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死:77封阵亡通知书 正文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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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吧里,舒放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不停地流着眼泪,面前堆着一堆用过的面巾纸。门外,一辆出租车戛然停下,白天明、郑飞和甘蕾蕾急匆匆下车,飞快跑进酒吧。

白天明:“舒放,你怎么了?”

郑飞:“天哪,要我们半小时之内火速赶到,我跟白天明是两盒大中华烟贿赂了门卫,翻大门出来的。”

甘蕾蕾摸摸舒放额头:“你……病了?”

舒放也不说话,上前就翻白天明的衣服,找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掏出来,又扒开郑飞的衣兜,一把拿出钱包。郑飞大叫:“舒放你疯了,真抢啊。”

舒放:“我疯了,真的疯了。我是知道曹立有偷偷卖家具,旺梅大妈卖戒指之后就疯了……我太渺小了。”

甘蕾蕾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舒放面前。

白天明:“舒放,别着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舒放慢慢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放在桌上,项链闪闪发光……


5

火车上,曹立有闭着眼睛仰面休息。舒放看看敬先贵,敬先贵点点头。

舒放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端端正正地放在曹立有面前,小心翼翼地道:“曹……曹大爷!”

曹立有慢慢睁开眼睛,舒放指指那些钱。曹立有愣住了,脸色急剧变化,突然转而恼怒,猛地站起,恼怒地望着舒放:“你侮辱了我!”

舒放紧张地道:“我……我只是想尽点微薄之力。”

曹立有:“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政府一分钱!你走姥姥家政府掏钱补助你吗?侮辱,对我人格的侮辱。那个女市长说要拨钱给我,当下我就回绝了,你这丫头是替政府送钱的吧?”

敬先贵:“老曹,你误会了,这不是政府的钱,是舒放他们几个好朋友一块儿凑的,是一点小小心意,你就收下吧。”

曹立有缓缓坐下:“私人的钱我更不能要,如今谁挣钱容易?舒放的钱是她一格一格爬出来的,她的那个对象还上着学呢,我能要她的钱?”

舒放:“曹大爷,你说你要寻的这些烈士都是你的战友?”

曹立有:“我们在一个连队,枪一响,我们一起迎着炮火冲锋。”

舒放:“你说寻找他们是你自己的事?”

曹立有:“阵亡通知书是我发现的,我有责任把他们送回家去。谁能忍心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流浪在外啊!”

舒放:“那烈士们都是为你而牺牲的?”

曹立有愣了一下,不明白舒放的意思:“怎么能这样说?烈士们的牺牲是为了解放全中国,是为了让你们这一代人过上好日子。”

舒放:“如果不是你们这一代人的流血牺牲,就没有现在的安宁自由,也就没有我穿这样漂亮的衣服,可以去酒吧吃比萨饼的幸福生活,是不是?”

曹立有:“那当然。”

舒放:“既然烈士的牺牲是为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尽点微薄之力报答他们呢?”

曹立有无言以对,点着舒放不说话。

敬先贵:“好了,舒放说得好。老曹,收下这些年轻人的一片心意吧。”

曹立有叹了口气:“好吧,那就先放你那里,什么时候用,我告诉你。”舒放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甘蕾蕾拨通了舒放的手机,一脸的兴奋:“舒放,我跟你说,你的那篇文章一发表,轰动了嘿,每天都有大量群众来信,感动的,赞叹的,都来不及回复。有一封来自贺陵县干休所的信,说是他们县大豆庄有个参加渡江战役的老兵,听说是牺牲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书面的文件通知他的家里。现在家里人都散了,没人了。牺牲的那个人叫什么……对,叫豆子忠,希望能帮助查询一下,还烈士一个名分……我查了地图,你们正好路过贺陵县……”舒放接着手机,兴奋地道:“蕾蕾,你太牛啦,哈哈,成,是个好消息,我马上跟曹大爷讲,只要是为了寻找还没回家的烈士,我们都会做的……你立功了,等我回去好好请你吃牛排。啊,挂了。”

舒放放下手机,拉拉正在吃方便面的曹立有:“曹大爷,一个绝对的好消息……”

“豆子忠?名字好熟……”曹立有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哦,想起来了,八班的,八班的机枪手,大高个……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会拉二胡……那时候,我总抢他的二胡,每次拉,战士们都齐声喊——杀鸡了,杀鸡了!呵呵!”

