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涌星垂 第一卷 天下布武 第二十九章 猿踪初现(一)

王藏山 收藏 0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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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唐棣儿是个例外,她是衷心对林徽因的机智表示佩服,怀里抱了林徽因的女儿小彬彬,很八卦地问林小姐《偶然》里面,云彩的意象到底是谁?全然不顾梁大公子摇头苦笑。


林徽因不愿冷落了丈夫,就把话题岔到唐棣儿的老家四川,谈论起天府之国的文化。说梁思成在调查古建筑的旅途上,沿途收集四川的民间谚语,已记录了厚厚的一本儿。譬如抬滑竿的轿夫们个个都能出口成章。


两人抬滑竿,后面的人看不见路,前后两个轿夫就要很好地搭档。要是路上有一堆牛粪或马粪,前面的人就会说:“天上鸢子飞”,后面的人立刻和道:“地上牛屎堆”,于是小心地避开牛粪。


西南山区的道路很多用石板铺就,日久石板活动了,不小心会踩滑跌跤,或把石缝儿中的泥浆溅到身上。这时前面的人就会高唱:“活摇活”,后面的人就应声和道:“踩中莫踩角(音‘角色’的‘角’)”。诸如此类的对话不胜枚举,有时高兴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山歌,意象丰富,语言优美。


梁公子很满意妻子的狡猾,接道:“别看轿夫们生活清苦,但却不乏幽默感,他们决不放过任何开心的机会。要是遇上一个姑娘,他们就会开各种玩笑,姑娘若有点麻子,前面的就说:‘左边有枝花’,后面的立刻接:‘有点麻子才巴家。’”


这时候又显出林小姐嘴头子功夫的厉害,她接着说:“要是碰上个厉害姑娘,马上就会回嘴说:‘就是你的妈。’”


大家都哄笑起来。倘若这位述而不作的小姐能像18世纪英国的约翰逊博士那样,身边也有一位博斯韦尔,把她那些充满机智、饶有风趣的话一一记载下来,定能写出一部精彩的书。


林小姐见我躲在角落里,就问我为什么不说话,要我亲口说说在火车上和炳麟公的奇遇。


梁公子打趣道:“你一讲起来,谁还能插得上嘴?”林徽因说:“你插不上嘴,就请为客人倒茶吧!” 梁公子就真的给客人一一倒茶。看得出这是一位旧好男人,只有拥有大智慧的女人才懂得珍惜。


我说炳麟公年轻的时候是达尔文的信徒,也是讲究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后来却因循守旧,落了唯识论的巢窠。自然而然就把话题引到了遗传考古上面,说自己研究遗传学,对化石资料在“从猿到人”这一中间环节有所缺失甚感遗憾,听说社会研究院最近组织发掘周口店龙骨山,想请教李济之先生考古发掘有何最新进展。


李济之欠了欠身,非常礼貌地向大家介绍了周口店“北京猿人头盖骨”的挖掘情况。说两年前,裴文中挖掘出第一个头盖骨化石,眼下是贾兰坡主持挖掘工作,相信不久还会有所斩获。


李济之、金岳霖、徐志摩三人同年而生,眼下都是三十六岁。


狂徒李敖说:“李济之三十一岁起就做学阀,他垄断学术,自己不研究也不给别人机会,‘安阳发掘报告’有始无终,‘中国上古史’计划拖延不做。”


这多少有点儿冤枉这位老先生,民国三十七年,李济之跑去台湾,安阳他是摸不着了。至于中国上古史,平心而论,老先生吹的是有点儿过。这并不是一人一地所能完成的伟业,后来大陆学界搞夏、商、周断代工程,集合了数百位大学问家历时五年,糜费了无数的钱粮,最后不也不了了之吗?


李济之在哈佛大学读的是人类学专业,当时中国还没有这门儿学问。民国十五年,学成归国的李济之在阎老西儿的支持下,在晋南西阴村挥动了中国考古史上开天辟地的第一镐,从此中国考古发掘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日也挖,夜也挖,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如果是太平盛世倒也无可厚非,可惜当时军阀连年混战,国家内忧外患,诺大中国就像列强餐桌上的一只大肥羊儿。民间盗墓猖獗,官家也趁火打劫,二十年间不知道流失了多少文物,其中最令人痛心疾首的就是北京人头盖骨的丢失。


民国十八年,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及化石的发现,轰动了全世界古人类学研究界。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个古人类遗址像周口店北京人遗址那样拥有如此丰富的古人类、古文化、古动物化石资料。北京人头盖骨作为世界科学界瞩目的稀世瑰宝,被称为“古人类全部历史中最有意义、最动人的发现”。


北京人当年被认定为地球上最早的人类,作为“从猿到人”的中间环节,一面世就吸引了众多的眼球,“北京人头盖骨”的珍贵可想而知。正因为这样,它也长期为日本军国主义势力所觊觎。裴文中、贾兰波先后发掘出来的五个北京人头盖骨,在太平洋战争爆发时试图转移,途中为日军所擭,从此在人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眼下国难当头,东北沦陷,连老百姓都知道把值钱的东西深埋地底,可这伙白专分子却只管低头挖宝,不管抬头看天,迟早要给中国上古史研究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刘半农领导的中国文物维护会形同摆设,阻止北京人头盖骨流失是我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可不能由着这帮子专家胡来。


我正琢磨着怎么对李济之晓以厉害,让他找中央研究院的蔡孑民院长说说,暂停一下考古挖掘,解放出劳动力来搞搞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以实际行动支持一下抗日救亡运动。不料被林徽因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噎的险些闭过气去。


“啊!今天邮差送过来一封署名澜成君的信笺,说在日本发现了“奈良猿人头盖骨”,和北京人头盖骨极其相似。不日将由民间对华友好使团护送到北平,完成一次历史性的学术盛会。”


我险些惊呼出声,心脏砰砰直跳,看得出来大家也很震惊。如果这事儿被证明真实,那不啻于在考古学界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林小姐袅袅婷婷站起来,去往自己的工作室找出一封信,传给大家看。众人看了都啧啧称奇。


“这个留日的澜成君何许人也,竟有如斯的文采!”发出赞叹的是梁实秋。


“唔,这里有首献给林小姐的小诗:‘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噗!”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连连咳嗽。我被这绝句彻底打败了。


唐棣儿赶紧过来给我捶背,问怎么?我连忙说,这诗写得太好了,我嫉妒了。众人都呵呵笑了起来,林小姐也很得意。


众人将信笺传看完毕,一时都嘿然无语。


信的意思主要有这么几点:


一是日本奈良地区发掘出“奈良猿人头盖骨”,在日本考古学界引发轩然大波。有日本教授指出,该头骨和北京猿人极其类似,看来中国人和日本人同源同种。


二是一批日本民间的有识之士,自发组织了一个日中友好的民间学术团体,冲破重重阻挠,不日将护送“奈良猿人头盖骨”来北平,希望能与存放在协和医院的北京人头盖骨对比研究。


三是希望北平学界的同仁积极参与,拨开笼罩上古时期的层层迷雾,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恳请林小姐在北平学界广为宣传。


最后是几首写给林小姐的小诗,包括了那篇贼溜溜的《你是人间四月天》。


全诗是这样的: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象;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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