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跳楼研究生最后6天:被现实折磨得再无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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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北大研究生贾昊的最后6天   6月28日晚九时三十分左右,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坠楼身亡,地点是北京师范大学家属区的一处公寓。   贾昊是怎样一个人,他在最后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和导师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以及折射了怎样的社会环境?   本报记者 韩洪刚 发自北京   7月10日上午,在贾昊坠楼12天后,贾昊的妈妈关晓梅接到了警方的通知,尸检结果鉴定为“高坠身亡”(自杀)。可是,对贾昊的众多同学和朋友来说,这仍然是一个“想不通”的事情。 阳光、上进、善良,对人好,这是贾昊留

北大研究生贾昊的最后6天


6月28日晚九时三十分左右,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坠楼身亡,地点是北京师范大学家属区的一处公寓。


贾昊是怎样一个人,他在最后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和导师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以及折射了怎样的社会环境?


本报记者 韩洪刚 发自北京


7月10日上午,在贾昊坠楼12天后,贾昊的妈妈关晓梅接到了警方的通知,尸检结果鉴定为“高坠身亡”(自杀)。可是,对贾昊的众多同学和朋友来说,这仍然是一个“想不通”的事情。


阳光、上进、善良,对人好,这是贾昊留给许多好友和同学的印象。


“他之前这么快乐、这么阳光、这么幽默的一个人,那么有内心力量,他肯定能自我调节的啊。”认识贾昊两年,最后6天一直陪伴他的刘扬更想不通:“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跳下去。落地那一下,得多疼啊!”


6月28日晚9时30分左右,贾昊从刘扬位于12楼的家中卫生间坠楼,一双鞋留在了那儿。半扇窗子斜拉着,小得要很费劲才能爬出去,通向外面的天空。


沉重的现实


6月23日上午,两个多月没联络的贾昊与刘扬通了电话。刘扬记得贾昊说:“我心力不足。但是,现在我自己还调整得了。”刘扬并未太在意。因为6月18日,贾昊给刘扬短信:“刘姥姥,我签了《时尚》杂志,也解决了户口,开始疗伤和开创事业,谢谢你在我这段黑暗时期里的惦记和支持。”


而晚上的短息,让刘扬心里咯噔一下:“见天色已暗,我好像心态又在变差,今晚手机开着机好吗?我不想崩溃。”


刘扬知道,贾昊所说的“黑暗时期”是指,他去年11月份报考博士被导师拒绝,后来被推荐了北大研究生院、学生资助中心、北京交通大学等几个工作机会,贾昊考试成绩优异、实习表现也受到了中层领导的认可,却总是在校领导层被“奇怪”地刷掉了。关晓梅为此找过相关领导,了解了一些情况后认为,贾昊是被关系挤掉了,“你要是早就安排好了,你就别忽悠人,一轮一轮的考试,还要实习。最好的找工作时间,全错过了。”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常务副院长徐泓对贾昊的生前好友牛牛表示:“不能不承认,到了最后关键时候,特别是在资源稀缺的地方,最后起决定作用的不完全是能力。但是,这个不公平大家都在承受。”


据统计,2009年全国有600万大学毕业生大军,而在金融危机下,就业机会变得稀缺而珍贵,关于未来的焦虑无处不在。而近年来,社会同时显现了对无背景、无关系人才的排挤现象。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孙立平认为,“现在社会中的机会结构越来越锁闭在本阶层或本群体的内部”。


贾昊曾对好友牛牛认真地谈过自己渴望的生活:“我是一个战士,一个奋斗不息的人,一个愿意奋斗不息的人。我想要一个机会,让我走,走出这个以人际为首因的圈子,让我去能力导向和结果导向的圈子。让我去生长,去展开我的生命。”


不过,找一个有户口的工作,是贾昊妈妈的期望。她觉得只有有了户口,才意味着在北京扎下根,才有贾昊从小就缺乏的安全感。因此,贾昊的机会又变窄了。4月底,贾昊第二次受挫时,刘扬想安慰他。贾昊说:“我不想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到底有多复杂,我只希望把接下来的事情做好。”