舒放:“可是,那位豆子忠是怎么牺牲的呢?”

曹立有摇摇头:“我跟他不在一个排,攻进江城后又是分散的巷战,不知道。老敬你呢?”

敬先贵:“我?嘿,你还不知道,团部就让我临时跟着机要员,这个豆子忠我根本不认识。”

曹立有一拍脑瓜:“哎呀,我他妈的真笨,查查阵亡通知书不就知道了?”曹立有拿下背包,打开,拿出那些阵亡通知书,敬先贵凑过来,曹立有背过身去。敬先贵不满地道:“还瞒着我啊。”

曹立有:“你只要一碰就得丢。”

敬先贵:“这是什么话!”

舒放在一旁劝慰道:“敬老,你别在意,曹老能拿出来已经是进步了。”

曹立有拍拍一沓发黄的阵亡通知书,激动地道:“有了!在这里,豆子忠,贺陵县大豆庄人,牺牲于渡江战役南岸滩头阵地……我知道了,渡过长江之后,抢占滩头阵地他们八班在前,他肯定是端着机枪冲锋的时候牺牲的。”

敬先贵:“舒放不是说这是贺陵县那个干休所的老军人提供的信息吗?说不定他是豆子忠的战友呢,找到他,就可以摸清情况了。”

曹立有想想,一拍腿:“行!反正顺路,咱们就在贺陵县下车。”


6

贺陵县火车站,曹立有、敬先贵和舒放走出检票口。舒放指指前面:“曹大爷,你看!”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接江城曹立有。

曹立有一脸迷惑:“咦,我临时改变路线他们都知道?”舒放不吱声,偷偷一笑。三人下车后直接去了贺陵县干休所。

林荫小道,几排别墅式的住房。几个雪白头发的老人围住一个中年人在吵嚷。一个穿着旧式绿呢子军装的老人突然扬起拐杖,朝中年人打去,中年人护住头落荒而逃,那老人指着他大骂着:“姓吴的,有种的你别跑啊!”

曹立有迎住那中年人,拍拍他的肩头:“吴所长,怎么了,跟斗败的鹌鹑一样?”

吴所长四十多岁,苦着脸说:“唉,别提了,这干休所长真不是人干的……你们是……”敬先贵抢先说话:“我们是来找潘黎明同志的。”

吴所长:“噢,知道知道,你们是给烈士送阵亡通知书的,我听老潘说过。走,我带你们去。”

大家边走边说。曹立有问:“像我们这样的,七十老人如孩童,你天天哄着他们玩玩儿就是了,怎么还要挨打呢?”

吴所长:“难啊,住了一院子老革命,都慈眉善目的,从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可就有那么一两个难伺候的主儿,住着公家的,吃着公家的,脾气还见长。都是大爷,我哪个也不敢得罪啊。身上留个疤,肚子上穿个眼,那都是老本,吃不干,花不尽。刚才那个拿拐杖打我的,参加过孟良崮战役、渡江战役,老两口工资加一块儿都快一万了,可就是抠门,买人家鸡蛋总得临走偷偷拿一个,军区来慰问,他要去比比带给他的礼物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样,少一件他敢当面跟人家闹。”

曹立有:“还有这样的?”

吴所长:“个别吧。唉,这里要都是你们这样的人就好了。刚才,那老头就因为要车,我说今天不行,都派走了,明天好不好?他就恼火,破口大骂,说老子当年掖着脑袋闹革命,打下了江山你们享福,要个车还不给,我打死你!”他们说着,走到一所爬满青藤的二层楼房前。

吴所长:“到了,潘黎明的家。潘老八十多了,身体还好,就是前几年脑血栓落了个半身不遂,离不开床了。”吴所长按下了门铃。

潘黎明家,从外面看着像是别墅的屋子,房间里却有些简陋,几样家具一看就是七十年代的式样,客厅里摆放着一套自己打制的沙发,一台老式的18英寸电视机。但屋里屋外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得出潘黎明的老伴是个勤谨的人。

吴所长走进客厅,潘老太太热情地打着招呼:“吴所长,你说有贵客要来找潘黎明,你瞧,我早把茶水泡好了。来来,大家请坐。”

曹立有:“不好意思,打搅了。”

潘老太太:“客气啥,听说你也是渡江战役下来的?咳,你跟老潘还算是战友呢。”

敬先贵:“老潘还在休息吧?”

