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5372.html


我姥爷回忆说,彝人的房子,比如说头人的房子,用木板分隔成左中右三部分,正中是堂屋,占了全部房屋的一半,入门右侧是牛马圈,左边隔成内室,有中门相通,是女主人卧室和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整个住房的四面土墙上铺着横梁和木板,上面搭有男客和未婚子女的居室,我姥爷将要住在上面,女娃已帮着收拾好。头人家的大小主人睡在卧室内,男娃则抱着枪在锅庄左右倒地而眠,女娃们睡在屋左右的磨盘旁边。没有被褥,只铺竹篾席,全都身脚缩成一团裹在察尔瓦里,外面只露着脑袋和黑乎乎的梦。头人一直在用烟斗吸烟,他把那个马背上的国军年轻女军官叫批婆娘,口气十分难听。看样子再坐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话可说,我姥爷只得跟头人打个招呼,自己上了楼。

住在头人家里过夜,他心里一点不踏实。

楼下彝人的鼾声传上来,他轻轻一翻身,身下的谷草咕咕发响。厚厚的谷草上面铺着一块竹蔑席和大块羊毛毡,最下面是木楼板,要是没有翻毛棉大衣当被子盖,一定会被冻出病来。头人派出去的人那么快就找回了他的褡裢、翻毛羊皮大衣和驳壳枪,但那一大包针少了大半。当时,在月光里,他以为轮到了自己,掐脖子也好,挨一闷棒也好,只好都认了,但没那一回事。只是那三人当中,显然没有曲木打铁。地名挺怪的勒俄地,土司有一个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儿子,也不知道他的府上在何处。头人一直寒气逼人,每一开口都没什么好话,大办酒肉像是在被迫按什么规矩行事。还说洋人“这种老朋友嘛,不是好朋友,”是不是在拐着弯说别人?比如说自己?德古能说会道,对人挺热心,也挺能绕弯子,好像在暗暗调和什么。毕摩有点神使鬼差的样子,总共说了两次话,云里雾里漫无边际,发出的声音好像还带着一种吟唱的腔调。喝酒时,有人管他叫大毕摩,也有人叫他阿伙毕摩,他的名字应该叫阿伙吧?

外面悄静无声,该有月光洒满群山,抹在彝寨的房屋瓦板上。

藏于深山的勒俄地,是不是自身还藏着别的什么?我姥爷的二弟,怕是跟人家没什么交情,否则关系不怎么样。头人说德国人魏司是老朋友,但不是好朋友,这句话越想越不好琢磨,因为原话说的不是这个朋友而是这种朋友,这种说法除了有可能针对自己,会不会也把二弟包括在了里面?有意思,老朋友,自己常年在外做生意,哪怕跟最坏的对手碰上,一起喝酒时也要互称老朋友。而自己,酒劲一上头就说了些抢卖人的话,可能给人家的感觉是自己这样的人抢不得,更不敢卖。对此,人家会不会想,自己是因为有个团长二弟,才敢跟人家那样说话的?而从前,那些被抢卖的外族人,落难之后敢跟彝人那样说话吗?彝族人冷气沉沉,让人有点六神无主,他们的酒也一样,喝着先冷后热,直到浑身发烫。幸好自己转话快,说山外汉族也抢人,但谁又说得清,那是自己在给自己壮胆,还是想说自己跟彝人一个样?还有,乔在何方,眼下怎么样了?要是那个乔,光着身子走在身边的女大学生乔,要是现在正跟自己躺一起该有多好。那个乔姑娘,是瘦了些,要是再强壮点,一定还能多占一会上风。要不是辫子被彝人拽住了不撒手,也还会再多坚持一会。两根辫子经不起几下拉扯就散开了,人也经不起几下扑压就软了。乔,挺瘦的一个孩子,蹲在土坎高处时,两个奶奶倒是挡住了大半,但下面却丝毫没能遮住。她的命难道会不如两千年前那个禽坚的命好吗?

夜深之时,一种金属片发出来的乐声像蜜蜂吟唱,一直撩拨着我姥爷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