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中苏关系史:误读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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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国际冷战史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历史系兼职教授,香港大学名誉研究员。


关于《中苏关系史纲》的缘起:拨开历史的迷雾


沈志华:中苏关系史是中国人和俄国人都非常关心的一段历史,因为这段历史曲折非常大,从1917年到1921年,中苏两个共产党走到一起,然后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关系,莫斯科和北京的关系,莫斯科跟延安的关系,莫斯科跟南京的关系,发生了种种的事情。一直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苏关系就比较简单了,就是共产党的中国和共产党的苏联之间这种关系。虽然简单,但是也发生了很大的曲折,因为他们原来努力走到了一起,结成联盟,但也就是十几年的时间他们就反目成仇,甚至发生了战争。那么这一段历史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过去很多史书的写法,在我现在看来都是遮蔽了历史,或者歪曲了历史,甚至是篡改了历史。从90年代以来,由于俄国档案的揭秘和中国档案不断的披露,历史学家渐渐的拨开了种种的迷雾,看到了历史的真相。我们像奎松、丹慧、小栾还有我,我们几位都是从事中苏关系史研究的,虽然大家研究的阶段不大一样,所以我们很想搞一个大纲出来,把一个大的线索拉出来,让人们看到,人们以为中苏关系史都是朝这条线走,其实不是,他是朝这条线走的,所以我们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把我们多年研究的成果浓缩,以一种史纲的形式反映出来,大概的初衷就是这个想法。


主持人:那撰写这本书的分工当时是基于什么考虑的?


沈志华:分工主要是考虑每个人的研究特长,因为奎松他主要搞民国史,就是民国时期中苏关系他是最熟,看的档案也是最多。我主要搞的是战后49年到60年代初这一段。丹慧她就是50年代到70年代她都搞,她最近一段时间研究的重点就是在60年代,从中苏分歧到中苏关系破裂,到中美联手抗苏这么一个转换。栾景河比较年轻,他主要是搞后期的。


中苏同盟初期的三段史实正误


主持人:从1917年到1991年,这中间中苏关系史之间我们有很多误读的地方,能不能根据您的研究,提纲挈领地谈谈被我们主要误读的历史事件,然后请您谈一谈真相究竟是什么?


沈志华:我从我自己研究的这一段历史来说吧,因为每个人研究的阶段不大一样,我比较熟悉是战后的,冷战时期中苏关系的变化。这里面有几个在我看来是比较重大的历史谜团,或者说是过去历史的一个歪曲,现在我们通过梳理档案文献把它给披露出来了。


譬如讲,中苏为什么会结成同盟?过去人们一般的理解都是认为,毛泽东是1949年非常急迫地要和苏联结成同盟,所以他6月30号就发表了一边倒的宣言,然后7月2号就派刘少奇到莫斯科去,他是要先告诉斯大林,我已经向你一边倒了。然后他派刘少奇见斯大林,以便取得苏联的支持。但是实际上现在档案文献披露出来以后,人们发现事情正好是相反的。是6月27号他先派刘少奇去,刘少奇跟斯大林会谈,谈完了结果非常好。斯大林讲,你中国共产党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钢铁、汽车、军火,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帮你建学校、建航校、训练空军飞行员等等,你不要的他都给你。什么不要?中国当时没有打算在1949年就进入新疆,没有交通工具,新疆又那么远。斯大林说你必须立刻占领新疆,没有汽车我给你汽车,没有飞机我给你飞机,这样刘少奇把这个消息赶快传达给毛,整个解放军提前一年进疆,通过和平解放。整个先遣军,一个军都是坐苏联的飞机进入新疆的。所以这个事情可以看出来是斯大林比毛泽东还着急,为什么?因为他眼看中国共产党就要夺取政权了,他必须跟新的国家建立一种同盟的、联盟的关系。在此之前他是非常犹豫的,47年到48年,毛泽东几次提出要去莫斯科,斯大林都不让他去,到现在他一看中国革命马上就要成功了,所以他表现出特别主动的姿态。那么,28号刘少奇把这个会谈的情况打电报告诉毛以后,又过了一天毛泽东才发表一边倒的宣言,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中苏同盟双方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还有关于中苏同盟的建立。几乎所有中国的史书上都说,说中苏同盟条约是中国起草的,苏联没有做什么改动就同意了。这个根据主要是毛泽东跟周恩来的两个电报,一个大概是1月25号毛泽东有一个电报,还有2月3号还是2月几号周恩来也有一个电报,其中讲到说中苏同盟条约是我们起草的,苏联没有什么改动,将来照这个样子发表。大概原话是这样的。这也是档案文献,这也是毛泽东和周恩来发回来的电报,所以几乎没有史学家怀疑这个问题。


