长对儿子发出这么一句问话之后,晓得问也是白问,心情就变得沉重而又郁闷了。老酋长无比虔诚地手抚胸膛说:“祖灵啊,保佑你的子孙吧!圣木天神啊,保佑你的臣民吧!”

太阳越升越高,快要当顶了,老酋长对自己的临阵不决鄙视地哼了一声,于是带着儿子大步走向彩棚。知客先生立即高声唱道:“尊贵的奇莱山雾社大酋长到——!”

随着这一声喊叫,彩棚里的人都转向老酋长恭敬地行礼。知客先生没有称老酋长为马赫坡酋长,而是称雾社大酋长,这是有原因的。雾社地处奇莱山脉的中部,是行政中心区,马赫坡只是它的一个村落。雾社周边有许多这样的村落,大多居住着人口众多的泰雅族民,每个村落自然形成一个部落,都有各自的酋长。泰雅人为了相互联络以抵御天灾人祸,便以雾社为中心结成部落联盟,每隔数年,泰雅部落都要举行盟主选举,当选者自然可以号令各个部落。眼下正是马赫坡酋长担任盟主,所以被人们称为大酋长。老酋长看到各地酋长纷纷起立弯腰致以敬意,也连忙深深躬腰,谦恭地说:“不敢!不敢!”

老酋长还未坐下,知客先生又高叫起来:“恭请各位尊贵的酋长入席!”

筵席设在霍家的大厅里,酋长们谦让着在知客先生的引导下走进大厅。大厅内摆开十多张八仙大桌,各地酋长俨然就坐,每张桌子的主位都有一个日本军官。摩那鲁道有些惊悚地想,不像婚礼,倒像鸿门宴,难道父亲的担心将会变成现实?他一边想着,一边和父亲选了一张靠近大厅后窗的酒席准备在侧面坐下,迈勃酋长连忙拦住,恭请大酋长与太君荣登首位。老酋长连忙推让:“哪里,哪里!这里不是你我推让的地方。”

迈勃酋长双手固执地将老酋长拉到上席,谦恭地说:“您是我们泰雅智勇无敌的雄狮,是德高望重的盟主,您不坐首位,我们就没法坐了。”

正推让着,一个穿着长统靴的日本军官笃笃地跨入大厅,鹰一样的眼睛扫视全场,尖着嗓子锐叫一声,所有入席的人们便全体起立。马赫坡酋长不好再推让了,紧挨那个日本军官坐到首位,随同大家一起立着身子。摩那鲁道悄悄扫视一眼大厅,心里又是一个惊悚:大厅内坐着的竟然全部是各山地酋长,原来这里是专门为山地酋长准备的。

日本军官站在大厅正中,并不入席,高高地举起酒杯,嗓子越发尖锐刺耳:“我代表大日本帝国驻台总督大将军热烈欢迎各位酋长光临!日台合婚,亲善友好,乃帝国永久之方略,乃台湾朝野所切盼。值此大喜之际,让我们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干杯!”

一双双举着酒杯的手,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缓缓从摩那鲁道眼前掠过。随着一声“干杯”,大家都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由于酒杯同嘴巴接触的角度不同,喝酒时便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那些不同的饮酒声交汇到一起,便有一种奇特古怪的声响在大厅内回荡。然后,大家呆呆地立着,目送那位祝酒的军官笃笃地走出大厅,这才相继落座。酋长们都静默着,摩那鲁道感到了难以驱散的寒意。为了缓解这种冷硬的场面,陪酒的日本军官开始殷情劝酒。慢慢的,碰杯声响起来了,寒冷的冰河渐渐被强行解冻了。酒过三巡,酋长们的忧闷开始被酒精稀释;酒过六巡,酋长们的酒兴已经被诱发出来。一个时辰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接下去就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吆五喝六起来。四处有了酒水和汤汁的挥洒,也有了口水的挥洒;有了碗筷和容颜的飞舞,也有了豪情的飞舞……

筵席大约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的,一直喝到深夜,其间就没有停止过。

傍晚时刻,大厅内的各位酋长已经完全进入酒的世界,酒精像装在注射器里的毒药,通过强力的推压,追骨击髓地进入酋长们的身体。尽管他们个个都是饮酒的高手,却也经不住穿肠搅肚的酒的剑锋,骨头软了,脑袋晕了,意识模糊了,心里仅存的那点警惕早已随着酒精的发作丢到台湾四周的海洋里去了……他们不可能知道,就在大厅两侧的房子里挤满了高高矮矮的日本兵。日本兵背负着不知剥夺过多少台湾人生命的钢枪,在这里潜伏着。他们手里握着鸡鸭鱼肉之类的熟食在大啃大嚼,油水顺着他们的嘴丫子不断线地往下流淌。他们的饕餮巨口不断张合,闪烁着寒光的牙齿不断挫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是一种诡异的吃的艺术。显然他们身负着不为酋长们所知的重要使命。

突然,有两个士兵在转身时枪身相碰,发出“当啷”一声大响,如雷贯耳,把所有的日本兵都吓了一跳。他们为自己的不小心付出了尴尬的代价,立即被一个军官分别煽了一个耳光……有个日本军官走进门,无声的一个立正,举手朝外一挥。室内所有兵士随即丢下手中之物,连脸上的油水也来不及揩掉,口中的食物也来不及咽掉,便跟着立正了。那个军官鬼一样往门外一闪,迅即消失,这是一个无声的命令。屋内乱七八糟的日本兵士像梳子梳理头发一样很快分成两列,非常整齐地紧跟那个鬼影鱼贯而出,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外,四野静悄悄,只有不知名的虫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在鸣叫;月亮不知是什么时候偷偷隐入云层,远处的房屋和眼前的人影显得隐隐约约,紧邻的树林更是黑古隆冬,一个月黑风高的风景正在形成。数百个日本兵在大厅外排成一个方阵,鬣狗般潜伏着。这时,却有两个山地酋长结伴从大厅后门走出来,探头探脑,畏畏缩缩,显然是准备逃跑的架势。从暗处看亮处是很明白的,从亮处看暗处却是两眼一抹黑,处在暗处的日本军官立即指挥几个日本兵跟在他们身后。那两个酋长朦朦懵懵地摸进了暗处,又摸到房屋的转角处,跟踪的日本兵士猛地挥起枪托,砸向他们的后脑勺。可怜两位一呼百诺的酋长仅仅来得及沉闷地“哼”一声,便“卟”地倒下去了。接着,日本兵打开刺刀,在他们胸前猛刺几下,估计是咽气了,才将他们的尸体拖走,扔到路边的草丛中。干净利落地干完这些,不过是在流水中扔下了一片树叶,没有声响,便被流水冲走了。一切又归于寂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随着日本军官的手势,日本兵方阵“哗”地一声蹲下,攻击的态势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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