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本好书《青春断代史》

五车01 收藏 3 60

卷 一


我是一颗小豆子,怪味豆子啊


1


我是怀着惭愧之心来写这些文字的。我陷入愁怨,时常抱怨自己处境尴尬,对这种心情我早已经腻味了,想摆脱可又不能。


我丧失了什么呢?


我想仔细地清查一下我的内心之地是如何的陈旧,这可能对我认清自己有所帮助。

童年和少年的路是在父亲铺就之后,在他的不断鞭策下,我咬着牙走了过来的,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路面上的那些沙石都是父亲如何从他的观念中收拾来的,都具有怎样的功用?在上面行走的感觉之独特,可能要影响我的一生,至少已经影响了我近20年。

我像一块泥巴被父亲捏把捏把捏成了泥人,按他自己的意思给我创造样子——父亲是特异的,在性格方面,我过多地因袭了父亲的固执和高傲。自视甚高不是好的品质,它所带来的盲目和沾沾自喜,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自己的肤浅和轻薄。同时它又是自省的天敌,这一点所造成的后果,我认为我至今没有弄清楚。现在看来,情况不妙,让我几近焦虑。




2


父亲是个农民,他五十年来没能走出过河南这片土地,现在父亲虽然还不到50岁,但看起来他已经没有活力了,在父亲身上我看到的是无限的压抑和强烈的自我否定(长期的痛苦来源于挣扎而得不到解脱,它的结果是麻木和扭曲),他已不能主动地容纳任何别的东西了,只能本能地吞咽他的历史给他的任何物质和精神的东西……关心孩子,关心自己平生创下来的几幢房屋,面无表情地和同样痛苦的母亲过日子,吵嘴,生活里充满了无奈。(农民,这个角色,父亲做得很是蹩脚,虽然他用自己的聪明和勤劳成了村里的最富有者,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极度的贫穷,他更需要精神上的自足,这一点上,他不是农民了。是什么呢?知识分子?他所读的书却只能让他更困惑,更痛苦。)

再说母亲吧,母亲的勤劳和简朴,说起来让我流泪,母亲没有上过学,她受的全部教育内容来源于她的父母以及她的经历,这些背景使母亲对理想的追求极其简单和坦白。她只是寡言少语地生活在我们大家营造的并不融洽的生活氛围里,而无怨无悔地付出着,无休止地劳动。她的全部语言只是唠叨,内容简单,只是重复。她不是为自己唠叨,而是怕我们不好。母亲最最伤心的是父亲对她感情的冷漠,她觉得在感情上,她一无所有,极度贫穷。这是残酷的,是现实生活在她的心上冷冷地刺入的刀子,放干了她的血。她并不能够说出这种感觉,她不会修饰,不会表达。如果她在我面前痛哭时,我不能体味的话,那她的这种伤痛便再无一人能知道,这时母亲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儿。可父亲也是黯然地呆在另一处,那神情极是落寞,但不是为母亲,而是为自己。

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的话,那母亲却是无辜的,她没有权力选择道路,从出生到嫁人她的生活都是既定的模式,这不是母亲一个人的悲剧,可母亲并不明白这些。七十年代末的农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父亲同样沿着这条路走进了这种模式,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父亲的一生就这样被固定成了这个样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腐蚀,被风化掉,这一切又似乎是无可奈何的。父亲没有背叛自己的性格,这或许是自以为是在作祟——他没有创造一个新“自己”去做更纯粹的追求。

由无奈而产生的不甘情绪,使父亲对我的出生抱了太大的几乎是不切实际的希望。




3


20年前,6月18日的那天凌晨,我嗷嗷地闯进这个人世间,开始了自己充满了骚动的人生之路。唉!


我们那里变化一直不大。20年来这个豫北小村,仍然保持着它的原样,若说变化那就是:20年前的面无表情的脸已被今天的同样面无表情的儿子的脸代替;过去的爷爷大半被填进了野地的荒丘里,活着的老头子们整天蜷在街头墙角打瞌睡,老迈而昏聩;过去的父亲现在已成了携女带孙的一脸皱纹的爷爷了,邋遢而知足——过去的儿子如今已是愁苦的父亲了,如今的儿子是我从未谋面的新面孔,只是有点熟悉。我好像刚才还像他们一样,流着鼻涕弄得泥狗似的,溜着墙根回家吃饭。

可能他们将继续这样无变化地再衍生一辈,因为这里除了流行于孩子口中的情歌还算潮流外,剩下的勉强算潮流的就是,三五成群的老少串门看看美国的盗版A片了,这是外出打工时揣回来的私货。时代进步只给他们一些零星的残余。这里是所谓文明社会的一个角落,这里像一缸子较难烘干的浊水,我在这里生活了14年。