但是现在俄国档案出来以后出了问题了,为什么呢?因为俄国档案的显示--关于中苏同盟条约签订的档案大概有七十几件,我反复看发现,其实苏联从1月6号就开始起草中苏同盟条约的文本本身和有关条约和其他一系列的协定,大概搞了13个文件。光中苏同盟条约文本,在周恩来到达莫斯科之前,苏联已经改了七稿,从题目到内容,我每一稿都看过,所以原始这个文件其实是苏联起草的,等周恩来到了莫斯科以后,他是20号到的,22号参加跟斯大林会谈,然后双方具体谈的时候,苏联才把这个文本交给中国。那么中国修改的文本我也看到了,中国确实没做很大的修改,把两个问题合并了,稍微调整了一下顺序,又还给苏方了,那么在这个文本上苏方几乎没什么改动,然后苏方又把这个文本还给中方,最后就按这个文本签约了。


所以,毛泽东和周恩来只说了事情的后半部分,确实中国把修改后的文本交给苏联的时候,苏联没有做什么修改就同意了。在周恩来跟米高扬的会谈记录中还专门说到这个,米高扬说,既然中方对我们的文本没有什么重大的修改,我看就这样了。所以从这个文本的考察和会谈记录来看,中苏同盟条约是苏联起草的,而中国没有做什么重大的改动就通过了。


我们现在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毛泽东要这样向国内传达一个信息?实际上是因为当时毛率领代表团去莫斯科压力非常大,他不知道能签订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回国以后如何向国人交代,而他走之前确实有很多民主党派和社会贤达认为最好不要去,刚开国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再说过去中国皇上登基的时候都是四面八方来中国朝拜,哪里有说你中国皇上先跑一个国家去,这个有失尊严。但是毛泽东必须得去,因为中国共产党这个政权的建立、巩固和他今后的经济发展都要靠苏联的援助,所以他必须要去见斯大林。但是他又作为一个国家的领袖,他又要考虑的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的利益,所以你想他去了以后,苏联拿一个条约,我搞了一个条约,你看看,他也改不出什么就签字。这个事如果传出来,对毛本人和对中共的形象都会有极大的损害,所以毛泽东不愿意这样讲,不愿意把这个事说的很明白是可以理解的。


实际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也可以反映出来毛的这种顾虑,比如说我再举个例子,像中苏合股公司,这个事后来毛泽东一直是耿耿于怀,总是在所有人的面前,在党内,在赫鲁晓夫面前,在苏联大使面前反复说,说四个股份公司,毛叫合作社是你苏联人强加给我的,因为这是毛泽东讲了多次讲的,大家也都这么认为,说中苏同盟条约签订的时候,就有侵犯中国主权的现象,譬如这四个股份公司,怎么怎么样。其实现在档案文献出来了,历史完全相反,这四个股份公司,苏联原来跟国民党的时候就有所接触,当然谈判也没谈下来,像航空公司。有些实际上是以前跟国民党有合作的,后来因为战争就中断了。


