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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安排,阅兵式结束后还得参观军营。

张作霖决定马上回奉天。

不是吉林?

孙烈臣虽然是吉林督军,但是大部分时间在奉天,家也安在奉天。不是不坚守岗位,而是张作霖不允许。包括黑龙江督军吴俊升也是一样。不允许的理由一大堆,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就是他兼任东三省保安副总司令。既然是副总司令就得与总司令在一起,就得在奉天办公。

其实是怕他们闹独立。

纵观东三省的历史,闹独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是张作霖德才服众,而是区划体制在起作用。东三省本来就是一家,这种体制延续千年,直到1907年才有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尽管一分为三,但是无法改变业已形成的习惯,人们脑子中的大东北观念没有变,奉天的中心地位没有变,搞独立就是离经叛道,一起过日子才是正当名分。孙烈臣也不想到吉林坐班,毕竟吉林的条件不如奉天。尽管吉林也是一个行政省,但是建省时间短,基础设施和物资供应与奉天不能同日而语,家人也喜欢奉天,亲戚朋友也在奉天,于是乐于在奉天办公管吉林的事,好在吉林还有省长坐班,有他无他无所谓。过去各个省有地方武装,直奉战争后军权统一收归东三省保安司令部,不仅各省督军形同虚设,就连师长也只是个名誉职务。过去师长最有实权,张作霖七改八变让师长成了摆设,命令、通知一竿子插到底,越过师长直接指挥旅长,将三个师长的权力分散给27个混成旅、5个骑兵旅。干脆撤销师级建制算了,吴俊升气呼呼地说。孙烈臣也有同感,但是不能与吴俊升一样“大嘴巴”。吴与张过去是平行关系,他与张是上下级关系;张当团长他当营长,张当旅长他当团长,张当师长他当旅长,张当督军他当师长,张当巡阅使他当督军,一路走来形影相随,维护张的统治。苦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没有理由反对自己的老领导。论年龄他比张大两岁,张视他为大哥,他视张为领导;一个不充大,一个不显贵,两个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也有红过脸的时候,在反对重用王永江的问题上与汤玉麟意见一致,总觉得江山是他们打出来的凭什么要他人坐享其成。几乎意见一边倒,大有逼宫架式。好在他清醒,没有像汤玉麟一样糊涂到底;不是变节,恰恰是保节,事态的发展到了不是反对王永江当厅长的问题,而是要请张作霖下台的问题。他对王永江没有好感,但是对张作霖没有二心,两者取其一,关键时刻站在张作霖一边。这一次红脸以喜剧收场,以后再也没有红脸的事发生,即便有不同意见也不当面顶撞,而是静观事态发展,或委婉提出。实践证明,张作霖比他们高明,不说料事如神也是神机妙算,最起码是棋高一筹、先人一步,久而久之便有了依赖思想,不想事,只办事,张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如果不是直奉大战奉军败北,他还会迷信到底。看来没有事事聪明之人,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俗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作相就看出奉军不敌直军,想通过他共同劝说张作霖放弃对吴动武。他点头答应,私下里与张作霖沟通,见大帅决心已定于是噤若寒蝉。张作相不识相,大庭广众之下摸了张的倒鳞,落得一个撤职下场。正如张作相所预料的那样,张作霖兵败。回到奉天后孙烈臣上门道歉,好在张作霖也跟他一样有愧疚感,很快恢复了张作相职务。坏事变成好事,奉天出现空前的大团结。孙烈臣很想为张作霖多分担一点责任,哪知形势发展难以预料,以少帅为代表的后起之秀迅速崛起,张作霖的权力重心朝少壮派倾斜,收权分权在所难免,加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权力欲望一天天衰减。就在吴俊升大发牢骚之时,他向张作霖递交辞呈。张以为他跟吴俊升一样对削权有意见,是拿辞职相威胁;果真这样张作霖就要成全他,不曾想到他是真心实意要辞职,并且力保张作相接任他的职务。越是没有权欲越要让你坐稳位置,张作霖不同意他辞职,要他安心养病。他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在其位要谋其政,不干占着芧坑不屙屎的事,仍然坚持上班,直到趟在床上不能动弹为止……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终年52岁。


张作霖的防弹车直接开进孙公馆。

孙的家人围在孙烈臣遗体前抽泣,香、烛、纸化成的缕缕烟雾在灵堂上空萦绕,一派萧戚景象。

张作霖进门就看到孙烈臣遗体,脚步变得有点踉跄。张在遗体前蹲下,握住孙的手,急迫地呼唤孙烈臣的名字。

没有回答,只有哭声。

孙的原配夫人说:“赞尧,大帅来看你。你不是有话要对大帅说吗,现在你就给大帅讲……”