从一个腌臜的孩子到一个丑陋的少年,我是一尾小鱼儿,昏天黑地地游游着……


从四、五岁开始,我老爸就开始给我讲英雄的故事了,这是我们村里最最良好的教育,别的孩子是断然受不到的,因此我和他们略显不同。向往强力的孩子开始寻找比他更如小的孩子,我逼迫着姑姑家的孩子让他承认比我小,喊我哥哥,做他的“哥哥”从而获取一点儿高于他的快感。事实上我总被更多的孩子欺侮得如惊弓之鸟。我是懦弱的,我总是被动的进行最后捍卫尊严的反抗,而且总以失败告终。

我已经开始矛盾了。

这样的教育环境糟糕透顶,环境毫不温馨,自己也没安全感。现实对于我过早地打击和排挤,使我痛苦地认为自己是极不重要的局外人,是头不勇敢的犟头驴,一个无人保护的野鸭子,一个什么都学不会的劣等生,自信从来没有在我的童年生过根。在我的记忆中我是个笨孩子,不久我便以2分和0蛋的成绩被父亲带回家。父亲要亲自教育我,从此我对学校对老师没了概念,父亲对我总是暴跳如雷,冷言相讽。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极不好,我无药可救,我完全是倔强不服管教的“硬头钉”,现在母亲还这样叫我。可是那时听起来,绝不是现在这等亲昵,那时候,我讨厌极了别人对我的任何评价。我讨厌母亲,现在母亲听说我当时竟然那样怨她,她表现出惊讶和难言的后悔,小心翼翼地问我,现在还怨她吗?这种表情让我无比心酸,哪能呢?

我盲目地背叛着父亲的管教,可是父亲是唯一管教我的人。后来我的散漫便是我背叛的结果。任性,我认为主要是在性格塑造的过程中得了“感冒”,是种盲目的逆反心理。我行我素,似乎是维持其尊严的有效手段。

我有点悲哀,我一方面谴责自己,一边疯玩,任意地轻视任何我不想看起的人,具有这样性格的男孩子是讨人厌的,没有人欣赏这个不可理喻的坏孩子。可是,我渴望家人的疼爱。不过,我从没有表示出过来这种愿望,我不知道,我的敏感是否来源于此。


七岁那年,我成了父亲私立学校的唯一学员。当天参加开学仪式的只有三人,父亲、叔叔和我。(叔叔是父亲最好的朋友,他们这种友好的关系一直维持了以后近20年,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膈膜,彼此都不愿见对方。)

当时的我无法体味叔叔父亲二人的心境,只记得他二人很兴奋,似乎是种新事业开始了。

我们家房子共四间父亲腾出西边两房子做了我的教室,东边的两间是我、姐、弟和父母五人的家,教室兼作我和弟的卧室,没有刮风下雨的威胁,不用跑路,睁开眼,跳下床就算在学校 了,不过让人孤单的是我没有同学,这种情况延续了好几天。

第一天,父亲挂了一块不到一平米的小黑木板在墙上,说:“这是黑板。”我坐在一块粗糙的长条木板做的课桌旁边,对严肃的父亲认真的点了一下头,我的启蒙教育开始了。叔叔当时站在旁边,我已经忘了他的具体表情。父亲为我布置下作业,就留下我,和叔叔一起到东屋说话去了,我兴奋地摊开书,开始第一堂自习。

再给我留下记忆的是,第三天,我们村里一个跟父亲要好的邻居送来了他的儿子,要做我的第一个同学。他叫陆桥,他很胆小,是个胆小鬼。当陆桥被父亲牵来的时候,显得很无奈。他屁股还没坐稳当,他父亲就高声大噪地数落他的罪状:他是个笨蛋,固执,从来不听话。总之极为不屑地否定了他是个好孩子这个事实。陆桥木然地听着,我偷眼瞟他,他却只是木头似的坐着。听到他父亲的评论,我对陆桥也不屑不起来,老鸹落到猪身上,显然我已忘了,我也同样糟糕,大家都不怎么样。果然,父亲接过话茬说起了我那令人难忘的成绩:小暮也是个白搭的货,语文和数学一个2分一个0蛋。父亲还说他很失望,对我无可奈何。我十分尴尬,忙收起来看陆桥的那种眼神,低下了头。




我之所以记得这些细碎琐事,实在因为无法忘记那种被当众奚落的尴尬。家长对列举孩子的罪状,往往乐不知疲,其言语里的讥讽让人恼怒,我讨厌死了这种看不起人的语气,为此我和父亲发生了无数次的冲突,并且决不示弱,因此也吃尽了苦头,父亲在对待我的抗议上是很粗暴的,他没有对我分析过道理,至少在我记忆里,他几乎没有用过间接的方式,表示他对我的看法,我当时怕并讨厌父亲。我不是父亲的对手,没有人来维护我的尊严,我自己也不能,这是我的感觉,等我大了我对父亲表示过我当时对父亲的不满,父亲很无奈地沉默了好久,他说他的教育方式的确很不好。看着父亲的鬓角的悄生的白发,我心里也涌出无限的感慨,对父亲的讨厌早就都已消失了。可是当初父亲所有对与错的教育手法都无可选择地塑造了我的性格,并且要永远地影响我,不能完全否定父亲的教育方式,但的确很拙劣。

