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苏联

因为要从长沙赶到大连,中途在南京专机。在机场的书店看到了原苏联部长会议主席雷日科夫写的《大国悲剧》,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本。




按说我们这代人,应该不会有任何像王蒙在《苏联祭》那本书中所表达的,他们那一代人所特有的对苏联割不断理还乱的情结。




我在刚刚懂一点事的时候,发生了1969年的珍宝岛事件。记得当时在电影院里,看到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与“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军队之间发生的激战。那个时候我六岁。




上小学以后,才看了《钢铁是怎样练成的》等根据苏联的作品改编的小人书。但是我们同时被告知,那是列宁和斯大林的苏联,不是后来的苏联;后来的苏联在中国三年困难时期,趁火打劫,撤走专家,逼我们还钱。




我们懂事以后,中苏之间极为敌对,程度甚至超过了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对立。美国倒是至少在表面上成为了我们的朋友。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美国总统就来到中国访问了----尽管我们依然把他们称为美帝国主义。而中苏关系缓和,苏联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来中国访问,已经是我大学本科毕业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我们这代人确实没有任何的理由对苏联产生好感。可是,对于苏联,不知是什么原因,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说请楚的模糊情结。




中学时代,文革已经结束了。一次看一本杂志上有一幅画,是两个欧洲青少年头像。我当时一看他们的表情和气质,就说这一定不是西方资本主义那些国家的人物,肯定是苏联的。仔细看内容,原来是讲罗马尼亚的故事----苏联的亲戚。




这种对苏联的情结,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对社会认识的深入,而渐渐清晰起来。




在读博士的时候,我有过去澳大利亚留学的经历。工作后,有在洛杉矶与美国公司合作的体验。当然也读了很多美国,日本等国作者写的书或文章。看与苏联有关的书,则是近几年的事情了。这些年,看了苏联元帅朱可夫和华西列夫斯基的回忆录,也看了赫鲁晓夫回忆录的节选,还有斯大林传记,以及中国学者写的《中苏关系史纲》等专著。




在我读过的众多的国外书籍中,最打动我的,是朱可夫元帅的回忆录。




人物传记或回忆录我看的并不多。我相信,很多人的回忆录都写的非常的精彩。不过,那些精彩背后的真实,应该会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可能经常会被许多精心策划编织出来的精彩所蒙骗。但是,当纯净的真诚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通常我们内心会有非常不同的感触。




当我阅读一位历尽风霜的元帅,在晚年用自己纯净的真诚描绘的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和赴汤蹈火的人生历程的时候,我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这震撼长期地留在了我的心底。经过了岁月的洗礼而依然纯净的真诚,超越了不谐世事的单纯,具有了感人至深的善良和启迪心灵的智慧。




一个俄国沙皇时代贫苦农民的孩子,一个到了入学年龄只能去当皮匠学徒的少年,在战争的烽火硝烟中,成长为苏联红军的高级将领;他在苏联的卫国战争中,总是受命出现在最危险和最危急的战场上;最后以苏联最高副统帅的身份,带领苏联红军攻入柏林,成为了打败希特勒的英雄。




一位在政坛上几起几落的老人,在暮年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没有跟着别人去贬低在战后不公正对待过自己,已经辞世多年的斯大林,而是真实地讲述了自己在斯大林直接领导下,共赴国难,带领苏联红军彻底打垮法西斯的光荣岁月。他在书中写道:“斯大林的工作作风一般都是实事求是的,不感情用事,准许大家把自己的意见全都讲出来。最高统帅对谁都一样严格而又非常严肃。他善于听取那些有真知灼见的报告。…….根据在战争时期的长期观察,我深信斯大林完全不是那种不允许别人提出尖锐问题,不允许别人同他争论以至坚持己见的人。….毫无疑问,他是当之无愧的最高统帅。”




朱可夫对斯大林在那个时期所起的作用给与了高度评价:“斯大林在战胜法西斯德国及其同盟者的事业中做出了巨大的个人贡献。他的威望是极高的。”




在回忆录的最后,他写道:


“回首往事时,我这样年纪的人不免要区分哪些是主要的,哪些是不值得一提的。对我来说,为祖国、为自己的人民服务是主要的。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为尽自己的天职贡献了一切。


祖国的欢乐也就是我的最大欢乐。祖国的危险、损失和忧伤总是比我个人的危险、损失和忧伤更揪我的心。我抱着为人民谋利益的思想度过了一生,这一点对任何人的一生都是主要的。


一个为自己的祖国,也为被德国法西斯奴役的所有民族做出了巨大贡献,在晚年又遭受了不公正对待的人,在总结自己辉煌的一生的时候,毫无对他人的指责、不满或抱怨,没有丝毫的炫耀或卖弄,而是对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充满了自豪,又朴实谦逊地把自己当成人民中的普通一员。