舒放:“先让老人家休息会儿……”这时,里屋传出洪亮的声音:“老太婆,让客人们进来吧。”

曹立有、敬先贵和舒放坐在床头,望着床上躺着的潘黎明。花白头发的潘黎明虽然卧床不起,精神状态却很好,满面红光,说话时手势幅度很大。

潘黎明:“我跟豆子忠在八班,你在一班。我知道你,会玩魔术。那阵子天天打仗,咱们连减员增员的,刚认识没几天说不定哪天就见不着了。我跟豆子忠补充进独立团没十天,渡江战役就打响了,咱们怕是哪会儿还没来得及认识呢!”

曹立有:“豆子忠后来是怎么牺牲的?”

潘黎明叹气:“唉,我们八班第一批到达北岸,天黑着,大家认白毛巾不认人,脚一踏上岸就拼命冲锋。地堡里敌人的火力很猛,冲锋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豆子忠大吼一声,端起机枪朝地堡冲去,还真压住了敌人火力,他很快冲上岸,掏出手榴弹正要往地堡里投,一个敌人瞄准他开了枪,我亲眼看见豆子忠身子摇晃了几下,从江岸上倒了下去,掉进江里。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结束了战斗,我跟班长赶紧回来寻找豆子忠,找了半天,嘿,死活不见人。”

敬先贵:“那时候牺牲的战士多啊,有的很难找到遗体。”

舒放着急地问:“后来寻到了吗?”

潘黎明摇摇头,悲伤地道:“哪儿找去啊,敌人的尸体夹着咱们战友的尸体,江岸上、江水边上到处都是,顺着江水飘走的不知有多少。”

舒放失望地道:“没寻到啊?”

潘黎明:“后来就给他报了阵亡,不知怎么了,豆子忠家里到如今都没接到阵亡通知书。他的一个堂弟解放后没几年就来找过我,我当时就蒙了,问他见没见阵亡通知书,他摇摇头,说因为豆子忠没音讯,乡里当失踪处理,只给了五十斤小麦,他老娘瞎着眼,生活没办法。我心一酸,给他拿了一百块钱,让他转给老娘。我也去过大豆庄几次,可是,我能给老娘生活上的照顾,我安慰不了她想儿子的心啊。还有他没过门的媳妇……”

曹立有:“豆子忠结了婚的啊?”

潘黎明:“没有,豆子忠是偷着跑出来参军的。为这,他很后悔,觉得对不起他的对象陈翠翠。没事的时候,他喜欢跟我拉呱,说着说着就淌泪,说临走的时候还跟陈翠翠吵了一架……”


农村四合小院,豆子忠家的屋檐下挂着编成大辫子的大蒜、成串的辣椒、玉米……陈翠翠正在石臼旁忙活,她手上的碓头一上一下地舂着玉米。

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伙子跑进来:“陈翠翠,还唱呢,豆子忠都走远了。”陈翠翠迷茫地道:“走?他去哪儿?”

“参军,打仗,都出村口了!”

陈翠翠意外地愣了一下,提着碓头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想起手上的碓头,回身扔下跑出。

一辆马车在村路行驶,豆子忠和几位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坐在马车上,听带兵的人在讲话,豆子忠不时地向后张望。

陈翠翠慌慌张张地跑到村头,站下,望着远处消失的背影。陈翠翠突然疾步向前跑去……山路上,陈翠翠坐在路边喘着气。少顷,她起身继续奔跑,拐弯钻进一个小树林。

马车经过一片树林时,陈翠翠从树林里突然跑出来,跟着马车跑:“豆子忠,你给我下来!”

豆子忠:“翠翠,小心啊!你别追了,我参军去。”

陈翠翠一把拉住车帮,马车速度很快,拽得陈翠翠踉跄了几步,被拖在车后。带兵的急忙大喊:“停车!”