当前这个喋喋不休地无情伤害着儿子的父亲,正毫不留情地打击着孩子的自尊心,这是个社会病,农村孩子的这块精神领地内受了太多的伤害,他们不能容忍别人的轻视,在维护自己的尊严方面,等他们长大后常常几乎是病态的,我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爬出被窝,站在夜空下,感受那种冰凉的快意,一次又一次的审视自己,我大约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已经能体味这种略有的凄凉味了,我没受过什么大挫折,我从来没有受过食不果腹的困挠,相反的是父亲在物质上一上都是超出一般地供应我们,可是我总觉得受了大磨难似的,感到自己很苍桑,心境悲凉,这当然不只是因为父亲爱在人前说我笨而导致的这种心理。但我可以肯定,我从每一次被别人否定开始便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开出了这块凄凉地。随着一次又一次不大却接连不断的小挫折而逐步扩大,最终导致了我18、9岁时,那两年的灰色精神生活。

],在损害和被侮辱中长大,也学会了侮辱和损害别人。一把刀贯穿心头。


那位一点都不可爱的父亲结束了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我父亲——我从来没有叫过父亲老师——笑着把他送走了。

开始讲课,老爸在前面拿着根棍子,啪啪敲了两下黑板,说:看着黑板,跟我念a——o——e——。我和陆桥张大嘴扯着嗓子喊:a——o——e——

很好,继续,i——u——!

i——u————大嘴巴的孩子,声音清脆,两个豆子开始被种植在泥土里,浇水,施肥,喷农药,小豆子一点一点长大,发芽,开花啦!


声音越来越遥远,时光如流水,一晃好几年就这样过去了,父亲教课特别认真,要求也极为严格,字不但要写得漂亮正确,而且要理解它的意思,会默写。我们几遍几十遍地写、背,直到他满意。在这里我要感激我的父亲,他几乎是过多地付出了对孩子的关照。


那时候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爬出被窝,站在夜空下,感受那种冰凉的快意,一次又一次的审视自己,我大约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已经能体味这种略有的凄凉味了,我没受过什么大挫折,我从来没有受过食不果腹的困挠,相反的是父亲在物质上一上都是超出一般地供应我们,可是我总觉得受了大磨难似的,感到自己很苍桑,心境悲凉,这当然不只是因为父亲爱在人前说我笨而导致的这种心理。但我可以肯定,我从每一次被别人否定开始便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开出了这块凄凉地。随着一次又一次不大却接连不断的小挫折而逐步扩大,最终导致了我18、9岁时,那两年的灰色精神生活。


4


我曾多次问父亲,你为什么办学呢?为什么非要亲自教我?父亲也给我说过多次,但我始终都没有理解他的用心。要了解父亲我需要的不单单是时间,而且还需要亲自成为父亲,我要达到这个程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要走。

我揣摩着这两个字:父亲,父亲,父亲——到底都蕴含着什么呢?!

父亲放弃了很多发展自己的机会,办学时他正做生意,从鹤壁煤矿贩煤,也在家收购粮食,等等之类,什么活儿都干,折腾好几年,小有成就。从那时起,我们家已经比别人家富有了。

父亲之所以要挣钱,据他说,开始时是因为姐姐。当时姐姐只有四岁,我二岁,一天晚上,姐姐看到别人家有灯明,便哭着闹着要点灯。姐姐是家中的老大,她很任性,几乎没有人可以拂逆她的意志。父亲说当时穷得太历害了,没有油来点灯,更别说有电了,一到晚上,就只好瞎着。父亲是个要强的人,他从女儿的哭声里感到了贫困的悲哀,于是决定弄些钱回来,最少也要能买些柴油回来,父亲选择了去鹤壁煤矿拉煤。(拉煤,具有淘金式的悲壮色彩,当时的青壮年人,大多选择了这种赚钱方式,一人一辆木架车,从鹤壁拉一车煤回家,来回有五百多里路。煤除了自己烧,还可以卖点儿,我能想像出年轻的父亲是怎样灰头土脸地伸着脖子,拖着几千重的板车,他瘦弱的身体上 如何的暴出青筋来,混浊的汗水如何的掺和着泥灰黏着破旧的衣服贴在身上。)

有一次父亲动情地讲了他一次难忘的经历,那天黄昏他拉着煤路过铁道时,他的车子被卡在了铁轨里,通行的人都已经走远,他一个人急得满头大汗,死活也拖不出来,这是他听加了火车的汽笛声——他拼了命,猛地一挣,砰,连人带车一起栽了下去,下面是一个堆满碎石子的沟子,父亲的手抢在了石子上,他知道他的手废了!

