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中国文学史,用了专门的章节写龚自珍,称之为大思想家和大诗人;杭州还有龚自珍纪念馆,纪念他的道德文章。龚自珍其实道德文章都大成问题,运气好到青史留名,而且很多人为他遮盖历史,曲笔写出一个高大形象来,修的不是前世福气,反而是后世福气。龚自珍去世一百多年以后,那个大伟人突然在关于农村走合作化道路的批示上面,引用了他的一首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报纸上一发表,全国人民一起背诵;从此龚自珍坐上了晚清文学史的头把交椅。如果不是这样的一桩奇事,龚自珍恐怕未必坐得着交椅;所以用歪曲成语的说法是:龚自珍是因事成人。


说他的道德文章成问题,证据很多。龚自珍原名巩祚,字瑟人,号定庵,原是杭州人。出身很好,特别是外公段玉裁,著《说文解字注》,是著名的古文字学家;祖父和父亲也是显宦,母亲是才女,门第书香扑鼻。这样的一个家庭出来,龚自珍十九岁乡试仅中副榜,考到二十七岁中举人。直到三十八岁那年,他才勉强考了个三甲第十九名进士,离落第差不太远。虽然中了进士,一笔字却写得很难看,所以点不了翰林,做不了大官;由此终生牢骚满腹。其实这句“不拘一格降人才”中,对照他的行状,也很有牢骚味道。


书香门第出身,一笔字写得难看,是很说不过去的;字难看也就罢了,龚自珍却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字不好,干脆让女儿、媳妇、小妾、宠婢都日日临池,专练馆阁体正楷书法。只要有人说到翰林如何如何,他就立即嗤之以鼻:如今的翰林算什么?我家的女人们,一手馆阁体的毛笔字,就绝对够当翰林了;别人经常被弄得莫名其妙。这种做法,自然是器量极端狭窄的小人品行。另一方面,龚自珍又眼高过顶,据况周颐《餐樱庑随笔》记载,他竟大骂其叔叔(文理)不通,骂自己父亲半通而已;可见其既不肖,也不孝。



龚自珍品行上的另外问题,一是嗜赌,二是吹牛。既嗜赌,赌品又极不好,多半花别人的钱,得自家的快活。最令他沉迷的赌戏是摇摊(即压宝),经常大吹法螺,说自己能用数学公式解出大小输赢的概率,分毫不差。了解他的人则清楚,其所谓独步天下的赌术,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全无实际效果。但是吹牛的目的,却是借钱来赌,钱一到手,马上大呼小叫地去赌,逢赌却又必输;输了以后,嗷嗷乱叫。由此可见,龚自珍不特人品不好,赌品都大大地成问题。


龚自珍既是吹牛高手,自我感觉一贯良好。二十六岁时把自我吹捧和漫骂他人的文章搜集起来,称为《伫泣亭文》,送给当时的一位学者王芑孙看,得到的评语是:“......至于诗中伤时之语,骂坐之言,涉目皆是,此大不可也。”龚自珍并不自珍,竟然恼羞成怒,把自己文集撕得粉碎。愤怒出诗人,龚自珍于是写诗,倒是写了二十七卷之多,存世的也有六百多首,诗中处处凸出政治,满腹牢骚。文学史上竟然说,龚诗的最大特点,乃是“政治思想和艺术概括的统一”,殊为可笑。随便举出一例,龚诗“不论盐铁不筹河,独倚东南涕泪多。国赋三升民一斗,屠牛那不胜栽禾!”,和当年搞导弹不如卖茶叶蛋之类的民间打油诗,颇有同工之妙。


自我感觉既好,便要对别人指手划脚,自作多情。林则徐即将赴广东禁烟,正是声名鹊起之时,龚自珍给他写信,夸夸其谈,告诉林则徐说应该如何如何;林则徐是封疆大吏,钦差大臣,官位高得不能再高,皇帝和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龚自珍那个时候,只是个从六品的礼部跑腿小官而已,何以能够指手划脚?因此这种书信,写来本来只是自慰的;林则徐是否读过,非常不好说;但是中国文学史上,却因此大书一笔,说龚自珍是林则徐的好朋友;证据确凿,由此给龚自珍脸上贴金。


文学史上还有一笔,说龚自珍四十八岁时(1839年)从北京辞官而去,然后故意不说其辞官原因,似乎他是大义凛然,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样子。这完全是春秋笔法,把钻狗洞的事实,说成了英雄壮举。晚清著名词人顾太清,素有和纳兰性德相提并论的才名;难得的是,顾太清是个窈窕女性,虽然嫁人,又做了寡妇,却也风韵超群。这龚自珍便仗着自己薄有诗名,前去勾勾搭搭,颠三倒四;特意写了一首马屁诗:“空山徒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缟衣人是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是顾太清的身份是守寡的王妃,自然容不得别人来勾搭,因此引起京城里轩然大波,世称“丁香花公案”。龚自珍见势不妙,只好夹着尾巴和一车书,钻狗洞而逃;顾太清却被他所累,被赶出了王府。


煌煌圆明园被英法军队所焚,有汉奸带路。中国近现代史中汉奸的祖宗,就是传到后来,看到的那种戴礼帽墨镜,穿拷纱衫裤,斜挎盒子炮的正宗汉奸的第一人,就是龚自珍的嫡亲儿子龚橙。这龚橙在上海洋场,因为混得差劲之至,于是做了英国人的狗腿子;圆明园之难,系他为向导。据《圆明园残毁考》“及英兵北犯,龚为响(向)导曰:‘清之精华在圆明园。’及京师陷,故英法兵直趋圆明园”。汉奸嘴脸,十分清楚。


龚橙自号龚半伦,谓君臣、父子、夫妻、昆弟、朋友一概不论,只喜欢一个美妾,所以仅留下一半人伦。人伦只有一半,而且自称,基本上等于说自己是半个畜生。这和龚自珍痛骂自己父亲狗屁不通的行径,如出一辙。世人皆认为龚自珍生子不肖,说起龚半伦常常作扼腕状,我觉得非常不通。盖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龚自珍本人品行不端,心胸狭窄,牢骚满腹,自我感觉过好,对才女勾勾搭搭,文章道德都是小人品性,所以才养了个大汉奸出来。唯此,才合乎人道和天道的逻辑。是故,龚自珍昂然坐在中国文学史上极品位置的状态,可以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