那么这个事情是什么时候提起来的?是毛泽东到了莫斯科以后,在新疆的王震打报告给彭德怀,彭德怀再打报告给刘少奇,都讲,说我们现在有色金属公司、石油公司没有办法运转,缺乏资金,没有技术,因为原来的技术员,中国主要是提供劳力、产地、资源,苏联提供资金和技术,后来苏联一撤走,这些企业都无法开工。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发展新疆的经济,所以他们西北局有这样的考虑,希望刘少奇跟毛说,由毛泽东去向斯大林请求帮助,让苏联来投入资金和技术,采取股份公司,合股公司的方式,或者租让企业都可以。刘少奇再给毛的电报当中还特别加了一句,说我看这样的方式在关内也可以实行,因为当时整个新中国刚成立,他就是缺乏资金,就是缺乏技术,而这方面苏联都可以提供,所以股份公司这个问题提出来是中国自己提出来的,斯大林同意了这才派人去新疆的,像赛福鼎、邓力群马上赶到莫斯科跟苏联去签约,去谈判。当时在毛看来他是为中国人做的好事,但是当时中国人的观念非常落后,当时中国人认为只要是有外国人在这当老板,这都是在剥削中国,像四川保护路权的问题,合资经营一条铁路,他认为你是侵犯我主权了,不像现在,现在满大街都是合资公司,也没有人说谁出卖主权。所以当英国人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又在报纸上做了一些煽动性的宣传的时候,毛泽东回到北京以后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因为党内、党外、群众纷纷认为毛泽东这次去是签了个屈辱性的条约,我看报纸上资料登的,有共青团团员退团,共产党员退党,说你共产党卖国,我不跟你干了。这个刘少奇又做了一系列的内部报告解释这个问题,所以这个当时也让中共非常尴尬,所以后来以后毛泽东总说这是苏联强加给我的,没办法。像类似这样的事情,整个史实是颠倒的,是被歪曲的,到后来还有很多。


解放后中苏关系的几个关节点:


1、中苏同盟条约签订,斯大林、毛泽东彼此不信任


主持人:就您主要研究的这一段——49年以后的中苏关系,有哪些您觉得非常关键的事件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


沈志华:因为过去大家不太清楚到底中苏同盟建立有几个关键的关节点?我现在研究下来我觉得有这样几个,第一个当然是1949年毛泽东去莫斯科,然后跟斯大林签订的这个条约,这样是一个法律的形式把中苏关系固定下来,中苏同盟确定下来。但是从实质上讲,恰恰是这次条约使毛泽东和斯大林之间产生极其不信任的感觉。因为毛泽东两次逼着斯大林让步,第一次斯大林是不想签一个新的条约,他想把1945年的条约延续到跟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关系中来,这样就涉及到长春铁路苏联合营的问题,涉及到旅顺港长期租让的问题,还有大连港的行政权,当时也是归苏联。但是毛泽东不干,他非要重新签订一个条约。他说那个你是国民党签订的不算数,我是新政府,你必须给我重新签订一个条约,最后斯大林没办法,说,好,我跟你签一个。签一个什么样的条约?当时斯大林的想法也是尽量保持1945年那个条约的核心内容,但是中国提出的条款是完全否定了过去的这些内容,要求从中国主权,中国利益的角度要求都重新来过,最后斯大林也没有办法,也同意了。当然后面还有很多争吵,像周恩来跟米高扬--米高扬说,中东铁路还给你们,但是到了战争危机的时候我们要用这条铁路运兵,你们是不是同意?周恩来说,可以,没问题,但是作为对等的条件,我们也可以利用你们西伯利亚铁路运兵。这个给米高扬气得鼻子都歪了,说你们用得着西伯利亚大铁路吗?周恩来这就是一个对等嘛,没这个对等我回国怎么交代?所以这个争吵厉害。本来援华的苏联专家,就是49年刘少奇去的时候,斯大林讲,苏联专家的工资,你们国家发多少钱你就给他多少钱,其他的都由我来补,都由我们苏联政府补。后来到了50年3月27号,周恩来正式跟苏联签条约的时候全变了,中国要付双份工资了,还要给苏联国内企业一定的补偿金,因为这个人原来是我这的科学家、工程师,到你那工作了,我这受损失了谁管?计较得就很厉害,这都是因为谈判条约的破裂,所以这是一个关节点。


