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7日,朝鲜中央通讯社发布了一条令全世界震惊的新闻:鉴于前一天韩国加入“防扩散安全倡议”(PSI),朝鲜将“不再遵守1953年《朝鲜停战协定》”。朝鲜不仅宣称可能以军事手段回击韩方的“战争行为”,并且宣称,目前将“不再确保”韩方船只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安全。


那么,《朝鲜停战协定》究竟是怎么回事?朝鲜单方面撕毁这一协定,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签署过程一波三折




《朝鲜停战协定》全称为《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官及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一方与联合国军总司令另一方关于朝鲜军事停战的协定》(英文 Agreement between the Commander-in-Chief, United Nations Command, on the one hand, and the Supreme Commander of the Korean People's Army and the Commander of the Chinese People's volunteers, on the other hand, concerning a military armistice in Korea.),是1953年7月27日,朝鲜人民军中国人民志愿军和联合国军在朝鲜半岛的板门店签定的关于朝鲜战争的停战协定。


朝鲜战争前后打了3年多,其中边打边谈的时间就长达747天,会谈双方时谈时停,最长休会期长达63天,最短会期仅有几分钟,大小会议召开了575次,签署前一刹那,双方还为“有人蓄意破坏协定签署”提心吊胆,堪称近代史上最复杂的停战谈判,和最得来不易的停战协定。


1951年7月8日,在联合国军方面要求下,朝中方面和联合国军上校级联络官就停战谈判问题进行了首次正式“通气性接触”,由于接触进展顺利,7月10日,双方同时宣布,朝鲜停战会议即时开幕,地点选在开城。


根据前苏联解密文件,朝中方面最初提出了6点协议要求:


——双方即时发布停火命令,海、陆、空军停止敌对行动;


——以38线为分界线,南北各10公里范围内建立非军事区;


——双方停止从外部向朝鲜半岛调运装备、军队人员补充;


——停火3个月内双方交换战俘;


——朝鲜境内全部参战外国军队,须于停火后2-3个月内撤出朝鲜半岛;


——难民须于停火后4个月内返回战前居住地区。


对此联合国军总司令部几乎全部不予接受,尤其反对“以38线划界”和“外国军队撤出”两条,并提出“海空军补偿说”和“防御阵地安全说”,双方一度以“静默对抗”相抗衡,出现了谈判史上罕见的双方代表与会、却都一言不发的咄咄怪事。


8月底,谈判暂时休会,美、韩发动夏季攻势和“绞杀战”,但很快双方再次战成僵持,10月25日,双方复会,地点改在板门店。


重新恢复的会谈围绕着“先停火后签字”还是“先签字后停火”、如何划定南北分界线,以及战俘遣返问题展开,在随后的6个月时间里,双方在一些事项上先后达成共识。


首先双方确定了“签字即停火”的原则,其次,朝中方面不再坚持回到38线(也即恢复战前态势)的主张,而是同意以实际停火线为界。


但在战俘遣返问题上双方发生尖锐对抗,朝中方面坚持按《日内瓦公约》第118条规定,对等释放并遣返,而联合国军方面则坚持“自愿遣返”、“就地释放”,双方僵持不下,墨西哥、印度等中立国提出的折衷方案又被双方所拒绝,谈判再次陷入僵局,自1952年5月起联合国军方面不断以“逃会”方式拖延会议,9月28日,因战俘问题争议,单方面休会10天,10月8日刚刚复会又宣布“无限期休会”。实际上,由于美国总统大选开幕,无心顾及停火谈判,才造成“无限期休会”的态势。


随着以“让我们结束战争”口号赢得选举的艾森豪威尔当选,以及1953年3月5日斯大林去世,朝鲜停火谈判开始取得更多的进展。在联合国军方面,原本最顽固的美方急于摆脱朝鲜战争,开始表现出更多灵活性;在朝中方面,由于苏联政治气候的变化,坚持打下去的物质条件变得难以捉摸,也希望尽快达成停火协议。


3月底,朝中方面发表声明,不再坚持战俘强制遣返;随即联合国军方面也作出让步,不再坚持停火协议签字日“就地释放”朝鲜战俘,而是移交中立委员会,并给予双方3个月期限,向对方扣押的战俘做“解释”工作,以说服战俘同意归国,6月8日,双方达成初步停火协定。


