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充满霸气傲视全球的的豪言壮语这两年经常在各种媒体上看到,可能受《汉武大帝》等电视剧的影响,或许因为这句名言气概非凡,很符合一代超级霸主的气质,很多人都以为是汉武帝说的,实际却出自武帝曾曾孙汉元帝时代的名将陈汤。笔者觉得有必要写一写有关史实,倒不是为了纠正误解,而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伟大的民族中曾经有过如此的牛气冲天的人物和事迹。

一、历史背景

公元前58年,匈奴帝国经过大汉王朝的多次打击内部出现分裂,五单于并立,经过一番斗争,呼韩邪单于取胜,但其堂兄郅支单于又自立。前54年,呼韩邪单于战败南迁,匈奴遂分为南北两部,而为讨好汉朝争取外援,双方都将太子送至汉长安为人质。公元前51年,呼韩邪单于入朝觐见汉宣帝,并要求全民迁居河套愿附属于汉,被接纳。在汉的帮助下,南匈奴实力大增,不断攻击郅支单于部,迫使其向北迁移至今天的西伯利亚地区。前45年,郅支单于要求汉交还其在长安为质的太子,朝廷派遣卫司马谷吉送郅支太子回国。谷吉是个迂腐的儒士,为求仁至义尽,不听劝阻,一直把太子护送到贝加尔湖附近的临时首都坚昆王城。然而他的殷勤辛劳郅支单于不但不领情,反而记恨汉朝偏向呼韩邪单于,把谷吉一行人杀掉,过后又惮于汉的威势怕汉朝报复,再度率部西迁康居(今哈萨克的突厥斯坦地区)。时值康居国与乌孙国发生战争,也希望借助匈奴的力量,其国王就与郅支单于互相嫁女与对方,结为姻亲,共同对抗乌孙。乌孙战败后投降大汉,寻求支援,而郅支单于居功自傲,杀掉康居国王女儿及其臣民数百人,又欺辱邻近的大宛等国。汉朝三次派使臣向郅支单于索取谷吉等人尸骨,郅支觉得自己离汉朝遥远,不肯归还尸体,并且困辱使者态度嚣张。而当时汉元帝即位不久,实行偃武修文政策,并不想兴师讨伐。

二、陈汤其人

陈汤,字子公(?—公元前6年),山阳瑕丘(今山东省曲阜县)人。为人深沉智勇,《汉书》记其:“少好书,博达善属文”、“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此人文章写得好,又长于谋略,文武双全,但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先进模范人物,因为从小家境贫寒,所以有爱贪小便宜的毛病,因此史书上对他评价并不高,这大概也是至今知名度不高的原因吧。

陈汤家境贫寒,又不务正业,四处向人借钱度日,亲友同乡都讨厌他。他还帮人写状纸、打官司,赚些小钱,这在当时被视为挑唆争斗、为己牟利的十分不道德的行为。后来,他到长安后投奔权贵,得到富平侯张勃的赏识,于是推荐他候补官员(举孝廉)。正当陈汤眼看要出人头地的时候,他父亲很不合作地死了。按理,他得守孝三年不能做官(汉朝讲究孝敬老人),但他却做官心切,不肯回乡奔丧。汉代以“孝”治天下,这可是大问题,便为人举报,被司隶追究,连累得张勃也被削夺封户二百。陈汤以不孝下狱待罪,但是他的才华毕竟得到了有关部门和官员的认可和赏识,不久再度被推荐为郎官,但他在士林的名声却相当不好。陈汤觉得再呆在长安既没面子也没前途,就多次上书请求外派。正好赶上甘延寿被委任为西域都护,公元前36年,他就被委以西域副校尉的职务一同前往西域,从此走向了广阔天地。

三、壮志万里

陈汤念念不忘郅支单于杀使辱汉的行径,到西域都护治所以后不久就筹划以郅支单于为目标的西域战略,他认为郅支单于虽然所在绝远,但扩张攻击性很强,一旦让郅支单于征服了各西域小国就会对汉朝形成大患。而目前乌孙、大宛等国对其畏惧不从,可以发动屯田士兵联合西域各国出兵,出其不意,则大功可成。对此甘延寿虽然赞同却坚持要上奏朝廷请求批准。陈汤认为公卿议事,只会空谈,议而不断,错失良机。甘延寿还是坚持要上奏,却恰好水土不服生了病。乘甘延寿养病之际,陈汤假借朝廷名义征发西域各附属国兵以及屯田的汉军,直到城外大军集结,甘延寿才惊觉,想出外制止。陈汤大怒,接剑而叱:“大众已集会,竖子想阻碍大家立功吗?”(见过这么牛的二把手吗?)甘延寿一看势已骑虎,只好一起整合汉胡军队四万余,一面上书自请擅自出兵的罪责,一面大军出动直奔中亚腹地。

四万大军分为两路夹击,一路从南道越过葱岭(今帕米尔高原)直向大宛,另一路从北道入赤谷,经过乌孙,两路到康居国境郅支城(今哈萨克的江布尔)下合围。试想两千多年前陈汤带领汉军只占少数的多国联军四万余人,而且没有得到汉朝的国家财政供应支持,跨越严酷炙热的大漠和雪峰林立的高原,如何维持军队的供应?如何实现联络夹击?如何协调组织保持强大的战斗力?真是令人感慨惊叹不已。