2、朝鲜战争,毛泽东做亚洲革命领袖,斯大林变化态度


第二个关节点是朝鲜战争爆发,中国出兵。斯大林原来对中国确实很不信任,他也很担心,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10月8号周恩来和斯大林黑海会谈。因为从美国参战以后,苏联就惦记着希望让中国出兵,当时他想着就是中国出陆军,苏联出空军,然后一块儿帮着北朝鲜来抵抗联合国军。但是到了10月初的时候这个情况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因为前面有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主张立即出兵,但是金日成不让,金日成认为他自己能打赢,不希望中国来干预这个事情。直到仁川登陆成功,9月15号了,然后到10月1号,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主要是韩国军队,金日成没办法,就向中国求援。这个时候斯大林就正式地向中国提出来,希望中国出兵,毛一直主张出兵,所以他10月2号就答应了。当时中国领导人党内高层很多人有顾虑,怕打不赢这场战争怎么办?或者把战火引到中国怎么办?中共内部在讨论,这时候斯大林心里也打鼓了。


另外随着形式的变化,到10月7号,10月7号美国军队已经越过三八线了,向平壤挺进了,这个时候中国倒是讨论完了,毛泽东最后下了决心,无论怎么着我们也得出兵,然后派周恩来和林彪见斯大林,干嘛?就是要武器装备和空军。但是因为这个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美国10月7号越过三八线以后他采取了一次试探性的行动,就是10月8号派两架飞机袭击了苏联的空军基地,是苏联境内的空军基地,想看看苏联有什么反应,结果苏联没有任何反应。这个时候斯大林已经感到很恐惧,就是他不能,他也不愿意跟美国直接发生这种冲突,所以在这个时候,10月10号周恩来到了,说你们赶快派空军吧,我们已经决定派陆军了。斯大林说,这个不行了,我们没准备好,你们先去,两个月、两个半月以后我们空军再去,你们陆军先去,这样造成了毛泽东跟周恩来原来商量的那个方案不行,所以毛就坚持要一起出动,否则的话中国也不出动。这么着,10月11号周恩来跟斯大林就有一个联名电报回到北京,告诉毛说因为没有准备好,所以我们就不出兵了,让金日成彻到北朝鲜建个流亡政府就算了。这个时候开始毛泽东也是表示同意的,既然你们都这么决定,那就这样吧,他也通知前线部队停止出发。但是第二天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经过反复地讨论、争论,最后中国决定还是出兵,即使没有苏联空军,中国也要出兵。这个决定告诉斯大林以后,斯大林对毛的看法发生了比较大的转变。


主持人:毛泽东下决心出兵的原因何在呢?这个在史学界争议比较大,您怎么看?


沈志华:毛出兵的原因在史学界争论的很激烈,有各种各样的看法,照我看,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毛泽东他承担着亚洲革命的领导者和指挥者的这一个责任,这是1949年刘少奇去莫斯科的时候跟斯大林谈定的双方的一个分工,以后欧洲革命由苏联负责,亚洲革命由中国共产党负责,毛泽东负责。现在亚洲革命出了事了,马上就要被人给扑灭了革命的烈火,毛不出来,不出来你这个领袖怎么当?你这个责任怎么负?


主持人:有没有国家安全的考虑?


沈志华:有。第二个我认为跟这个国家也是也很大关系的,因为中国始终在警告美国一件事,就是你不要越过三八线,你越过三八线我们就要管,我们就要出兵,这个周恩来也暗示,聂荣臻也暗示。为什么这样?就是因为如果美国军队到了鸭绿江边,你想想对中国造成多大的威胁?因为当时整个中国的工业基地都在东北,那是全国大后方,干部也在那输出,整个工业基础也在那。这个时候如果美国军队压到鸭绿江边,对中国的威胁太大了,所以一旦美国越过三八线,打到北朝鲜的时候,中国恐怕迫不得已也得出兵,他至少要把美国人挡在远离国境线以外,所以我想是这么两个因素。但是这个来讲对斯大林就非常重要,因为如果是让美国得逞了,占领了整个北朝鲜,他不仅跟中国临近,对苏联远东地区也受到美国的威胁,这个不得了,因为斯大林基本的一个外交战略是要在苏联周围有一圈安全地带,原来构成这个安全地带的就是朝鲜、中国的东北,外蒙古,亚洲的东方战线。这样一来一下就把东方战线突破了,美国军队就直接突到苏联边境线,他哪里能忍受。


主持人:问题是斯大林为什么还不肯派兵?他不敢跟美国人碰?