然而韩国方面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当年4月12日,韩国总统李承晚发表声明,坚决反对停战,表示将“单独北进”,4月21日,韩国国会通过“北进统一”决议案,6月18日,韩国“就地释放”部分北方战俘,朝中方面以此为由停止谈判,虽然在美方提交“克拉克保函”后,谈判于7月10日恢复,但3天后,朝中方面发动金城战役,至7月27日停火,向南扩张192.6平方公里。


7月27日10时,《朝鲜停战协定》最终在板门店签署,由于双方都收到“有人将以武力破坏协定签署”的警告,为确保万无一失,本应到场签字的的3人(朝鲜领导人金日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均未出席,而是在当天下午分别在各自军营的帐篷里签了字,现场签字者仅有朝鲜的南日大将,和联合国军总司令部代表海立胜中将。




协议条文探析




《朝鲜停战协定》共5条、63款,以朝文、中文、英文3种文字签署,各文本同样有效。


第一条为“军事分界线与非军事区”,共11款,规定双方以停火线为基础各自后退2公里,建立非军事区,任何军人或平民非经允许不得进入,“双方均不得在非军事区内,或自非军事区,或向非军事区进行任何敌对行为”。


第二条为“停火与停战的具体安排”,共39款,规定停火自协议签署后12小时起生效,双方停止一切敌对行为,在停战协定生效后72小时内自非军事区撤出其一切军事力量、供应与装备,在72小时的时期终止后的45天内清除非军事区内的爆破物、地雷阵地、铁丝网以及其他危及军事停战委员会或其联合观察小组人员安全通行的危险物,在停战协定生效后十天内自对方在朝鲜的后方与沿海岛屿及海面撤出其一切军事力量、供应与装备。如逾期不撤,又无双方同意的和有效的延期撤出的理由,则对方为维持治安,有权采取任何其所认为必要的行动;停止自朝鲜境外进入增援的军事人员、作战飞机、装甲车辆、武器与弹药,人员得在“一人换一人”、停战期间毁坏耗损的作战飞机、装甲车辆、武器与弹药得在同样性能同样类型的一件换一件的基础上进行替换;中立国监察委员会负责对上述安排进行核查。该条规定了军事停战委员会的组成比例和成员官阶,并规定了中立国监察委员会的组成(朝中方面提名波兰、捷克,联合国军方面提名瑞典、瑞士,共4国代表)、职司和权力,规定了中立国视察小组的10个派驻点(北方:新义州、新安州、清津、兴南、满浦;南方:仁川、大邱、釜山、江陵、群山)。


第三条为“战俘的安排”,共9款,确认了“坚持要求遣返的战俘须分批直接遣返,不得留难”、未予直接遣返的战俘应交由中立国遣返委员会代管,并在“解释期”内完成遣返,直接遣返工作须在停火协定签署两个月内完成,以及协助战时流离失所的平民返回原居住地等原则。


第四条为“向双方有关政府的建议”,仅1款,内容为“为保证朝鲜问题的和平解决,双方军事司令官兹向双方有关各国政府建议在停战协定签字并生效后的三个月内,分派代表召开双方高一级的政治会议,协商从朝鲜撤退一切外国军队及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等问题”。


第五条为“附则”,共3款,主要内容为:对本停战协定的修正与增补必须经敌对双方司令官相互协议;本停战协定各条款,在未为双方共同接受的修正与增补,或未为双方政治级和平解决的适当协定中的规定所明确代替以前,继续有效。


在协议书上落款者共5人,其中3人为“司令官”,即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官金日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和联合国军总司令马克.克拉克,另二人为“出席者”,即前述南日、海立胜。


该协议有两个在当时就被认为“可能引起后患”的缺陷。


第一个是第二条第13款规定,朝鲜西海岸、双方陆地停火延伸线以北的白翎、大青、延坪、小青和隅岛5座岛屿归联合国军管辖,俗称“西海5岛”,这5座岛屿距离朝鲜首都平壤直线距离不远,且与朝鲜控制区犬牙交换,又没有如陆地上的非军事区相互隔离,容易引发摩擦和冲突。


第二个则是韩国未在协定上签字。


由于李承晚和韩国国会的“单独北进统一”决议,韩国并未出席最后的协定签字仪式,也未在停火协定上签字,这就造成一个更大的尴尬:从法理上,朝鲜战争并未真正结束,而只是“停火”,因为协定第四条所建议的“双方高一级的政治会议”始终未举行;而韩国和朝鲜甚至连“停火”都未真正达成,从理论上更处于“交战”状态。




谁是协定破坏者?