到达康居后陈汤严禁军人抢掠,并与当地的首领饮酒为盟,谕以威信,争取到当地人的支持。大军一直行进到郅支城外六十里才扎寨整备。次日,大军又前行三十里,再度扎营待命。同时还绅士风度地派使节开展外交活动,尽显陈汤此人的个人风格。陈汤对郅支单于的外交辞令很有意思,录于下:

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日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明是兴师问罪,硬要说是天子可怜单于住在穷乡僻壤受苦派军队来接他回去,还谦虚地说不敢惊动;明知别人不会上这样的傻当,还说要是您不领情的话至少也得给点粮草车马辛苦费好让我们回去。陈汤此人真是既无赖又可爱。

甘延寿、陈汤觉得军队休整得差不多了,就将大军在距城三里处立阵,随即发动攻城。面对汉军的攻击,郅支单于本想逃跑,但他怀疑康居人已经与汉军合作,又得知敌国乌孙及其他西域小国都出兵助汉,觉得无处可逃,又认为:“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就决定坚守城池。郅支单于身披甲胄在楼上指挥,他的数十个大小老婆都在城楼上充当弓弩手,后来郅支鼻子中箭,老婆们也死亡殆尽,于是就逃入内城。半夜,外围木城被汉军攻陷。至黎明时分,四面火起,汉军推着攻城车攻进内围土城。见势不妙,前来援救的康居军队也溃散逃走了。汉兵攻入内城,到处纵火,展开混战,混战中郅支单于被为汉兵杜勋所杀。此战,“单于被创死。军侯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得胜回师之际,甘延寿、陈汤知道自己擅自出兵必会受到追究,于是令人快骑飞传将郅支单于的首级送往万里之外的长安,附上去的就是那份大名鼎鼎、流传千古的疏奏:“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有今人评曰:象这样掷地铿锵的字句只有中文才能表达,同样是宣誓大国神威,组织“联军”万里追击“恐怖分子”(都是在阿富汗附近),布什在“9.11”后说的那啰嗦一大篇,既虚伪又无力,而且拉登的首级到现在连毛也没见到。而且陈汤借了十五国的兵没出汉朝一文军费,只把收缴的战利品给了这些小国,就买了个皆大欢喜。对比一下小布什的阿富汗伊拉克战争花了多少钱,结果现在还里外不是人。

四、同是公元前36年,陈汤为了扬威西亚又率骑兵在郅支城(今属哈萨克斯坦)与罗马远征军打了一仗,结果汉朝采取两面包围的战略,两只骑兵象两只利箭一样直接插入罗马龟甲连环盾阵,罗马不敌全部溃散,最终全歼罗马国中亚远征军(在世界战争史上赫赫有名的罗马龟甲连环盾重装步兵),并将5000名俘虏安置在甘肃骊靬城。直到今天,甘肃永昌县还有很多古罗马后裔。


五、尘封后事

陈汤、甘延寿虽然建此不世功勋,但毕竟是矫制发兵、先斩后奏,又得罪了朝廷的两个实权人物,一个是宦官中书令石显,甘延寿曾经拒绝娶他姐姐为妻,另一个是宰相匡衡(就是“凿壁借光”勤学故事的主角,这家伙几千年不知害得多少人近视),原本就有文人相轻、嫉贤妒能的毛病,见不得陈汤这样的人还能立功封侯,联合攻击甘、陈二人启衅生事。同时陈汤本人确有私自占用战利品的事情,也为人所揭发,不但无赏,反而被司隶校尉审查。陈汤上疏自辩,说这样做就像是为郅支单于报仇。元帝虽然心里觉得两人大功应赏,但由于石显、匡衡引经据典、极力反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宗室刘向上疏说:“郅支单于囚杀使者,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旨,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应该论大功,不计小过,以尊崇爵位,以奖有功。于是汉元帝拜甘延寿为义成侯,陈汤为关内侯,各食邑三百户,另赐黄金百斤。

甘延寿后来迁任护军都尉,不久病死。汉成帝即位后,匡衡等人又复奏甘、陈二人多次收授康居国礼物(因康居国想巴结汉朝给他俩送了不少礼),陈汤被免职为民。后来,陈汤又因上书言送来为人质的康居王子是假的,而后经调查认定实真的,因此爵位也被夺,降为士兵。十多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围困,上书告急。当时文武百官商议几日也做不了决策,最后只得请来已经因为风湿症双臂不能伸屈的陈汤。陈汤对成帝说:不用派兵,过几天敌围自解。成帝问其原因。陈汤说:过去胡兵武器较差,五人才能抵上一个汉兵,近来改进了兵械,还是胡人三人,方可当我一人。而如今段会宗西行,兵马不少,不至于不能抵御乌孙,再说远道发兵,救亦无及,料定段会宗求援并不是为了救急,实际是想大举增兵意图在西域有大作为并且报仇。并说:“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果然四天之后,段会宗疏奏果然送到,报告敌围已解。陈汤病废多年,锋锐依旧,为此,再度当上从事中郎,参决军政事宜。但他复官后,又为人说好话收授贿赂,插口政事,再次遭到政敌攻击其惑众不道,将他充军敦煌。后议郎耿育上书成帝,称陈汤“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郅支遗虏所笑”,总之就是说如果这样对待功臣,会遭到西域各国的耻笑,损害汉朝的形象。这样,陈汤才得以回到长安家中,不久病死。

陈汤一生在政治的漩涡中跌宕起伏,经常站错队、走错门,本人又毛病多多,但其自身才能及其卓著的功勋却不容忽视,或许正因为他远不是一个“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在今天看来倒是一个很真实、很有趣、牛气哄哄的历史人物

不得不说汉朝多英雄豪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