沈志华:对,苏联不愿意直接跟美国发生冲突,他希望你们中国人跟他们发生冲突,我在背后。现在中国出兵,他这个愿望就实现了,第一他可以不用出面在背后,第二可以有人为了他的利益,当然中国也考虑到整个国际共产主义的利益,考虑到苏联的利益。特别是毛后来几次讲,只要我们朝鲜把美国人拖住了,苏联老大哥就可以和平的进行建设,他建设强大了,又是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强大,就是我们的后盾,我们的援助等等,所以毛的这个看法斯大林也是非常赞同的。我们把美国人拖在这,美国人就没有经历到欧洲到各地去侵略,可以推迟第三次世界大战,所以这个时候斯大林认为毛的想法跟他是一致的,所以就比较信任毛。实际上到第一战役开始以后,取得了初步胜利的时候,斯大林决定让他的空军出动,来掩护鸭绿江大桥,以后又往南推动,大概一直到清川江上空,掩护志愿军的后方,所以这又是一个转折。


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斯大林这个人疑心非常大,到52年以后这个情况有点变化,这个战争实际上是进入一个交织的状态,眼看就要往下拖了。毛有个想法,他想利用这次战争把整个中国军队全部换装,因为原来中国军队都是要跟美国人打仗,缴获点枪;跟国民党打、跟日本人打,缴获点枪,所以这看一个师里面什么枪都有--苏联的转盘枪、美国的卡宾枪、日本的三八大盖。所以朝鲜战争发生最紧张的时候,子弹上去以后,它不通用!这就是一个现代化军队最起码的一个要求,就是你制式要统一,所以他想通过这场战争给中国军队换装,一张口跟苏联要60个师的装备,你看来来往往的电报。到最后斯大林也明白,所以他就一直拖着。


在整个朝鲜战争期间,中苏合作得当然是很好,但是斯大林除了战争以外也没有做出更大的对中国的援助。而且在整个的苏联外交当中,也没有把中国放在一个特别重要,特殊的位置,比如说在苏联外交部,对中国、朝鲜、越南等等这些做外交事务都是同等处理的。


3、赫鲁晓夫访华,苏联对中国有求必应


到了斯大林去世以后,赫鲁晓夫就任就完全变了,所以我说54年10月份访华有很大的意义,他一下子给中国送了一个大礼包,1954年是建国五周年,把四个股份公司的股份全部还给中国,把旅顺港还给中国,增加对中国十五亿的贷款,修建新疆铁路,还增加了50个援助项目。当时苏联的政治局、外交部很多人都反对,认为咱们的经济还这么困难,因为苏联二战损失的时候非常大,斯大林那几年搞的又不好,一直是吃不上,穿不上,非常困难,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给中国人?赫鲁晓夫讲,说你们都不懂,现在社会主义阵营要能站住脚就靠中苏联盟,我们把中国弄强大了就能够是我们自己强大了,所以必须尽全力援助。后来我跟很多苏联学者讲,他们都说赫鲁晓夫当时援助中国像得了病似的,中国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也不管国内的情况,中国人一说要这个,他说马上,你们赶快给准备,给弄。所以54年、55年一直到56年是苏联对华援助最鼎盛的时候。这个认识过去没有,认为斯大林的时候中苏关系好,到赫鲁晓夫的时候中苏关系就不好了,不对。


人们还有一个误区好像56年是一个槛。说,因为56年苏共召开20大,苏联提出一条修正主义路线,中国反对,中苏分裂就开始了,还有人说这就是中苏关系的历史转折点,这完全不对。现在所有的档案,中国的材料和苏联的文献都可以看到,你对比一下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基本路线是一致的,无论是对外方针,搞和平共处也好,还是对内搞经济建设的思路都是一样的。包括党内发扬民主,反对个人崇拜也是一样的,只是对如何批判斯大林的问题,毛有不同的看法,而且毛认为苏联这么做是很不讲策略的,他(赫鲁晓夫)把事情搞乱了,他说你可以不这样做,可以做的稳妥一些,区别只是在这。后来毛自己跟赫鲁晓夫讲说你不要听他们的,你不要让人以为咱们之间有多大的矛盾,其实我们十个指头有九个指头我们都是一致的,只有一个指头我们有一些分歧,而且这个分歧现在越来越小,这是什么时候说呢?这就是57年他到莫斯科。


