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情结 今生难解

[编辑语]这是129师炮兵团一位战友的回忆录,他是一个经过三次战争的老兵,他的文章很生动,值得我们一看。

半个多世纪一晃而过,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宽阔湍急的江河,一望无际的平原,曾频频闯入我这个退休老兵的梦里。那里有我生死与共的战友,有我熟悉的苏式营房的一草一木,也有朝朝暮暮萦绕耳边的军号声和日日月月相伴左右的炮兵车。过往的岁月如同咸咸淡淡的人生风景,有时让你欢愉,似带雨含笑的桃花,锦云一片;有时让你激动,象奔腾宣泄的江水,波涛翻滚;有时却显露出了风雨沧桑,让你抑郁如黄梅时节的岚霭。作为一名职业军人,我是幸运的。共和国成立以后的五次局部战争,我参加了三次,即抗美援朝、抗美援越和对越自卫还击战。当我渡过那些以朝阳为序,夕阳题跋的晴朗艳阳,冷凌冰封的岁月,曾几何时,我己是两鬓飞霜,迟暮回首了。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10月1日,美国操纵下的“联合国军”疯狂地向北朝鲜首都平壤和东部重镇元山等地进逼,狂妄叫嚣:“鸭绿江并不是把两国(中朝)截然分开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在这紧急关头,我国政府及时作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10月8日,毛主席签署了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的命令。时我热血沸腾,独自主动报名应征。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50年12月,离开家乡的前一天,天气很冷,寒风刺骨,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我从县城急匆匆赶回到南洄村家中,傍晚时分,见到了年迈的双亲和兄弟姊妹,望着他们,我几次话到嘴边又将当兵的事咽了回去,我不敢说,我怕伤了父母的心,冷了兄弟姊妹的情。我思想矛盾着、激烈地斗争着,而决心已定,不得不缓缓地对他们说:“爸、妈,我报名参加志愿军了,今天就要离开你们到部队去!”虽然我的话声音很小,但我仿佛看到象一声闷雷在他们头上炸响,一下子惊呆了,睁大眼睛看着我,半天才反应过来,母亲的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滚,几步跨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父亲定在原地生生地看着我。望着父母伤心的面孔,我的心都碎了,我用好话宽慰着他们……眼看时间快到,我不得不走,几次想挣开母亲的手都未成。父亲缓缓地走过来对母亲说:“放手吧!五儿之所以现在才说,说明他已下定了决心,怕伤咱们的心,也怕咱们阻拦,孩子大了,学了文化看得远,出去闯闯未必是件坏事?!”母亲慢慢地放开手,却又抓住我说:“常写信回来,我们看到你的信就知道你平安。”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拿起行李,快步向村头走去。第二天中午,县委、县政府领导及学校领导和全校师生都到新兵集中地送行。欢送新兵的锣鼓声和高音喇叭响成一片,我在同学好友的热情祝贺和无比羡慕的气氛中,离开了家乡,奔向了军营,开始了我的军旅生活。