马车停了,豆子忠跳下急忙扶起陈翠翠,拍打着她身上的土,陈翠翠一把推开他。

豆子忠:“你这是干什么,多丢人啊!”

陈翠翠拉过豆子忠:“豆子忠,你给我说清楚,说好月底结婚的,你非要这时候参军,你安的什么心你?”

豆子忠无奈地看着陈翠翠:“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就是当个兵,怎么啦?又不是回不来了。”

陈翠翠:“你当兵?要当兵的都是没牵没挂的人,咱俩都订了婚,你这时候去当兵,谁信啊?是嫌弃俺了吧,是想跑出去找个比俺好看的吧?”

豆子忠:“怎么就不信我呢?除了你,我谁也不娶。”他指着车上的青年人,“你看看,多少青年人要参军啊,我怎么就不能去?”

陈翠翠:“你知不知道我们订婚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是你家的人了?”

豆子忠:“我知道。”

陈翠翠:“知道了你还走?你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豆子忠气愤地往马车那边走,突然回头喊:“我跟你说,将来我有了儿子、孙子,还让他当兵!”

陈翠翠突然扑过去,一把抓住他。豆子忠愣了一下,想拉掉陈翠翠的手,陈翠翠干脆抱住了他。马车上的人都笑起来,豆子忠羞得满脸通红。

带兵的走过来:“豆子忠,怎么了?”

陈翠翠:“俺是他的人,我不让他走。”

豆子忠挣脱陈翠翠跑开,陈翠翠追过去,跌倒,她死死地抱住豆子忠的腿。

豆子忠急了:“你给我回去!”

陈翠翠:“不,娘也说,你不能走。”

带兵的:“这样吧豆子忠,咱们明天才去部队,你回去再和大娘说说话,明天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到这里集合,一起出发。”陈翠翠这才破涕为笑。

山间路上,豆子忠在前面大步走着,陈翠翠背着豆子忠的行李小跑着跟在后面。

陈翠翠:“豆子忠,你等等我。”豆子忠不吭气,陈翠翠继续小跑着,“你等等我,你走得太快,我都跟不上你了。”豆子忠大步向前走着,没有回头:“你还跟不上呢,你不是挺快的嘛。”

陈翠翠:“我累了,你背着我。”

豆子忠左右看看,不好意思地背起陈翠翠走在山间小路上。陈翠翠笑了,撒娇道:“我说你别当兵了,咱俩好好过日子,我给你生一堆孩子……”

豆子忠:“这事不成,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想干的事,你等着,等我当了英雄,立了功,我就回来,给你补办结婚酒席。”

陈翠翠生气了:“你还要当兵!还要离开我!”

夜里,豆子忠轻轻地推了推窗户,发现已经从外面顶住。豆子忠趴在门缝里瞅瞅,看到陈翠翠就坐在门口。这时,陈翠翠起身往屋里瞅,豆子忠急忙上床,装模作样地打呼噜。

陈翠翠绕到屋后,拉拉顶窗户的木杠,放心地回到门口,摸摸门上的锁,坐下。陈翠翠熬不住了,慢慢低下头睡去。

豆子忠悄悄起身,瞅见陈翠翠睡着,试着卸下一扇房门,走了出来。豆子忠轻轻拍拍陈翠翠,陈翠翠没有动静。豆子忠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他又站下,看看熟睡的陈翠翠:“翠翠,等着我。”豆子忠快步地往村外跑去。

清晨,一辆马车载着新兵驶去。豆子忠胸前戴着大红花,坐在马车上,望着远处的村路。陈翠翠急匆匆地跑来,她看到远去的马车,忧伤地站下,望着马车大喊:“豆子忠,你好狠的心啊……”站在那儿的翠翠泪流满面……

庄稼地里,陈翠翠在院子里忙活着,扫地、擦灶台,生火、做饭。不一会儿,翠翠便将一碗面端到了桌子上,轻声地说:“娘,吃饭了。”陈翠翠熟练地摆着碗筷,给豆母布菜:“娘,我今天给你做了顿面,你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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