张作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抱住孙烈臣遗体嚎啕大哭。昨天他们还在床头说话,孙烈臣预感到自己的日子不多,再次请辞本兼各职,并且推荐张作相接任。张作霖还是那句话,等病好了后再说。不能等,张作相才德兼备,不能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就不用人家。张作霖不得不把话挑明,张作相一定要用,请他放心。那么就宣布,想在死之前看到结果。让张作霖为难,不是不相信张作相,三年前就有让张作相到黑龙江当督军的念头,是张作相主动让贤,提议让吴俊升接任。在吴俊升与张作相的选择上,张作霖倾向于张作相,毕竟他们有上下级关系。张作相从20岁就跟随张作霖打天下,历任营长、团长、旅长、总参谋长、讲武堂堂长,是张作霖的左膀右臂,地位仅次于孙烈臣,当督军水到渠成。张作相表明观点,不是不想当督军,也不是当不了,而是不想外人说闲话。民国成立到现在,东北只有三个师驻军,二十七师好处占尽,二十八师自取灭亡不说,二十九师基本没有捞到好处,如果再不给吴俊升一个督军位置,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东北不是二十七师的东北,也不是大帅的东北,是全体东北人的东北,排斥异己遭人唾骂,上策是让吴俊升当黑龙江督军。张作霖频频点头,为张作相的深明大义而感动。现在孙烈臣错以为是张作相与他唱反调而不用,不是这回事。他看人从不看一时一事,谁是什么人早就清楚,是知心人反他一百次也重用,汤玉麟与他动刀动枪都一笑无事,何况张作相忠言逆耳、忠心耿耿。问题出在孙烈臣只是病不是死上,病了就掰人家职务有点不人道,吃五谷杂粮谁个没有三长二短,他张作霖不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事,孙烈臣一天不死,职务一天不免。虽不能带进棺材,也要让它寿终正寝。张作霖走了后,孙烈臣要来笔墨,将心愿写进遗言中。

“大帅,这是赞尧给你的信。”孙的原配夫人出示手中信件。

张作霖展开信纸,一行行熟悉的文字出现在眼前。孙没有上过学堂,字写得趴脚老蟹难认,却难不倒张作霖。两人有三十年交情,即便是错字连篇,他也能读懂信的内容。

东三省要人陆续赶到灵堂,高金山怕大帅流泪影响公众形象,于是掏出手绢为张作霖拭泪。

试不干,大帅泪如泉涌,手绢很快湿透。

张作霖收起信件,扫了一眼大堂。见众人都在,宣布开会。

会议就在孙烈臣家中会客厅举行。张作霖拿出孙烈臣的信抖了几抖,说:“赞尧去世前留下遗书,根据他生前遗愿,我命令:一、赞尧的吉林督军由张作相接任;二、赞尧的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由张学良接任。”遗书不是这样,孙的本意是让张作相全面接管他的职务,包括吉林督军和二十七师师长。如果照单采纳,张作相就成为最大赢家。张作霖不想让张作相权力过重,虽然现在的二十七师没有过去的二十七师那么重要,但是二十七师与他有割舍不弃的感情,让儿子当师长更能体现子承父业的效果。怕不服众,汉卿的确嫩了一点,满打满算今年也就23岁,当师长能力没有问题,即便有问题他可以扶上马送一程,问题是没有战功,与老一辈不能平起平坐,论资排辈轮不到汉卿头上。也不想让儿子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上,想让儿子接班就得越级提拔。提了,团长当了四个月就当旅长,接着是组建空军。好事不能让儿子占尽,张作相说得好,东三省不是他家的东三省,得公平合理一点,何况他还以“一碗水端平”自居。儿子可以不急于当师长,早当迟当总是要当,问题是这个二十七师师长让别人来当不放心。让张作相一肩挑似乎是跟自己找麻烦,等于让一个巨头崛起。东三省不能有三个巨头,只能是一个巨头,这个巨头就是他本人。过去虽然有三个巨头的雏形,由于孙烈臣不愿做巨头,吴俊升想做孤掌难鸣。张作相全面接班后,如果与吴俊升联手,那么局面难以控制,就有可能出现三权鼎立局面,不仅跟自己找麻烦,儿子接班也成问题。因为张作相今年只有43岁,日子长得很,不愿交权一点办法都没有。上策是分权,让儿子参与权力分配,制约制衡他人。

