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我来了

我尽量不弄出声响,可是母亲还是醒了。

这时候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伤感。所以我不愿和母亲说一句话。

我已经决定面对前方漫长的孤独与迷茫,从这一天起,我必须心如铁石。

四方木桌上堆积如山,母亲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但是我只拣了我认为必须的——几件换洗衣服而已。

母亲撩起衣襟准备擦拭泪水的时候,我已经夺门而出。

沉睡的山村里传出几声狗叫,算是为我壮行。


出乡的班车和往常一样,开着门静静的停在乡信用社的门口。

这台车子曾经载着无数乡村青年的梦想上路。有记忆起,春节前后十天最为拥挤。

但今天显得异常冷清。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出远门。

这就可见我的选择并不明智。

实际上,春节过后我就有了走的念头。但是母亲今年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农活太重,不忍心就拖到了双抢过后。

这时候车上一共就坐了五个人,各自脸上带着残睡的倦意,挨个儿打着长长的呵欠。

他们都是其他村的,我一个不认识。

七点钟的时候,又陆续上来几个人。司机往各个路口张望了一阵,便有些失落的坐上驾驶位,泄气的按了几声喇叭,无奈的轰响了马达。

别了,我的故乡。


在火车站,我有三个选择,去株洲,去衡阳,去东莞。

株洲有我一个堂叔在那里做了几年,现在仍然坐着;衡阳则有乡亲在那里组建的施工队;东莞则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那里找事的机会比较多,很多打工的都爱往那里去。但是究竟去哪里,我一时没拿定主意。

徘徊中却接到一个电话,是初中同学的,他说他今天打电话回村里,听说我出来了,问我到哪了。我说在车站。他说你没买票吧。我说还没有。他说你来郴州吧我给你安排。我说好。

之所以这么爽快就答应他,一方面因为和他一直很要好,跟他在一起比较可靠,另一方面我在想:郴州离广东比较近,如果郴州不好做,顺势就可去东莞。


这时候正是学生过完了暑假返校的高峰,火车站人山人海。

我灰头土脸站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列,周围是一片衣着光鲜,神采飞扬,这时候我一定有点傻,也许有点怪。这也说明,这的确不是出来打工的好时节,如果是春节后,至少我不会如此形单影只。

队伍移动的速度,与蜗牛的爬行差不多,而且是一只无所事事的蜗牛,东张西望,且走且停。

活动的范围太少,打发这段漫长的无聊只好在大脑里跑马,我这时候想的事情是:如果不是家里变故太多,日益贫穷,我现在也应该和身边的这些学生一样,正踌躇满志的奔向学校,接受深造,将来或许出人头地,衣锦还乡。至少不会像现在,茫茫然不知所终。

也许,这就是命运……

想到这里,头有点发懵。“命运”这个题目太大,如我之粗陋,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

三个小时后,我拿到了去郴州的车票。

这就说明,南下的票比北上的票容易买些,如果是春节过后,则正好相反。


这是一趟过路车,在我登车之前已经运行了15个小时。

自然,坐位是没有的。

我被一大堆人拥到了12号车厢的中间过道上,费了一些劲把行囊塞进行李架,低下头想出口气,我前面的座位扬起一张脸来,向我投来目光。老实说,这实在是一张美丽的脸,也实在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整体上说是一个时尚漂亮的女孩。但是这个目光并不友好,甚至有些敌意。开始我有些不解,尽管比较拥挤,但我还是与她保持了很大的距离,丝毫没有侵犯的迹象。后来我明白了,明白后就浑身不自在,只好把头扭到另一个方向,同时也把身子挪到离她更远一些。

实际上也不能怪这个女孩,就连列车员、乘警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人,从我身边走过也投来同样的目光,有一个甚至大声喝斥:让开点,别挡路!

我很累了,不想搭理他们,看着窗外发呆。


从铁路的距离来衡量,我的这段行程约1300公里。17个多小时后,我站在了郴州火车站的广场上。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

郴州人民是“好客”的,我的出现引来许多关注。一拨一拨的妇女上来问我住不住店,一拨一拨的男人过来问我坐不坐车。热情得过份,我不喜欢。所以既没跟她们去住店,也没有跟他们去坐车。

给初中的同学打电话,不是我同学接的,是一个女孩子接的:

“Sorry, the number you dailed has been shut off。”

在村里的时候与那些走过南闯过北的乡亲聊天中得到独处异乡的三条经验:一是不能在车站附近吃饭、食宿或者买东西;二是不能随便向别人问路;三是过夜的最佳去处是网吧。

前面两条这时候用不上。

我找了一家网吧过夜。


郴州,我来了。

接下来的岁月,是你以宽厚仁慈将我拥抱,还是给我以狰狞的面孔?

我无力要求,无从选择,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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