再看波匈事件,整个波修事件苏联就是靠着中国帮着他去处理。再有57年6月莫洛托夫反党事件,他也是完全靠毛站出来说话,毛支持他,赫鲁晓夫才在党内,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站住了脚。再有就是苏联一直拖延不给中国的核武器的技术,什么时候给的?57年10月15号签订的,所以其实56年到57年这段期间,中苏关系好的不能再好了。直到57年11月莫斯科会议,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讲这个,几乎毛泽东就是一个总导演,赫鲁晓夫只不过是一个前台的主要演员之一,当然毛泽东自己也是一个主要演员,至少是中苏两党平起平坐,这一点不但各国共产党承认,苏联自己也一再坚持。


原子弹炸死3亿,没事!毛泽东是战争狂人?


主持人:这里我想插入一个问题,就是毛泽东在莫斯科会议上针对核战争的问题,说了一句惊人之语,说中国有6亿人,核战争打起来,死了3亿,还有3亿,继续建设社会主义。我想请教您的是,毛泽东这句话是不是因为完全不知道核战争的后果?还是知道后果,但是说这句话是别有用意。


沈志华:毛泽东确实不知道核战争的后果,他认为扔一个原子弹也就是炸死一些人而已,他并不知道原子弹真正的毁灭力量是持续的核辐射、核污染。另外,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是说中国死3亿人没关系,而是表示一个态度,就是,中国不怕核威胁,你用原子弹吓不倒我。这是毛的用意,这也是毛一直惯用的讲话方式。后来西方媒体根据这句话,把毛说成是战争狂人,这是一个误会。


主持人:好的,请您继续,中苏关系到了57年达到鼎盛期。


4、炮击金门,毛泽东诓了赫鲁晓夫


沈志华:中苏真正发生分歧是58年、59年,一个是58年炮击金门这件事,中国瞒着苏联,这个跟过去的说法也不一样,因为过去很多史学家都说中国事先告诉苏联了,那么告诉苏联,苏联是什么态度?说不出来,实际上是没告诉苏联。后来毛自己都承认他没有告诉他。


主持人:相当于摆了赫鲁晓夫一道。


沈志华:对,他不但没告诉他,他还诓了赫鲁晓夫一道,就是57年底赫鲁晓夫到北京来,他本来秘密来的,要解释联合舰队,长波电台的问题,谈完了,其实谈的很顺利,合同也都签了,该走了,毛说你公开走,我到机场送你,而且我们要发表一个联合公报,而且你看联合公报的用语,这是中国起草的,毛是很有用意的,说,中苏领导人就最近国际局势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见。其实你看记录,他们俩根本就没讨论国际形势问题,就是讨论专家、合作社等等,南斯拉夫的问题讨论了一下。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毛泽东自己讲,说美国人以为炮打金门是你(赫鲁晓夫)和我商量好的,其实我一个字都没告诉你。毛就是要取得这么一个效果。后来赫鲁晓夫明白过来以后非常气愤,而且他反映了中苏对外政策一个方针的变化,原来中国跟苏联是一致的,搞和平共处,54年10月中苏两党联合跟马来西亚共产党发电,要求他们放弃武装斗争。日内瓦会议共同做越南的工作,不要没完没了的打下去,干脆划一条线,一人一半完了,这都是当时双方共同采取的方针,包括后来的万隆会议。但是到57年底,毛变了,毛认为现在社会主义的力量已经大大超过帝国主义了,东风已经压倒西风了,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了,敌人一天天烂下去。


主持人:对,他讲了十件大事。(从反法西斯战争、中国革命、朝鲜战争、越南战争、苏伊士运河事件,直到解除叙利亚危机、苏联卫星上天、英国退出亚洲和非洲、荷兰退出印尼、法国退出北非。)


沈志华:对,十件大事。就是劝说不要再搞和平共处,要打就打,打核战争我都不怕,所以中苏的对外政策发生了分歧。到59年,中苏在对内发展的政策方面也发生了比较重大的分歧,就是人民公社的问题,因为人民公社、大跃进这是毛的得意之作,都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他一直想把中国的经济搞上去,通过人民公社这么一种集工农商学兵为一体的社会形态,把一个落后的国家直接带入共产主义。


毛泽东发动大跃进、文革是为了破坏计划经济?