原以为难以启齿的话现在借孙烈臣之口轻易说出,并且效果良好。

见大家没有异议,张作霖这才回到会议主题上。主题是治丧,孙是二把手,规格要高,除张作霖外,旅长以上长官都必须为孙烈臣遗体轮流守夜,二十一天后安葬。

安顿完毕后张作霖回到帅府。

帅府又是一番景象,所到之处张灯结彩。

他黑着脸问五夫人寿懿搞什么名堂。他忘记了,今天是女儿怀敏的出生日。

惭愧。张作霖摸着光秃的脑袋:“去看老六。”

两层楼的小青楼上挂着十二盏大红灯笼,把张作霖的笑脸映得通红。

马岳卿抱着爱女偎在床头喂奶,见丈夫笑容满面便想起身迎接。虽然是夫妻关系,但是还没有到随便的地步;除了进门时间不长外,更有畏惧心理。

寿懿上前按住她叫她别动,从她手中接到怀敏递给大帅。

张作霖做着怪相想逗孩子开心,半天却没有反应。

马岳卿说:“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张作霖说他喜欢女孩。他已有八子六女,儿女不缺,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寿懿问他像谁。

他说像老六。

马岳卿说像大帅。

张作霖摸着秃了半边的脑袋说:“像我就惨了,长大找不到婆家。”

寿懿说他乱说。

他说老六就是漂亮,像老六就好。

见大帅高兴,寿懿说:“我有意见……”

以为是吃醋,马岳卿说:“五姐比我漂亮一百倍。”

张作霖说:“十年前老五比你漂亮。”

寿懿说:“别老五、老六好不好,我们都有名有姓,以后叫我们的名字好不好?”

张作霖不同意,说名字麻烦,现在这样称呼省事。按照惯例,她们都只能称姨太太,张作霖立下规矩,都叫夫人,等于抬高了她们的身份。张作霖为图省事,将“夫人”两个字省去,以先来后到为序,冠上数字称呼。

“我看这样,不如以孩子的娘家姓氏加上夫人相称,避免出现一、二、三、四……” 寿懿说。

“这样好。”张作霖马上赞成。现在是民国,不是清王朝,一夫多妻是旧时代象征。世界各国都在提倡一夫一妻制,虽然民国没有禁止,但是人家孙中山就主张妇女解放、男女平等、恋爱自由、一夫一妻,他不能拖历史后腿。

正想表扬两句,没想到女儿撤了一泡尿,惊得张作霖赶紧将怀敏递给寿夫人……

出小青楼突然想到今天是孙烈臣的忌日,帅府张灯结彩有些不合时宜。让寿夫人把多余的红灯笼撤走,只保留小青楼的红灯笼。

回到卧室没有睡意,信步到了书房。无意中翻出一份协议书,是孙烈臣与王承斌签订的停战协议……两军在山海关一带成胶着状态,孙烈臣率部据险守关,不让对方越雷池半步。王承斌想破关入卡,直捣张作霖奉天老巢。打了半个多月毫无进展,双方都累了,坐到谈判桌前签订停火协议……睹物思情,张作霖再也坐不住,决定为孙烈臣守灵。

谁也没有想到大帅会出现在灵堂上,袁金铠起身迎接,发现身边的汤玉麟斜躺在椅子上打鼾,轻叫几声没回应。

高金山上前将汤玉麟叫醒。

张作霖黑着脸问:“你这是守灵?”

汤玉麟立正敬礼,称自己刚睡。

不解释也许没事,越解释越不老实。张作霖发火道:“赞尧为大家辛苦这么多年,你为他辛苦一夜都不行?——去跟赞尧道歉。”

出难题,活人跟死人如何道歉?

还是袁金铠聪明,点了三支香火递过来。

帅令难违,汤玉麟走在灵牌前一只脚着地,双手捧香,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赞尧好兄弟,对不起了,没有照顾好你,请原谅……”没有双脚着地是由于年龄相当资历相当。孙大他一岁,过去职务一样,孙当54旅旅长时他是53旅旅长,要不是与张作霖闹别扭跑到张勋那里耽误两年,肯定不是现在的奉天陆军第十一混成旅旅长兼东边道镇守使这个职务,至少也是师级。

拜完后汤玉麟转身望着大帅,生怕他通不过。

一物降一物,曾经的东三省捅破天不补的人,现在成了最乖顺的下属。得益于那场变故,大帅不仅不追究他,还恢复他的职务,让他继续带兵打仗。虽然至今还是旅长,虽然与同辈人相比掉了几个台阶,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家是少将旅长,他是中将旅长,相当于师长,也该满足了。

张作霖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点燃三支炷香插在祭坛上。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