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逃缅国民党残国纪实(之十一)

江程浩 收藏 4 1831
导读: 南国风雨路 ——逃缅国民党残国纪实 江程浩

南国风雨路

——逃缅国民党残国纪实

江程浩


第十一章

残军撤台、降下几多愁苦


秋末的缅北,天气虽然不太冷,但还是感觉到几分凉意,而且这个地方的天气有个特点,白天气温可以高达三十度,晚上却又低到十几度。

1953年11月的孟撒残军总部,秋风萧瑟,细雨霏霏,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热闹,人也少了很多。一眼望去,无所事事的人们脸上流露出听天由命的无奈,仿佛要面临一次生离死别之前的凄凉,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凄凉的味道。

残军要撤台了,这个消息的到来让残军的弟兄们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是高兴吗?却高兴不起来。仗打胜了,残军用那么多弟兄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这一片土地却已经不再属于他们。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打那一仗呢?流了那么多的血,死了那么多的人,不仅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失去了这片土地。

悲痛吗?离开了这个远离文明的异国蛮荒之地,残军的弟兄们可以去台湾过上安稳的日子,妻子每天早晨提着篮子上街去买菜,儿女们背着书包去上学,为了那个平和安稳的日子,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应该高兴才对,怎么会悲痛呢?但这样的日子仿佛来得太迟了,代价太大了。对于这片洒满了残军弟兄生命和鲜血的土地,谁也无法轻松地毫无牵挂地一走了之。

这几天,残军孟撒总部几乎没什么笑声,“反共抗俄大学”也停止了正常学习和训练。学生们有家的回了家,剩下少数人成天游手好闲,完全失去了萨尔温江大战之前的那分紧张、严肃和规矩。

李弥长官还是没有到孟撒来,他仍然在泰国曼谷和台湾的台北之间飞来飞去。残军虽然要撤了,但他在泰国还有生意要照顾。李弥是最不想残军撤台的人,但撤退这是台湾与其他三国在“四国会议”上共同商量确定了的,他李弥也无法改变。

孟撒这儿还是只有副总指挥李则芬,参谋长杜显信两位。李国辉将军把孟布那儿的事安排完了,也把一九三师师部和两个团二千多人的部队都撤到了孟撒,只等上峰的撤台命令下达。没事的时候天天与李则芬、杜显信等人在一起喝酒。另一位副总指挥柳元麟早已去了台湾。

柳元麟是浙江慈溪县人,1949年与曹天戈同时被任命为新组建的第八军副军长。柳副总指挥在当副军长之前是蒋总统侍从室少将副侍卫长,是蒋总统身边的人。他这次去台湾肯定少不了高官厚禄,所以早早地走了。总部其他几位兼着副总指挥的长官本来就是掛名的,很少到总部来。

李则芬副总指挥和杜显信参谋长在台湾军政两界都没有什么靠山,面对撤台这样一个局面,他们二人深感前途渺茫。他们根本不知道台湾那个地方有没有自己的位置。台湾虽然有安宁、平静的生活,但却是在落魄和孤独中聊渡余生,缅甸虽然充满血雨惺风,成天与草鞋和步枪为伴,但生活那样充实,精神那样愉快。弟兄们之间的感情是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的。那个一度曾经至高无上的“党国”虽然已经渐渐地陌生了,可是只要穿行在缅北这片茂密的丛林之中,心中的血液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涌动和激越。那种感受就如同刚刚饮下一杯醇香的陈年老酒。还有“反共大学”那些朝气蓬勃的青年学生、散布于方圆数百公里的部队,这些都是李则芬与杜显信二人投入了最大的心血培植起来的力量。这究竟是图个什么?他二人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但这却是一个有着一腔热血的军人最舍不得丢弃的东西。

吕国铨和彭程早就不知去向。部队散落在缅北这块方圆数万公里的土地上,他们却从来就没有去过问一下。这两个人一个是抗战时期长期担任驻滇南的九十三师师长职务,另一个是九十三师的团长。因仕途不顺,抗战结束不久即脱离部队在云南、缅甸一带做生意,经过生意场上几年的淘洗,骨子里已经完失去了军人的意气。虽然被李弥拉来做了“云南反共救国军”第二十六军军长和九十三师的师长,但完全没有了在战场上再次建功立业的欲望,就任以来就没有认真管过部队,也无法管住部队,心思全部用到了生意上。