在漆黑的夜里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如何摸索路的?我不知道,父亲也不说。

父亲是要强的,父子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到过他的一点点伤痛,这一点儿,我深深敬爱我的父亲,我爱我的父亲,爱这位固执的,一气就狂暴地揍我的父亲。我是父亲的希望,是父亲的寄托,是父亲的哀和愁。他不耐烦我的淘气和心不在焉,我让他失望了,这一点儿上,我永远保持对父亲的忏悔——对不起。我写不下去了,我哭了(这些虽然渺小,别人无所谓的小事,对我们父子却无比的重要,我们活的不成功,可是这是我心灵中最珍贵的财富),泪从我眼中流下来,流过我的脸颊滴在写的稿子上,这也是啊,我流着父子两代的希望的泪……


母亲接过话头说我老爸到家时,天已是下午了,他走了二天一夜的路,到家后,父亲的狼狈样子把她吓了一跳,接着便看到了父亲那血肉模糊的套着手套的手。手整个肿着,手套摘不下来了,当母亲抖着手用剪子剪开手套时,发现父亲的手指全烂了。


故事讲完了,我们全家陷入沉默,我抵着头抠手指头,姐姐泪流满面。

“爹,是为了给我买柴油吗?”姐小声的问。这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必须过某种生活,这就是责任。

当故事还在我们脑中盘旋时,月亮已悄悄爬上了枝头,月光如霜。我很伤心,真的,那时我还不到10岁吧。

之所以要讲这么一个故事,是因为我父亲这一辈人都受着同样的艰难,这是他们生命的记忆,只是他们没有说出来。好像大家都受着同样的罪,便不值得一提似的,正因为大家都一个样子因此他们反而说不出这些沉重,既然做了农民也觉的没有说的必要,也便没了说的地方。但这些经历,他们那辈人都有过,或这样或那样,或更悲惨,或幸运一点,他们那代人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摧残……生活法则,对他们更荒唐一点儿,这比爷爷那一辈人更不近情理一些,因为他们是被连累的。

兵灾祸年的时代使爷爷一代的人苦于奔命,可是三年困难时期的苦难,大跃进运动,及文化大革命,这些极不正常的社会时期接连喧嚣的时候,父亲一代人正值年少,他们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心灵,就那样不可避免地被灼伤了,父亲们也只好带着那些时代太多的烙印,面朝黄土,神色僵硬,看不出诚恳和快乐,总之是被扭曲了,对任何人和事都充满了戒备,不信任,嘿嘿,这是比伤害更深重的扭曲。拉着煤车,驮着他们的苦难,父亲干涩的事业就这样起步了。


这也只是父亲开始为家庭奔波的开始,他要挣钱,要拼命,要撑起家庭,一切都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父亲经历了多年风雨困苦,在走出了一条发财之路的紧要关头,却突然把这一切放弃了,他又回到了他一直坚持离开的村子,他对母亲说:“你看看,小暮现在都成什么屌样子了,我挣再多的钱有个屁用啊!我得亲自教他。”

父亲对我说:“你不能一辈子落在这个村子,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豺狼虎豹,只有考学,你才能离开,小暮,你看看,你上学上了三年,学了个啥,我教给你的那一百多个字呢,烂在肚子里了吧,拉屎拉出去了吧?你多大了,你都九岁了,你知道不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别去村子里的学校上了。”

我羞愧,不解,害怕,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改变!我需要的父亲要给我,但是他要给我什么?




5



现在我明白了。可是一言难尽。

还是敞开了说吧,几十年来在豫北地区,贫穷和争斗带来的阴暗造成了许多荒涎的观念和奇谈怪论,那些莫名其妙的逻辑所造成人们奇怪的冷漠的心理,已经影响了几代人,当然也影响了我,并且还将影响下去。

人们太善于斗争了。我们村的老一辈中有太多的政治家,有太多的虚假强者。由于我爷爷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批斗对像,这是根源,做了仇家了,另外我们人丁不旺,单门独户,所以我们家从此便低人一等,这就是历史吧。从父亲的少年时代到我的少年时代,我们家的所有人都不同程度的受着村里“强人”的欺侮。我听惯了门口嚣张的骂娘声,我看惯了人们在我被揍时的冷眼。我不能忘记在村里小学读书时,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怕碰见某些坏孩子,他们比我大——后来我又知道,还因为他们的父母比我的父母强壮,他们的帮手比我的多,流浪狗惧怕成群的土狼。