1952年6月,我从武汉解放军第四高级军械技术学校,被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7军139师,旋即奔赴朝鲜战场。一踏上朝鲜的国土,我就体验到了战争的残酷,映入眼帘的是惨不忍睹的场景:没有一处完整的房子,所有的植被都在燃烧,朝鲜的老百姓都在山上挖洞居住。我们的兵站也都是山洞,兵站好像中转站,把物资一站站送往前方,把伤员运往后方。时抗美援朝第一、二、三次战役已经结束,第四次战役也接近尾声。我当时在第139师军械科,科里10多个人负责全师武器弹药的运输发放和所属部队武器装备的检查维修,任务相当繁重。而美军的武器装备占绝对优势,特别是空军。美B29侦察机整天在空中侦察,敌轰炸机一出动就是二、三十架次以上,集群轰炸,山摇地动,就是呆在防空洞里都会被震得跳起来。我们经常冒着敌机的频繁轰炸和密集的炮火,穿梭于各前沿阵地运送、检查武器装备,往往在奔跑中身边不断有战友突然倒下,生死就在一瞬间。有一次,在通过元山封锁线到前线运送弹药,元山和仁川遥遥相对,海上有美国军舰严密监视,空中有飞机不间断侦察,封锁了附近的30里地。我坐在后一辆卡车尾上,多次躲过敌机轰炸,死里逃生,终将弹药送到了前线。 我在朝鲜战场一呆就是两年,在枪林弹雨中爬摸滚打,每次都能克服重重困难完成上级交给的各种任务。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字,抗美援朝战争胜利结束。1954年9月,我随部队撤离朝鲜回国,旋即又被组织送到解放军武汉第四高级炮兵技术学校学习,毕业后提为军械修理所所长。 1964年,抗美援越战争爆发,我调边防师炮兵团。当时部队驻扎在广西百色地区的田东县,属于后援部队,随时准备入越参战。1967年9月的一天,我们团组织了一次实弹射击,整个阵地上炮声隆隆。突然,3营3连的一门120迫击炮炮弹在炮膛里卡住了,随时都有炸膛的危险,当时阵地上气氛相当紧张,我奉命马上带了两名技工来到阵地上,将大炮前倾,徐徐将炮弹从炮管中倒出,我用双手将炮弹接到怀里一看,炮弹引信已失去保险,不知何故没有出膛。我马上命令周围的战士全部退到安全距离,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拆除炮弹的引信。当我谨慎地拆下引信排除险情后,汗水已浸透了我的军装,抬起头来,才猛然发现首长已带着救护车和军医站在我的身后,见我排除了险情,李副政委深情地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好险哪!我们在后边都为你捏着一把汗啊!”我的这次成功排险受到了军首长的高度赞扬,并在全军通报表扬。

1979年2月,我所在的第43军129师炮兵团奉命开赴越南战场进行对越自卫还击作战。那是1979年元旦刚过,部队进入一级战备。2月5日,接到命令开赴广西前线,2月8日我们按上级要求准时赶到广西边关重镇凭祥集结,做好攻击前的战斗准备。2月17日凌晨,随着前线指挥部的一声号令,我们团和其他炮兵部队组成的千门炮群同时开火,榴弹炮、火箭炮、加农炮发出巨大的怒吼。炮火中,我通过望远镜看到远处敌军阵地上的碉堡、战壕和其它防御工事被炸飞到半空中,敌军阵地上一片慌乱,伤亡惨重。随着前指又一声令下,我们的炮火延伸射击,步兵部队趁机越过边界发起集团冲锋,迅速占领了对面敌军阵地。随着战场的延伸,敌人改变了战法,他们化整为零,钻山洞、打冷枪、埋地雷、毁公路、炸桥梁,昼伏夜出,伏击我辎重部队和后方医院,给我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和行军困难。这时,我军调整了战略部署,我们炮兵团配合步兵根据战况机动作战。2月23日,在进攻高平的途中,42军124师370团于纳隆桥东北一带,发现了敌人的一个潜伏营,这个营是越军第314师574团的王牌部队,越战时多次参加了奇袭美军的作战行动,敌军指挥部把它放在我军身后,想打一个突然袭击。我370团马上将其包围并展开攻击,刚一摸上去,枪还没响,这帮家伙就化整为零。为此,我军设了一个口袋阵,轰羊似的把这一群敌人轰进了一处山谷。山谷地势险要难攻,步兵几次都没有突进去,我们团刚好赶来,他们看到后高兴极了,并请求支援。团长立即命令1营前往,我奉命带几名技工随1营行动。经过十多分钟的炮火准备,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我们的大炮吼了起来,敌人的惨叫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炮声一停,步兵兄弟一声呐喊,火速冲往山谷,干净彻底地消灭了这一整营的精锐敌兵,给以高平外围向纳隆逃亡之敌以重大杀伤。 3月16日,我随部队从水口、那花入境,撤回国内龙州县,从而完成了我军旅生涯的最后一战。 1987年,由于年龄和身体原因,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喜爱的军营,离开我朝夕相伴的战友,回到了离开37年的故乡,回到了已87岁高龄的老母身边(父亲已于1960年病逝)。母亲看到我平安归来,笑逐颜开,拉着我和孙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说着这37年来的担心和牵挂,听得我心里沉甸甸的。正当我想好好守在母亲身边尽几年孝,让她老人家过几年舒心日子的时候,她却在我回来的第10个月无疾而终。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担了37年的心终于放下了,此时此刻,我悲痛万分。晚上我守在灵堂,往事一幕幕地展现在眼前,我这一辈子对国家尽了忠,但对父母却没有尽到孝。但我不后悔,因为这辈子我没有选错道路,我热爱军营、向往军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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