贾昊的父母在贾昊中学时离异。3年前,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毕业,考上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后,贾昊将妈妈接到了北京。关晓梅身体不好,没有收入来源,靠贾昊在新东方兼职做老师及其他一些兼职收入,两个人相依为命。贾昊没有分到学校的宿舍,有时会住学校,睡其他同学的床;有时会和妈妈一起住,在一个十几平六米的小屋内,两个人挤一张双人床。贾昊出事后,贾昊的同学和好友去了贾昊家,“第一次去,吓了一跳,像个小仓库,墙上挂满了衣服,架子上堆满了药盒子。找个落脚的地方都很难。”


贾昊的这位好友感慨地说,研一发放助学金,他完全可以领。大家都知道贾昊经济上比较困难,结果贾昊把助学金让给了别的困难同学。


6月24日下午四点钟,贾昊来到刘扬的办公室。几日来,贾昊经常失眠,他把刘扬看做是恢复正常的最后希望。


刘扬觉得贾昊来找他的目的是,《时尚》给了贾昊一个制作PPT的任务,是中国总裁向全球总裁汇报工作用的,要做些调查研究,两个月内完成。她老公是北师大的博导,对调查研究比较在行。贾昊知道《时尚》对他非常重视,同时也意味着他要尽量不要让人失望。“我知道有能力写,但是我现在没有心力。因为之前太多次被否定,我现在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刘扬和贾昊聊了一个多钟头。“贾昊他老爱说这句话,说着说着就说‘我现在一点心力都没有’。”刘扬第一次见到贾昊这么无助,之前对他的印象是“特别能说,说话神采飞扬的,而且他声音特别动听,特别有磁性。用他自己话说是个‘话唠’。”


后来,贾昊还和刘扬的老公探讨了做时尚报告的准备步骤。当晚,贾昊就住在了刘扬家里。


“没用”的伤害


第二天,也就是25日,整个上午,刘扬一直陪着贾昊聊天。


刘扬印象特别深的是,贾昊说“我现在真的好虚弱好虚弱,现在经不起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白眼儿。刘扬你能不能给我写一点东西,我现在太需要别人的认可了,肯定了。”刘扬写了对贾昊的感觉,有二十多条,“我说,我最喜欢的一条是美好,你是我见过男生里最美好的一个,因为你太有才华了。”


但贾昊出乎刘扬意料地挑中了“别人跟你呆在一起很舒服”。“他说,这句话对我最重要,哎哟,我竟然对别人还有用。”最后,贾昊写了一段话留给了刘扬,其中有一句是“贾昊需要找到自己内生的力量”。


下午1点多,刘扬得知自己102岁的姥姥去世了。“我没事了,我回家了。刘扬你今天一定要回去”。4点钟,贾昊从刘扬这儿离开。


“我还挺不放心他的,然后我还偷偷地跟着他,偷偷地看他在等电梯时候的状态,我觉得显然是没有任何事儿,因为他在完全没有我在的情况下,在那儿等着,很悠闲很自如的状态。”然后刘扬回到了天津。


26日早晨8点多,刘扬给贾昊打了一个电话。这个时候,贾昊正去上班。贾昊说:“我一进去,看见这么多人,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好,刘扬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话,让我在心里想一天,这句话能够让我不去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当时,刘扬说:“贾昊你现在不需要面对别人,你只需要去完全地接纳自己。”贾昊对“接纳自己”连说了七八个“好”,然后说:“我现在就去上班,我现在就去上班。”


刘扬接着说:“今天如果你把一天班上下来了,表现很好的话,那真的我要邀请你晚上坐车到天津来玩。”贾昊说:“我看情况吧,我晚上可能还有事情,不知道几点下班。”


可是刚过了一个钟头功夫,十点多时情形就发生了变化。贾昊告诉刘扬:“我现在要马上去天津。”刘扬表示,当时挺生气的,刚劝完,来天津不就表明他又状态不对,又上不了班了?但是,她仍然发短信问他几点钟过来。他说他现在去找一个朋友,朋友陪一起过来。“十二点三十五的车,一点零五到”,这也是刘扬收到贾昊的最后一条短信。


在火车站接到贾昊后,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刘扬除了悲伤地处理姥姥去世的事情,还和牛牛一起陪着贾昊。刘扬的妈妈和姐姐都真诚地赞美和宽慰贾昊。直到27日晚上散步时,刘扬才听牛牛讲起,贾昊导师在电话中说“贾昊你真没用”的事。


坠落的希望


去天津的火车上,贾昊一直精神恍惚,斜靠在座位上。他不断地问牛牛:“我是不是不会为人处事,是不是没用?”