妈妈的,在我挨揍时我得躺着,必须躺着。

我是无辜的,但我要挨打。从那时我开始明白,什么叫强什么叫弱,这就是经验吧?在近乎绝望和诅咒中总结出来的,无知的孩子一个人细数自己的伤口。(社会是复杂的病室,里面正常的东西不多,弥漫着太多的病菌,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因此无动于衷。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我虽然受够了欺侮,我很怕,但我决不能在正面战场上屈服,因为我是个人。所以我必须选择维护尊严。怕是真的,我不是躲着他们吗?可是躲不掉了,我也会抗战到底,被迫的对抗分泌恶毒。)

我总是这个样子,被他们中的一个——经常是他打我,骑在身上——打我。我,一边骂,一边挣扎,我是骄傲的,我打不过他们,但我是挣扎着还手,还是要和他们打,挣扎着还手。这种骄傲是种病态的艳丽。我不会逃,在战斗中,我从不逃跑,被打死也不逃,现在想来有点自豪,可是那时却很不好受,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在我挨打的时候,外围的是围着一圈孩子,他们嘲笑我,我恨他们。

于是每到受过气之后,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虚拟出多种揍他们的场面,打他们,折磨他们,斩尽杀绝……我陶醉在那种阿Q式的可怜的幻想中,一条大蛇盘踞心中。

每一次挨打之后都不敢让父亲知道,因为父亲说过这样一冰冷的句话:可怜人和被别人可怜都不是男人所为。可是我知道我是可怜的,我这个孩子感染了世态的病毒,大家都喜欢弱肉强食,以大欺小,以众凌寡!我似乎得了什么病?——我不敢独自出门,我成了一个胆小鬼,孬种,真是令人心寒。

孩子们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从中没有感受到善良,于是我不得不变得暴躁,我也喜欢找个机会狠揍一个比我更弱小的孩子,霸道蛮横地欺侮他,听他在我身下软弱的哭泣。我那时的想法就是如果有力量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忤逆我的人。

但是我最终没能在那个社会里混好,没有朋友。

那时候,我老是不自觉地想,这个世界是专为我而设的,这个社会中的人都是因我而生,都是为了对付我,伤害我,讥笑我,欺骗我。

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还不到10岁吧。



6


我最终被父亲拘在家里,后来我明白父亲之所以在家教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怕我在外面受人欺侮。因为父亲知道我是经常挨打的,所以他决定放弃一切,亲自教我,他要这样保护我。

“我的责任心太重了。”当我一次又一次地以失败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父亲回忆他当初的这一个举措时说了这句话。他的表情黯然,还有些无奈,轻微的讥讽和不屑,我同意父亲的说法,父亲太在意我们了,他倾注全力,不厌其烦的改造着我们,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一厢情愿地改造,已深深伤害了我们。

自从父亲有了孩子,他就开始放弃自己,开始为孩子打算了。从那天开始,父亲再没有追求自己的进步,前途,梦想,都被忽略了,只有孩子,孩子。父亲很伟大吗?我无力评价父亲。他有时是很幼稚的,常常因为别人的一个小过失,他自己就声泪俱下。父亲像什么呢?从小到大我都不理解父亲,一直到他忽然不再吵我了,说话的声音变小了,我才蓦然间明白了,父亲多像一个找不到袈裟的僧人,一个失忆的流浪者,一个骑着跛马寻找城堡的骑士……而我就是他的目的。

生命在延续,受难也在延续,而所谓的抗争也在命运中被赋予了荒诞的意义,这是一个人的战争,一个人,好像要摆脱自己的影子,就一直奔波到死。父亲放弃了自己,他可能把我当成了他自己的童年,他要我做他的梦想了。

我那时断然不明白,以为他无休止的强迫我去做这样那样的事,是有点不近人情,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写那早已腻烦了的字儿,无聊啊。父亲成为了暴君,专制者,令我厌恶,甚至成为了我又一个敌人。

我好像一直在说自己受了错误的教育,好像被损害了,这只是一种记忆,事实并非完全冷漠的——父亲也有可爱的一面,我最喜欢的是躺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听着他讲极富吸引人的故事,英雄的,悲哀的,美丽的,月亮那凉凉的光悄悄地渗入我的灵魂里,多少年来,我时时陶醉于这种凉味凄美中。这种感觉是有来源的,在我幼小的心灵里,除了可厌的学习,我感兴趣的是故事中的那些英雄,我是个英雄的渴慕者——是不是因为我弱小呢?从一开始睁开眼睛看天空,我就假象自己是个勇敢的斗士,有能力获得尊严和荣誉,可是这仍然是幻想,父亲不是教育家,他只是一个受了伤的父亲。


教育是有意的,可它无意间结出的果子是变态的,我成了一个心理不健全的孩子,暴躁,凶恶,自卑,恐惧交织一体,父亲没有想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讨厌学习那些我从来没有感觉的死东西,算数单调而又机械。数学让我倒胃。