邓克保在萨尔温江大战之前从泰国回孟萨的路上失去了女儿安岱,与他妻子政芬在泰缅边界的夜柿镇一个荒芜的山坡下,把可怜的女儿埋了。邓克保与政芬在坟前默默地守了一夜。

大战过后,他们又失去了儿子安国,在孟撒的山坡下,又堆起了一座的小小的坟墓,与众多战死的残军弟兄的坟墓一同排列在那儿。儿子的死去几乎使政芬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富有的人几乎什么都有,而穷困的人,什么都必须失去?甚至包括自己的骨肉!邓克保与妻子政芬在这个远离文明社会的丛林中渡过了最艰难,最可怕的几年。女儿与儿子的生命被作为惨痛的代价付出去了,他们的心也被女儿与儿子的孤魂牢牢地牵在这儿了。

。。。。。。。

这天晚上,孟撒总部的军官食堂里,李则芬将军、杜显信将军和李国辉将军三个从又在一起喝酒了。

酒过三巡,三人脸上都多少带有几分醉意。杜显信放下酒杯,愤愤地说:

“马拉个巴子!从民国三十七年后老子从东北跑到华北,从华北跑到云南,从云南又跑到这个王八蛋地方,拼着性命把仗打赢了,原以为会在这儿成就一番事业,没想到台湾那帮混胀东西那么没骨气,还他妈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怎么就不敢跟老缅斗恶的?老子在这儿拼命,他们在台湾做人情,这仗真他妈的白打了。”

杜显信是东北人,炮兵团长出身,性格豪爽,尤喜豪饮。两年来,与李则芬在孟撒总部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二人配合默契,为残军的发展壮大费尽了心血。萨尔温江大战,他又率兵亲临前线作战,连续打了两场硬仗。现在要放弃这个地方,心中难过,可想而知。而且对将要前往的台湾完全心中无数。自从听到要撤台的消息,他就经常这样发着无名火。

李则芬是杜显信的上级,但二人却时常以兄弟相称。现在都要去职赴台湾,不免有些惺惺相惜。李则芬毕业于黄埔五期,虽然也带兵在战场上征战多年,但他是个极有内涵的人,国学根底和军事历史修养尤其深厚。虽然他也不想去台湾,对台湾那个地方也是不知深浅。但他从不动怒。

李则芬见李国辉只知道喝酒,并不说话。而且这些天来见李国辉情绪十分低落,所以也想听听李国辉的想法。

“国辉兄,此去台湾,国防部对你应该会有所安排吧?你可是党国的功臣啦!”

李国辉长叹一声:“什么功臣,这几年我算是看透了,其实我们弟兄只是别人手上牵着的一条狗而已。需要了,就让你去战场上卖命;不需要的时候,你就是垃圾堆里刨食吃的野狗。一条狗在人家眼里会有什么地位吗?我算是看透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去了台湾我就带上老婆孩子去乡下当农民。好在大儿子已经十多岁,可以帮上忙。”

李国辉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尽,用手擦了一下嘴巴。

“李副总指挥有什么打算?”

杜显信问李则芬:

“我还叫什么副总指挥?我现在指挥什么?两万多人的部队呀!现在就要全部撤走。台湾那么大一点点地方,要这么多部队做什么? 部队解散了,我们带去的这些弟兄只能去当苦力!还有不愿意去台湾的那些弟兄如今散的散,躲的躲。我们撤台后,缅甸军队一旦打来,他们只怕是生死难料,想起来令人心寒。”

李则芬喝了一大口酒,把酒杯猛地往桌子上一顿,继续说道:

“还有彭程、甫景云、吕维英、段希文、这些人都是李弥长官这几年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才,而且都有在抗日战场和剿共战场带兵作战的经历,尤其是吕、段二位,都曾经是国军正规部队的少将师长。总部撤了,他们却留下来,没了正式名分,他们将沦为缅甸丛林中的草寇,堂堂国军少将,在这异国他乡落草为寇,真的很可惜,也很可怜!”

“管不了那么多了,让他们去吧。二位长官还是把自己去台湾后的出路安排好。你们都是黄埔出来的人,在台湾军政两界都有人脉,国防部不至于对你们太过分吧?”