牛牛至今仍记得26日上午见到贾昊的情景。贾昊直勾勾地看着他,愣在那里半天,哆嗦着说“我导师,他竟然说我没用!说我没用!”牛牛很奇怪,贾昊仍然用“导师”来称呼骂他的人,“要是我,绝不会这样。”


牛牛更不理解的是,贾昊三年里一直给“导师”的儿子辅导英语,可以说任劳任怨,居然会被这样骂。贾昊的一位很要好的同学以及关晓梅也证实,每到周日,贾昊都要给导师谢新洲的儿子辅导英语。贾昊称是“陪太子读书”,而且中午饭必定是西红柿炒鸡蛋。这已经成了同学中的典故。


“吃了三年的西红柿炒鸡蛋,想起来直叫人心酸”,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一位老师表示。


关晓梅表示,要澄清的是,起初是免费了一段时间,后来导师就象征性地给一点,每个月400块。而且,后来谢新洲还把贾昊介绍给别的老师,给他们的孩子辅导英语。贾昊的一位同学不平地说,贾昊在新东方上一次课也不止这么点。


这所学院的不止一位同学和老师表示,谢新洲不管在课上还是私下,骂学生成了习惯,毫不顾忌学生自尊心,而且常常骂得毫无道理。贾昊还是被骂得最轻的。北大一位资深学者说,在西方文化中,伤人自尊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进化到文明状态的人都会时刻避免这么做。


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的一位教师表示:“网上传言导师逼死了贾昊,这个判断缺少法律依据。但是,如果说没有任何关系,那也是无视事实。贾昊去世的悲剧,与北大、与学院有没有关系,我觉得是比较虚的关系。但和谢新洲是实打实的关系。因为3年以来,谢一直在以他对待学生的一贯方式对待贾昊,从上课到课堂之外。贾昊去世,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什么,咱不清楚。但是,跟长期积累绝对有关。法律上谢没法负这个责任,但在道德上难辞其咎。”


一位自称“老北大”的教师说,贾昊离世已不可挽回,但我们应当反思如何尽量避免类似悲剧发生,反思我们在对待学生、对待教学等方面的错误和缺陷。不反思就是不负责任,就对不起北大教师的称号。


牛牛和刘扬都表示,贾昊表面上不敢有怨言,不敢得罪导师。但私下跟他们交流过,对导师并不认同。在他俩的记忆中,贾昊对其他人,从来没有过任何不好的评价。


在一次和牛牛的QQ聊天中,贾昊对牛牛说:“刚才去导师那,他用惯用的湖南腔和惯用手势又把我‘臭骂一顿’,说论文怎么搞得这么恶心。呵呵,貌似他身边没有他不骂的,所以他一开口,我心里却在偷笑。”


关晓梅说,在贾昊离世后的第七天,谢新洲才来看望她,“一进门,就抱着我哭,光说‘对不起’,我也跟着哭,背过气去了。”


在天津的两天,贾昊常说“我真的没有心力了”,好一点时可以边弹钢琴,边唱歌,《平安夜》,《青花瓷》。他说他最喜欢《平安夜》,因为去年圣诞节他和牛牛以及另外两个朋友去教堂,每个人特别和善地说“圣诞快乐”,他很喜欢这种温馨的气氛,并和牛牛约好了今年再一起过圣诞。


28日傍晚,三个人回到了北京。在马甸桥一家餐厅吃了晚饭,贾昊整个过程一直在沉默,即便说时也就是简单几个词。吃完时,已经将近9点钟。牛牛说要换洗衣服,坐地铁回家,临别时,贾昊突然大声地喊“牛牛”。牛牛也特别和他打了声招呼,让他晚上要好好睡觉。


十多分种后,贾昊跟着刘扬和小楼(刘扬亲戚)回到刘扬的家,他把拎着的饭菜放在桌上,把自己书包放地上,径直走进厕所。几分钟后,悲剧就发生了。空荡荡卫生间里,只留下了一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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