严格地说,《朝鲜停战协定》从一开始就被双方不断破坏着。


韩国在协定签署后一再给中立国视察小组制造障碍,并多次声称要驱逐中立国代表;朝鲜方面在上世纪80年代末要求中立国监察委员会的波兰、捷克代表离开,1994年12月15日,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也被要求离开,使得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的“朝中方面”实际上只剩下朝方的3名代表,而中立国监察委员会更已名存实亡。


在上世纪50-80年代,朝鲜南北双方均对对方实行过敌对行为,尤以1968年1月21日,朝鲜特种兵突袭韩国青瓦台总统府事件最为著名。


根据协定第二条第13款,应停止自朝鲜境外进入增援的军事人员、作战飞机、装甲车辆、武器与弹药,人员得在“一人换一人”、停战期间毁坏耗损的作战飞机、装甲车辆、武器与弹药得在同样性能同样类型的一件换一件的基础上进行替换,但实际上双方均未执行这一条款,驻韩美国陆军第8军始终装备最新一代的美军轻、重武器,韩国军队更已实行了陆、海、空三军的多次现代化改革,装备了潜艇、大型驱逐舰等进攻性武器和新式战机;朝鲜方面也从国外引进了相当数量轻、重装备,并自行发展了地对地导弹,甚至核武器。


在协定原本留有隐患的“西海5岛”,非但小摩擦时有发生,还在1999-2002年发生了两次延坪岛海战;即使在陆地的非军事区,双方摩擦也时有发生,尤以联合国军制造的1976年8月18日“板门店伐树事件”为最著。


1972年7月4日,北南双方发表《北南联合声明》,确定了朝鲜半岛统一三原则,1990年两国总理实现首次会谈,次年,《北南和解互不侵略和合作交流协议书》和《朝鲜半岛无核化共同宣言》相继签署和草签,2000年6月,两国最高领导人实现会晤,2007年,金正日与卢武铉发表共同宣言,表示将“推动谈判朝鲜停战问题”,但在宣言中双方暗示将把中国排除在外,因为“在讨论军队信赖问题方面无需中国参与”,引起广泛质疑,因为《朝鲜停战协定》签署方有中国代表,却无韩国代表,绕开中国去谈推动停战问题,实质上是违反《协定》精神的。随着卢武铉的下台和“阳光政策”的结束,北南直接停火问题谈判无疾而终,而朝核六方会谈在一波三折后也陷入僵局,朝鲜停战问题也因此继续被耽搁。




单方面撕毁协定的性质




朝鲜单方面撕毁《朝鲜停战协定》究竟有无合法性?


没有。


根据《朝鲜停战协定》第五条第61款,对停战协定的增订、修补都需经双方司令官相互协议,“双方司令官”指朝鲜人民军、中国人民志愿军和联合国军司令官,朝方在没经过另两位“司令官”同意情况下单方面撕毁《协定》,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


根据《协定》第五条第62款,协定各条款,在未为双方共同接受的修正与增补,或未为双方政治级和平解决的适当协定中的规定所明确代替以前,继续有效,显然,“双方共同接受的修正与增补”并不存在,而“政治级和平解决”可以被理解为六方会谈和北韩会谈,但这些会谈虽达成无数协议,却均未明确取代《朝鲜停战协定》,即使有,单方面的撕毁和退出,也是不具备法理正当性的。


早在战国时期,中国的哲人就清醒地认识到,“歃不可倚,盟不可恃,无信不立”,国与国间相互信任、相互尊重,是任何协定、条约生效的唯一保证。目前朝鲜半岛的僵局,根源恰在“信任”二字的缺失,而信任的缺失又势必导致“信用”的脆弱。


现在已不是追究孰是孰非、谁的过错更多的时候,有关各方必须采取一切可能的、必要的措施,尽快重建彼此的互信平台,否则一切承诺、条约和协议,都注定是脆弱的、不可靠的,朝鲜半岛的和平局面,也会因此变得前景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