“一” 什么概念,“二”怎么可能比“一”大?谁又从哪里得知一个加二个就等三个?这些都滚他妈的蛋吧!只有父亲给我讲的每一个小故事都被我记住了,美好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我理解那些不幸但嚣张的人物。他们美好,强大,自由,有权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然他们就选择死来抗争,他们什么都不惧怕,从不妥协。

不知不觉在精神的荒原中,一个从来不妥协的孩子变得坚强了,变成了一块粗粝坚硬的石头,要么沉默,要么呐喊,我终于从火一样的时光里看见自己面目狰狞地获得了桀骜难驯的力量。




7


就这样,我在极其矛盾的环境中学习着成长所必需的知识,父亲总是被我气得发疯,他教不会我。我似乎真的很笨,那时候父亲及同学们都这样认为,就连我自己也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自己笨得要死,那时候唯一可以被别人欣赏的是我的字写得好看。这是我唯一的自信,我记得这样一件事,一次父亲让我听写课文,哪一课记不清了,又没有年级的概念,在听写生字的过程中,我被一个字难住了,写不出来。

“就是你写得特别好的那个字。”父亲提示我。

哦,我很快写了出来——“贼。”

“对,对,是这个。”父亲说。我因此有些得意,这一点儿的沾沾自喜竟然使我自以为有些陶醉了。“最优秀”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是从没有得到过这种感觉。

父亲的学生多了起来,接着来了几个男孩。我们清一色的都是男孩,这是很尴尬的,不是么?等星星盼月亮似的竟然来了几个女孩……现在想起来可笑。孩子们单纯地望着这几个女孩子,小脸上莫名其妙的露着红红的笑容。

每日的生活依然繁琐而单调,我到底处在一个什么状态,现在已很难弄清楚。可有一点我知道,就是我比别的同学们的学习进度要快一些。当初跟我的一样快速学习的还有后来的那个男孩子——陆桥。别的孩子都从一册书学起,而我已经学了四册书,不管我有没有掌握学习的内容,父亲已让我的学习速度加快了近一倍,我当时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其实这是冒进,今天我对父亲提出来这事时,父亲说我当时的确学的很快。可能吧,父亲教我肯定悉心得多,但也给我种下了不务实的根子,我不知自己是什么了,一味在矛盾中高看自己,我听不得任何与我不同的意见,要是有谁忤逆了我说我一丁点儿不对,我就会很讨厌,常常极为粗鲁的反唇相讥。

父亲也是个情绪化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我们全家包括母亲都不敢拂逆父亲,父亲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暴君,农村的家长恶俗让父亲发挥的淋漓尽致,比如,他要揍我的时候,我决对不能逃,如果逃了他逮到我就会揍得更狠,狠是绝对的,他的揍人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我忤逆了他,他立刻暴跳如雷,不分青红皂白,老鹰抓小鸡一样,揽腰把我掼在地上,操起皮带、棍子什么的就是抽,噼哩啪啦,我吃惯这种滋味。我是一个被侵略的弱者,无论内心多么渴望英雄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是个弱者这个事实,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的确错了,自己调皮捣蛋,干了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时,我更加无话可说,但是由于父的暴烈态度,我的叛逆性格也被激发的过于强烈,我从不认错,就是错了也一味死顶。现在看来真是适得其反。那时候作为一个孩子,我很害怕,随着年龄的增大,反抗得也就越来越强烈。他声色俱厉地叫我跪下,那是不可能的,我有时也会哭,不过总是哭得很压抑,那时候心里充满怨恨。母亲有时候会跑来劝,有时候她也不敢管,因为父亲在揍我时,是六亲不认的,母亲来了,也会被打的。母亲多是自身难保。这样其实很不好,在我儿时的心目中,已经没有慈父的概念了,我讨厌他的疯狂。

我的男同学都有同样的厄运,每个人都是挨揍的大头鬼,特别是我的第一位男同学陆桥,他真不幸。

陆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的地方,他和所有的农村孩子一样,被大人看不顺眼,动不动就挨骂!




8


陆桥的父亲不认字,而且其父的暴躁程度比我父亲更甚,听说陆桥和他母亲是每天都要挨打的,我见过他父亲像狗追兔子似的一直追着她母亲追到我家来。陆桥不爱说话,每逢挨他父亲的打时,他都表现出一副极怀恨的样子,眼里噙着泪水斜倪着他的父亲。陆桥不讨人喜欢,他很懦弱,从上学的第一天,就开始无条件地顺从我,我曾无数次的欺负过他,他的反抗方式永远都是一副极为怀恨的样子,眼里噙着泪水斜倪着我,这很无力的,他不是我的对手,他似乎命中注定是别人的出气筒,几乎没人注意过,他被伤害的太深,一提到陆桥,不管是谁都是极轻蔑的报以白眼白牙。她遭到了所有人的轻视。

对于他的不幸我也只是报以叹息,他的反抗的方式是:不听话。他处处与别人作对,可又不直接与人对抗,这更让人不齿,所以他让人讨厌,一无可取,然而他也很孤独,除了经常骂他却从不打他的爷爷和三姑之外,再没有人对他表示过一点儿爱护,我不是他的朋友,谁都不是他的朋友,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朋友。

那时陆桥的学习只是像征性地好了一阵再也没有好过,到了小学快毕业时,就不念了。今天我在家见到他时,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招呼我一声,然后扛着锄头过去了。我心里总有些感慨,是谁在摆布着他呢?