李国辉是行武出身,说话直来直去,内心没有李则芬那么细腻,思想也很现实。他除了带兵打仗,其他什么都不会,在台湾军政两界也没有任何关系,早就把自己去台湾以后的退路想好了。见李则芬如此长吁短叹,为他人的出路思前想后,觉得有些心烦。

听了李国辉这番话,李则芬和杜显信二人内心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一是对去台湾后能否象李国辉说的那样得到合适的安排心中无数,二是觉得李国辉这番话细细想来,似乎带有一点隔阂。李国辉是李弥在山东收编的部队,与黄埔毫无渊源。在缅甸这两年,李、杜二人深深地感觉到李国辉是个热血汉子,尤精于带兵和作战。比起那些挂着黄埔的牌子,在战场上屡屡丧师失地的平庸之辈强上百倍,没有他李国辉就没有这支部队的今天。但在国民党军队内,渊源和出身都是十分重要的因素。尤其到了抗战以后,非黄埔以外的军官,根本就没有出路。残军起家的两位老将李国辉和谭忠的仕途和结局不就这样吗?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喝酒的兴趣已经没有了。杜显信首先离开,然后是李国辉,落单的李则芬也只好悻悻地走出这间由木板搭起来的军官食堂,这顿酒就在这样不太愉快的气氛中散了。

经过多次反复交涉,再加上中国政府和苏联两国的压力,残军撤离方式的谈判以缅甸政府最满意的方式达成了协议——残军全体包括武器装备一律撤往台湾。1953年11月初,撤离通知终于到达了孟撒总部。

撤离工作从1953年11月8日开始,一直延迟到1954年5月才最后结束。残军部队从孟撒步行到大其力,然后乘车前往泰国清迈,从清迈上飞机去台湾。先后撤退的有,“反共救国军总部”、“反共抗俄大学”、第26军军部、93师、193师两个师部、第10纵队、第4纵队和第3军田中田部的全部;保2师的大部,第18纵队、21纵队和18支队的一小部共5472人,家属1035人。撤回台湾的残军除少数身壮年轻的编入台湾特种部队外,大部被安置在台湾花莲。李弥本人1961年才回到台湾。

离开孟撒之前,邓克保与妻子一同来到儿子安国的坟前,在这座小小的坟墓前面立上了一块木版,邓克保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缅军先生:谁无父母,谁无子女?坟中是一个流浪异域的华人爱儿,求本佛心,不要毀坏,存歿均感,泣拜! ”然后又到了泰国夜柿,再去女儿安岱的坟前烧纸。邓克保把头埋得低低的,妻子一边烧纸,一边流着泪独自喃喃地念叨:

“岱儿啊,你看見妈妈和爸爸了吗?我们要到台湾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儿啊,你要照顾自己,把钱好好的放着,等长大了再俭省的用,爹娘恐怕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宽恕我们吧,孩子,宽恕我們的穷苦,使你和哥哥都半途夭折,我已告訴你的哥哥,叫他再长大一点,前來找你,从今以后,你们兄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孩子!孩子啊!!你听到妈妈的哭声了吗? ”

听着妻子政芬那揪心的数落,邓克保实在控制不住,眼泪象泉水一样涌出来。作为父亲,觉得自己欠儿子和女儿太多,是自己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不能让他们过上幸福生活,这么小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想到这里,儿女们生前那可爱的面貌立刻浮现在眼前。现在自己就要离开他们去往遥远的台湾,把这一对幼小的亡灵抛弃在荒薜的野外。天啊!他们都还是个孩子,如何独自去应对将来的风雨?如何独自应对异国野外的孤独?想到这里,邓克保尤如万箭穿心一般,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从夜柿到清迈的这一路上,邓克保都一言不发,他想到了埋葬着自己女儿和儿子的那两座小小土堆;想到了这几年来与残军那些弟兄的生死情感;想到了那片洒下多少残军弟兄生命和鲜血的土地,又想到台湾那个陌生而又充满金钱、权位和对穷人歧视的小岛,邓克保对将来的生活越想越觉得没有希望。

装运残军部队的车队一队队从大其力向清迈驶去,又在清迈上了飞机。邓克保是最后一批撤离的。邓克保与妻子政芬与709团团长张复生一同上了一架飞机,在清迈机场起飞向台湾飞去。飞机起飞20分钟后,突然有一只发动机停止了运转,飞机的飞行速度立刻慢了下来,而且高度快速下降,飞机出事故了!机仓里的人都很紧张。在飞机驾驶员的要求下,所有乘员把随身带着的不多的一点行礼统统扔了出去以减轻飞机重量。飞机沿着小河飞行,高度不断的下跌,又不断地挣扎着上升,那剩下的一只引擎吼声里带着嘶哑,似乎随时都会起火爆炸,巨大的机翼随时都会撞到两岸的群山之上。

机仓内的人在混乱和惊恐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飞机在泰国的彭世洛堡新修的一个简易机场強行迫降成功,这些在战场上好不容易得以生还的弟兄们再一次死里逃生。

飞机安全地停下来以后,张复生团长与飞机的美国驾驶员有一段对话:

“飞机为什么会出现故障?是驾驶员技术不好吗?”