主持人:沈老师,我在这里插一个问题,因为您刚才谈到人民公社和大跃进的问题。现在我们国内有左派学者就认为,毛泽东用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有意破坏中国模仿苏联建立中央计划经济的模式,从而为中国后来的市场经济奠定了基础。我不知道您从史学的角度怎么看?毛泽东是不是用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方式和后来的文革破坏中央计划经济,还是另有其他目的?他对经济建设究竟是个什么看法?


沈志华:(毛发动的大跃进破坏了中央计划经济)现象是有这么一个现象,当然这是另一个问题,就是中国模式和苏联模式的比较,中国怎么学苏联,学成什么样子。我有一个总的看法,完整意义上的计划经济体制在中国从来没有建立起来,你看苏联这个计划就是法律,你厂长要是没完成计划你要坐牢的!在中国这计划就是一张纸,想执行就执行,不想执行就不执行,想改变就改变,说什么时候变就什么时候变。你看一五计划,一五计划到什么时候才做出来?都快完成了。本来是53年到57年。第二个计划从来就没做出来过,老改,周恩来提一套,毛泽东反对,一会儿冒进了,一会儿又反冒进,一会儿又反反冒进,来回折腾。第三个五年计划也是一样,原来搞吃穿用的计划,结果又搞了一个以战备为优先的计划,中国变来变去,所以从本质上来讲没有建立起来。为什么没有建立起来经济体制?因为你这个经济体制没有建立起来,导致的一个后果是市场经济比较容易建立,他不像苏联,他已经法律化、系统化,他很难从哪个角度去修改,要不然你就全盘摧毁。中国比较容易改变,是因为他原来计划经济不强,甚至不完整。


那么我们就说到,毛当时的做法起了什么作用?在我看来,毛确实起了破坏计划经济体制建立的作用,这个是不假,为什么?因为他老是冲击国务院的计划,他甚至自己搞了个小计划委员会。毛一直认为搞经济要靠群众运动,要靠人的热情,所以他搞大跃进,搞人民公社,搞合作化。反正都是群众运动,群众上马,热情高,干劲大这么一套思路。这套思路对国务院原来了计划冲击是比较大的,国务院一直认为要平衡,因为计划经济的一个很重要的支撑点就是他得平衡,你不平衡有什么计划?说你钢铁、运输、燃料,所有这些都是要平衡的,否则的话一出现差距,那必然出现漏洞,一出现漏洞不是你生产不了停工,就是你这个停工,总而言之他需要保持一个平衡的状态。毛泽东一直反对,毛泽东认为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所以他们双方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


但这里也一个什么问题呢?并不是说毛反对计划经济,想搞市场经济,错,毛的主张和周恩来主张的冲突和对立,不是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冲突对立,而是长官意志和群众蛮干相结合,与周恩来他们想搞的计划经济体制的对立。


你想想,毛泽东什么时候说你们都可以搞自留地,这个他是反对的。恰恰相反,是周恩来、陈云他们在搞计划经济,觉得单靠这个还不行,所以他(周恩来)几次提出来,比如说八大就提出来三个补充的问题,国有计划为主,三个市场补充的问题。他觉得不能完全靠计划,要靠市场,这些是他们提的,而毛泽东对这些是不屑一顾的,当然毛也不懂市场,公有化毛并不反对,计划经济本身并不反对,他反对的是周恩来的四平八稳,单纯求平衡的这么一种思路。所以我们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只能是说他的这个做法客观上冲击了中国计划经济体制的建立,而冲击的结果是有利于后来市场经济的建立,我想应该是这么一个关系。