他落入了生活的圈套中,而他父亲充任了陆桥的放套者,虽然他父亲完全不知道他亲手扼杀了儿子的前途。生活并没有解释者在一边道旁白,生活是一场粗劣的默片,这个悲剧的生命篇章,无知觉地被付之一炬了,而留给父子两代是一把灰烬。


我自从不在外边上学,便再没受过别人欺侮,相反地我慢慢地霸道了,正如陆桥骂我的:“狗仗人势”。我骑在陆桥的头上拉屎拉尿,嚎叫,觉得理所应当。他们都在我家上学,我就有了骄横的特权。

陆桥也无可奈何,就像我当初被别人骑在头上一样无可奈何。我们孩子的世界,大人同样进不来,我们的喜怒哀乐都由我们来分配,虽然父母大人都站在我们身边,可他们意识不到,大人根本不能真正保护孩子群中的弱小,除非让他退出,孩子群中也是弱肉强食。陆桥其实很聪明,他的数学比我好得多,我父亲总是喜欢当着我的面,赞扬陆桥而贬低我。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爱讽刺我,时不时语调一转,这种捎带着就刺伤别人的天才能力被我和姐姐无条件地继承了。言语尖刻,明知讨人厌也在所不惜。

我习惯针锋相对地伤害触犯了我的人,让他们在我的冷嘲热讽中面红耳赤,仿佛这样才能发泄自己的恼恨,性格的疾病深入骨血,没有人能看到我这个生病的孩子犯了什么错,只是越来越讨厌我。现在我才隐约发现这是一把双刃剑,伤人的时候也伤了自己。其实这是种狭隘心理。狭隘能源生出很多毛病,同属自私系列。自私的人认为这样自己会收获大些。而事实却相反,除了使自己卑琐和自欺外,再不能带来什么。内外交困而不自知,一个不会自省的人多是苦恼的狭隘之人,神鬼尤避之不及。

只有自私的人才会这样,我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我是自私的[ 注:自私是种瘟疫,它会传染的,如果你犯了这种瘟疫,你自己不会发觉,你不但不会发觉还会为自己开脱得干干净净,从而洗清自己的负罪感。自私的人任何一个想法都以自己为第一称,别人都是第三人称,自己是最应该让别人迁就着。我依靠这种心理活了20年,并且还要活下去,我的自私一次一次的原谅自己的种种过错,并由此衍生一个被自己自称为“自由”的爱好,其实应称之为“不负责”更为妥当。它是自私的娈生弟:能破坏的人总有点自负,因为自负的人可以不负责侨地去破坏。在破坏之余,从逃避和自欺中获得轻松。自私是个圈,可以永远地转下去,永远不去触动自己的心。]。

我怀着破坏的欲望,破坏现成一切约束自己的条条框框,根本就没有是非观念,无非就是随心所欲,没有本事的“自由人”终于开始腐烂,这个破坏的冲动最终还是和自由散漫联姻了,他们的私生子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愤愤不平地抱怨着,耍弄着自己的小性。可我当时偏偏不知道我是多么让人讨厌!陆桥则连耍小性的勇气和资本都没有,他自己相信了自己是无力的孱头,但是他心里又未必看得起我,孩子的世界褴褛不堪,这一切都是如此地谎谬、可怜,然而生活面无表情。坚硬的生活里坚硬的童年生了锈,还怎么回忆啊!


我的人生爬过冰冷的时间,延伸到少年时期了,肮脏的小脸洗净之后,我看见上面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胡子。聚在窗口的小鸟呼啦一声都飞去了,天空变得遥远,长大了,老是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心里面开始涌动另外一种陌生的力量。

到底什么是生命的意义,没有人告诉我,而这个问题却越来越清楚地凸现出来,父亲略带诗化的英雄观时刻的影响着我,我记得尤其清楚的是一次晚上父亲给我讲三国:曹操剌杀董卓不成落难途中,错以为好心的吕佰奢一家要杀他,慌忙之下误杀吕佰奢一家老少,之后为绝后患复杀沽酒而归的吕佰奢。父亲问我们几个,曹操是不是一个英雄?

