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奢望的仅是您来世安好

2009原创 收藏 9 50


隔着时光的洪流,我依稀可以记得那些雾气磅礴的清晨,您背着大大的竹篓,竹篓里坐着小小的我,行走在蜿蜒盘旋的山路间,仿佛亘古存在的雕像,伫立在我抬头仰视的高度。那年我七岁,而您早已是知天命之年。

阳光倾洒,看着空气中浮沉起舞的叶片,优美宛如随风而动的天鹅。您说,丫头,不学芭蕾舞后不后悔。我摇头,紧搂住您温暖的腰身。那时,我十岁,被市里选做芭蕾舞学员。

在每一次朦胧猝醒的瞬间,耳中总会回响起一阵温暖的语调,一次又一次的唤我,丫头,丫头…只是,那种美好的温暖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殆尽了。彼时,我出落成如花美眷,您却终归于黄土。

谨以此文.献给爱我最深,却远在天堂的外公。


=

绾一个松散的发髻,这样一个夏雨侵袭的日子更容易让我唤起关于您的,些许褪色却未曾遗忘的记忆。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重男轻女思想对国人荼毒的最后时期,对于我这个女孩的出生,我爷爷奶奶是极不高兴的,所以,当父母决定远赴西藏时,我别无选择的来到外公家,守着那座不大的房子,和两位老人度过我无甚波澜的童年。

小时候的我体弱多病,隔三差五就会去医院报道。

而七岁那年,是我童年的一道坎,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病痛纠缠那么久,整整一个月。因为我在陌生---尤其是象医院这样阴森---的地方总是辗转难眠,在那些冷风呼啸万物寂静的日子,外公却必须很早便离开温暖的被窝,背着我去镇上的医院,万户炊烟的时候,再把我从医院接回家。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当我病好的时候,外公俨然老了好几岁,浓黑的发丝也有零星的花白夹杂其中。我总是没心没肺的偷笑,外公偷白糖吃,外公偷白糖吃啦。外公只是开心的的笑起来,好脾气的揉揉我稀薄的头发,从未责怪我的无理。

关于那些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前几日去看望外婆时,在以前住的小屋看见外公的遗象,慈祥的老人在镜框内安祥的微笑,隔着黑白的底片,透明的玻璃,隔着虚无的空气一直温暖到我心里。外婆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你外公生前是最疼你的了。她取下相框轻轻的擦拭,说,到死的时候还念叨着你学舞的事,他是怪自己的。

我呆住了。我知道,这件事一直是外公难以释怀的心结,可没想到他竟到死仍念念不忘。

隐约记得,那年市上来人在学校选拔学生去市里学跳芭蕾舞,全校选上四位同学,而我正好是其中之一。看见宣传卡上束发紧衣,活力四射的女孩簇拥在天安门前的合影,我心动了。可当那个招生老师说,每个学期需要5000元的学费时,我退怯了。5000元,对于现在某些家庭也许微不足道,可放在2002年,放在我那种刚挣扎着越过温饱线的家庭,是可望不可及的天文数。至此,也只好作罢。

我一直知道外公在心里怪自己。偶尔,他会问我,丫头,没学跳舞后不后悔。每每这时,我便搂着他温热的腰身,连连摇头,和外公在一起,丫头最开心了。然后,外公就会哈哈大笑,年幼的我又何曾听出,那一串串爽朗的笑声中透着一股不甘的凄凉。

我是不曾怨过外公,且一厢情愿的把自己这个当事人排除出去,仅留外公一人在自责中度日。

恍然记起,外公去世时我是没来的及赶上看他最后一面的。当我和妈妈从家里赶到外公家时,外公闭上了曾含满笑意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看着妈妈扑在外公床沿上嚎啕大哭,看着舅婶站在一旁小声啜泣,看着外婆坐在外公枕边黯然抹泪,我竖起耳朵,企图在那些悲怆的哭声中分辨出陪伴我渡过十余年岁月的声音。

于心灵的悲伤,身体上的痛楚总是姗姗来迟,一直缄口沉默的我‘哇’的哭出声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往日和外公生活的场景在脑海中像播放影片一样循环往复,悲伤不可遏止的倾洒开来,一发不可收拾,无论妈妈外婆怎么安抚我。从天黑到天亮,从一开始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低沉沙哑,一直不停,我一度怀疑,我的眼泪便是那时挥洒干净的。

他们说,王老是一辈子勤劳命,多好个人,可偏偏天不容他。

他们说,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却没有享受的命。

他们说,艳子那一回家,老王头就不行了,那丫头真的他的劫啊。

他们说,看艳子那丫那么伤心,也不枉老王疼她一场。

他们说,这辈子遭尽罪的人,下辈子一定会投一个好人家。

他们还说,……


那些与您有关的所有,即便是许多年后的今天,这种夏雨潺潺的日子,我都可以清晰地记起。

那个背着坐有我的竹篓,哼着《东方红》,来往于医院和家之间路上的外公。

那个头发花白,满目笑意的揉着我发的外公。

那个坐在摇椅上,搂着我问我后不后悔的外公。

那个到死仍对我念念不忘,再有那样的机会,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丫头去学的外公。

一张张熟悉的或嬉笑或严肃的脸庞,在我脑海定格。

我一直是个无神论着,不相信有鬼神、轮回这些怪力乱神的。可是,对我那么那么好的外公,你一定会有来生罢,我所奢望的,仅仅只是愿您来世安好,我所奢望的,仅是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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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09-7-9 14:56:32 被27957014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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