5、从围攻赫鲁晓夫到珍宝岛中苏彻底分裂


主持人:好的。继续谈中苏关系,您刚才讲到58年中苏关系发生转折。


沈志华:对,58年到59年,59年因为是庐山会议,这边是彭德怀上万言书,那边是赫鲁晓夫在波兰发表讲话,说人民公社搞得早,物质条件不成熟,精神条件也不具备,怎么怎么样,他说我们苏联有这个教训。在毛看来这是党内外右倾分子一唱一和,所以他决定向赫鲁晓夫宣战,所以这个时候是中苏关系发生冲突的时期。表现是1959年10月2号,毛泽东和一系列中国领导人与赫鲁晓夫的会谈。那个会谈把赫鲁晓夫给气坏了,整个就是一个围攻,这个记录现在都已经公布了,大家可以去看看。赫鲁晓夫气得不得了,虽然会谈结束的时候大家说以后咱们还是兄弟,这个会谈记录大家都给烧了,以后不要提了,其实谁也没烧,烧了今天咱们也看不到了。赫鲁晓夫还没回国,在远东发表讲话,攻击毛,攻击中国的政策,说毛是好斗的公鸡。中国这边也决定要批判修正主义,所以60年是这种分歧公开化的一年,那就是世界工联会议,布加勒斯特会议一直到苏联撤退专家,把中苏之间的分歧和争吵公开化。赫鲁晓夫也是一个特别容易激动的人,脾气暴躁,所以他撤退专家这个事做的很不地道,连苏联人都反对,说你这个都不顾基本的信义,你跟资本主义做生意你也不能说走就走,你违反合同,他就敢做。这是一个。


实际上在困难时期,1961年、1962年到63年初的时候,中苏关系又走入了一个缓和期,双方又想互相接近,又想破镜重圆,尽量不要产生分裂。因为这个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大家合在一起对双方都有利,这个正像中央情报局当时分析的,你中苏是没有分裂的道理,因为意识形态是一致的,都相信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政治目标是一致的,都要搞社会主义,都奔着共产主义去;你们的敌人是一致的,都是美国人,所以你们根本利益是一致的,你们怎么会分裂呢?不可能的,我想这一点中苏领导人都认识到了,所以如果有可能他们还是想能够互相谈一谈,还是能够在一个战壕里。


但是到62年底双方谁也不能容忍谁了,发生的古巴导弹危机和中印边界冲突,中国指着苏联支持一把在中印边界,苏联不支持,苏联指着古巴导弹危机让中国支持一把,中国也不支持,这样63年7月份中苏两党会谈彻底吵崩了,那就开始打论仗,公开报纸上互相攻击,所以恐怕63年是一个转折点。


64年本来是有可能的,因为64年10月份赫鲁晓夫下台了,赫鲁晓夫下台以后苏联也有一个意思要恢复和中国的关系,中国可能也有这个意思,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派周恩来去。但实际上谈的最后没谈成,没谈成倒是有一个偶然事件,就是马林诺夫斯基喝醉酒跟贺龙说,咱们两国的关系没搞好就是因为赫鲁晓夫跟毛泽东,说我们现在把赫鲁晓夫已经干掉了,你们回去把毛泽东也干掉,咱们两党就和好了。你想中国领导人,特别是周恩来一听这话他什么感受?吓的赶快回国了,不谈了。当然谈是不是能谈好?也未必。因为当时双方他坚持的方针都没有变,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毛泽东认为我是革命的,你是怕帝国主义,你是修正主义路线,所以基本的方针是有问题的。接着下去到文化大革命,中苏关系一路下滑,到珍宝岛事件双方都发生战争了,到这个时候党的关系的破裂就转向了国家安全利益的冲突,苏联已经构成了对国家安全利益的冲突,同样,中国已经替代美国构成了对苏联国家安全利益的威胁,你以为那会儿中国人怕苏联人?我们怕打原子战争,那会儿挖地洞,苏联人也怕的要命,因为中国也是一支很强大的力量。


主持人:因为我知道那个时间因为怕苏联打过来,然后采取了很多挖地洞,把国内一些重要的设施都转移,劳民伤财。但是苏联那边是什么动作呢?


沈志华:苏联也是一样,紧急向这边调兵,也是老问美国人中国人会不会打过来,你现在看他们的档案你就知道了,他们其实心里也特别紧张。因为一旦这边发生事情,苏联当时的重点不在亚洲--历史上就不在亚洲,他是在欧洲,苏联就怕两面受敌。所以这样从两党之间的分歧转向了国家安全利益的冲突,中苏关系从此彻底破裂。所以毛泽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不得不跟美国联手来抗击苏联,中苏同盟也就走到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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