当时孩子里面只有我一个赞同曹操的做法,父亲颇为诧异。是的,在我内心里那种颐指气使的枭雄本色早在幼小的心灵里生了根,虽然我是个孩子,可已向往那种决绝和蛮横,这不是偶有的意气,我无法抵抗那种心血涌动的激情冲动,总觉得很压抑,想爆发出来。其实这种心理也同样连累了我,我不能摆脱对那风雨际会的向往,对课本上那些“1+1=2”什么的彻底反感了……这些枯燥的知识学习成了索然无味的苦役,失去兴趣是可怕的,它足以葬送任何心中的动力,以后的一次次决心自废于虚枉,结果证明了这一点,可我不能自拔,变得越来越浮躁。

在我们父子二人构成的对垒世界中,我们彼此都在窥视着对方,日子过得沉缓而单调,我总是不停的研究父亲,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他为什么这样苛刻地对待我呢?这种思考一直持续到了现在,爸爸,敌人,父亲,牵挂,在父亲身上沉淀然后剥落,我终于看见他的真面目了,我们是父子,我们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止是斗争和牵挂……

父亲有知识分子的一面,一个被独特环境创造的特异个体,他的爱和恨都带着太多的主观情绪,那样的骚动和绝望。对生命惨酷的毁灭不是死,而是活得苍白,父亲的苍白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审视中显现出来。没有道德这块遮羞布,农民做为最直接的生存者更喜欢暴力,我认为我也是这个暴力的受害者和微弱的施放者,我幼小的心灵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是劣根还是道德家族的强奸犯?我从意识到它到现在一直搞不明白。

似乎没人愿提自己的道德问题,因为问题就在其中,道德在我的推委中模糊。


父亲教我诚实,自己却说谎;不分青红皂白地揍我,却要我帮助弱小的同学。而弱小同学竟背着我偷走了我所珍视的书,撕了。我还怎么相信父亲的话,我对父亲的教育向来不以为然,近而形成从不服从任何人的意志。

现在我扪心自问,我不会区分善恶。这里的人最多可分为好和坏,“道德”还称不上,对于个人来说而是,道德不是溃烂了,而是从来没有建立起来,虽然可以说这种评价失之偏颇,不过是一种自我恐惧在作怪罢了,道德总是被泛化,一是为了自安,一是懒惰而已。

社会公平了,他的要求使生活中的每一个社会人不得不表现的有“道德”,戴着面具,从这一点上说虚伪是被逼出来的。都是欲望的功劳啊!想得到,想占有,想各种各样的景象来刺激自己,反正没人知道自己的内心在想什么,那就发了疯得在自己的内心里为所欲为。还是到后来我看到了《红楼梦》这本书才给这种心理找到了个合适的名称——意淫!

我就要这样长大了,那时候怎么也体味不到这有什么不好,所有的人都不值得尊重,孩子的世界失去了神圣和庄严,这几乎已经注定我们都将成为孬种。


父亲总是在吃过晚饭的时候,对我和弟弟说:“啊!啊!去看月亮了啊!谁去?”

我和弟弟争先恐后追踪着父亲的尾巴跑了过去。

就那样看月亮,我和弟弟仰着脖子,嘴巴自然也张开了,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月亮,父亲这时候,一般都不爱说话,我们就那样傻站着,不一会儿,头就有些晕,月亮模模糊糊地浮在天上,在云里穿行,只剩下一半,月亮上斑点点的。哎呀,那上面住着仙女嫦娥啦,还有一只会捣药的兔子,应该是白色的,爸爸说过,兔子捣的药叫后悔药,什么叫后悔药,我不管它,还说那上面有桂树,有个叫吴刚的人,是个男的,抡着斧子砍桂树,不过,他砍一下,那个豁口马上又会长出来,根本就砍不倒那桂树的。他就一直砍,很久以前开始,一直到今天还在砍。不知道他为什么老这样,不过那桂树的花却可以酿酒的,喝了就会长生不老,不会死了,这应该是最好的东西了。

父亲看了一会儿月亮,问:“还看吗?”

我说:“看吧!”

弟弟却摇摇头,他不看了,说:“脖子疼!”

父亲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月亮上也有猴子吧?”

父亲说有,我又问:“那上面有没有蛇?”

父亲说,没有蛇吧,蛇喜欢在水里,在洞里,比如和许仙的白娘子,就住在西湖里。

我不知道这些,我问父亲:“是不是什么东西,活的岁数大了,都可以变成人啊?”

父亲点了点头,说:“不是成人,是成精,就是妖怪。”

弟弟一直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时候才插上嘴说:“妖怪都得让孙悟空打死。”父亲当时就大笑起来。

我没有笑,那妖怪没有一个是好的,我难道也是妖精?









本文内容于 11/14/2009 2:55:23 PM 被枫蓝女孩编辑

0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3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