“不!正因为飞机的驾驶员技术好我们才能够得以生还。因为飞机超载太多,规定搭载20人的飞机却上了50人。如果不是驾驶员技术好,我们已经撞到山上去了。”

“假使真正非撞山不可的时候,你和驾驶员会不会先跳伞逃生?”

“不会的,我们不能把乘客丟在飞机上自己却跳伞逃生,我们一定会和飞机里的乘客共存亡,全世界的飞行员都是如此,不等到最后一个乘客跳出机仓,我们不能跳,这是我们的飞行道德! ”

彭世洛堡的气候和大其力的气候相差无几,中午热得能使人发昏;半夜冷得能使人发抖。邓克保夫妇与同机的人在彭世洛堡住了两天。第二天晚上,邓克保来到张复生团长的房间,他对张复生说明了自己和妻子不去台湾而要再次返回孟撒的决定。张复生团长感到大惑不解。邓克保平静地对张复生说:

“我忘不了我的兩个孩子的坟墓和那荒野里残军弟兄们的累累白骨。我一定要回去,希望有一天我们剩下的伙伴能长大成人,能像以前残军一样的从覆灭的边缘茁壯成长起來,成为一支新的劲旅。我们也可能随时战死,但你不要为我难过,我不是不为自己打算,因为在台湾那个地方,每一个人都是为自己打算得太多才把国家弄到这个地步,我留下来绝不妨碍任何人!”

张复生说:“你怎么样我不管,但你得为你的妻子政芬想一想,她那么痛苦,失去了那么多,她终究只是个女人呀?”

“我已经与政芬商量好了,她也同意。她同意回去,只是为了能够长期守在她的那一双去逝的儿女身边。”

邓克保继续说:

“复生兄,我永远记得那个飞机驾驶员的一句话。他在飞机最危险的时候绝不肯抛弃那些和他莫不相干的乘客,我也不愿意抛弃那些始终跟着我们撤退的游击伙伴,和视我们如亲兄弟的当地土著和华侨。一想到驾驶员的那一席話,我便汗流夹背。如果我就这样去了台湾,复生兄:我会终生不安。”

第二天,另一架飞机在彭世洛堡机场着陆,邓克保和政芬眼睁睁地看着张复生将军在欢送人群的呼喊声中登机离去。当天下午,邓克保与妻子政芬乘车到了大其力,两天后他们俩步行回到孟撒。

此时的孟撒已经被缅军占领,一向悬掛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的竿头,已升起缅甸国旗,只不过短短的一周,景物依旧,而人事已非。邓克保与妻子换上便衣,站在土岗上遙望着安国的坟墓,有两个缅军正坐在那里吸烟,他俩只好怀着哽咽的叹息转身离去。

当天晚上,邓克保找到了丁作韶先生,他也没有走。这位在欧洲留过洋,在国内教过数所著名大学的被认为罪大恶极的老博士,他的脸上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的兴致。现在他把希望寄托在未撤退的那些残军伙伴的身上,希望他们也象当初这些残存的孤軍一样能够早一天壯大。这个倔犟的老头,他完全可以去台湾一所著名的大学做教授,可是他却没有去。

在邦央,邓克保还遇见了田兴武,這位云南沧源县的土司头人,带着上千人的队伍,跟随李弥从沧源县跑出来的岩师王见到邓克保以后,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和悲凉,他猛烈的摇晃着邓克保的肩膀哀号道:

“你们为什么要撤退?丟下我们这些沒有娘的孤儿?我们跟着李长官从家里跑出来投奔你的,你们现在却丢下我们走了,我们今后依靠谁?”

田兴武的这番话代表了所有留下来的残军弟兄的心声。这是一个求生存,共患难,把自己的良心都为朋友扒出來的千秋道义,任何一个撤离的人看到田兴武的这副模样,听到田兴武的这一声哀嚎,都会感到愧对苍天啊!

邓克保此次见到田兴武以后,再没有他的消息。这位在解放军到达云南以后,当上了沧源县人民政府县长的田兴武,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二00九年六月十五日)






本文内容于 2009-7-28 8:50:32 被江程浩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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