这样的人,在我的心中就是当之无愧的伟大人物。




当一个民族的领袖当中,有这样的伟人存在,这个民族就是有希望的民族。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层中,如果这种人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话,这个国家一定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如果这些人只存在于普通人中,而国家的领导岗位却尽被一批庸人,甚至是伪君子占据的话,这个国家就失去了未来,这个国家只能是一个平庸甚至无赖或流氓国家。




前不久在网上看到好像是出自香港的,据说是一位政治家的政治遗言。其中讲到:“中国对外关系中最重要的是中美关系。回顾一百年来,对中国欺负最少的大国就是美国了。退回庚子赔款让中国人去美国留学不说,八年抗战,美国的援助比苏联援助多得多!抗美援朝与美国打仗,是金日成和斯大林加给我们的。美国是第一强国,中国的发展和统一都绕不开美国,世界和平和发展也离不开美国。……我们要学习美国宪法,美国人会不开心吗?为了国富民强,我们党让人民当家作主和富强的理想不变,但名字是否也可以考虑改成人民党、社会党之类呢?我想,名字一改,中美关系马上会改善。”




不论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都与我所知道的历史与现实有很大的出入。




这段话几乎充满荒谬,其中一厢情愿的想法实在幼稚的可笑。共产党改名,中美关系就会改善?那共产党从来就没有主政,而且曾经几乎真诚地跪拜在西方脚下的俄罗斯,不断被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挤压生存空间的境遇该如何解释呢?说出上面所谓“遗言”的人,如果不是无知或别有用心,就只能解释为是弱智了。




从国民党时代开始,中国就不缺乏对美国抱有好感的人。有人是因为利益,有人是因为对强者的崇拜,有人是因为在强者面前的自卑或奴性,有人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一百年来”,显然是指清末以后的事情。




在清末,孙中山奋起救中国的时候,曾努力争取日本和美国等强国的支持,结果是到处碰壁----为了瓜分中国这块世界上最大的肥肉,列强们大都去扶植那些军阀了。没有哪个代表了人类“先进文明”的列强愿意看到孙中山的革命成功。因为中国恢复独立与主权,则意味着他们继续压榨中国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是革命刚刚胜利不久的苏联出钱出人出物,帮助了当时的国民党。国民党的第一支军队,就是用苏联援助的武器武装起来的。著名的黄埔军校,也是在苏联的帮助下建立的。所以才有孙中山倡导的联俄联共的策略,以及后来北伐战争的胜利。




“在中国抗战之初,真正站在中国一方公开从道义上和物质上援助中国的,只有苏联。”(《中苏关系史纲》)。1937年7月7日日本全面侵华之后,尽管日本当时并没有触及苏联的利益,苏联却很快就根据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规定,断绝了与日本的贸易关系。而当时的美国,英国和法国等国,都继续与日本保持密切的贸易往来,包括向日本提供钢铁等战略物资。




苏联在此之后,共向中国政府提供了2.5亿美元的贷款,用于购买包括近一千架飞机在内的苏联武器装备。同时苏联崔可夫(后来成为苏联元帅)等140名军事顾问先后被派到中国,直接参与了正面战场上台儿庄等战役的指挥。700多人的苏联航空志愿队在中国的上空与日军作战,200多人牺牲。希特勒占领了欧洲以后于1941年6月21日向苏联发动全面进攻,苏联几乎独自面对希特勒而命悬一线,再无暇顾及中国,直至1945年4月30日苏联红军攻克柏林。1945年8月9日,苏联红军向占领中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分三路发起全面进攻。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了珍珠港,对美国自身利益发动了直接打击,美国政府才不再袖手旁观,对日宣战并开始帮助中国共同对抗日本。那已经是日本全面侵略中国4年以后的事了。蒋介石和国民党,也就是在那以后,才逐步与美国建立起了日益密切,颇似父子的关系。直到今天,国民党依然依附在美国的身上。




抗战结束后,美国帮助蒋介石打内战不遗余力,就差直接参与了。而苏联基本上没有介入国共战争,仅仅在东北转交了一些缴获的日本装备给中共军队。




新中国成立以后发生的事情就更简单明了了。苏联对中国进行了全面的援助,帮助中国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迅速建立了初步完整的工业体系。其中最核心的,是苏联对中国援建的156个重大项目,包括了从军事,民用,重工业和轻工业等到农业以及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等广泛的领域。当时提供给中国的,除开核心军事技术有保留以外,基本都是苏联最先进的。




人类迄今为止,一个大国如此慷慨地帮助另外一个大国实现现代化---而且是一个国土相连的大国,好像仅此一例。




虽然之前有苏联支持外蒙独立,苏联红军从东北拿走大量工业设备作为战利品,后来两国反目成仇,甚至发生小规模边境冲突,但是苏联帮助中国建立的基本完整的现代工业体系,以及与之相伴的科研体系,教育体系和国防体系等等,无可否认的是中华民族得以摆脱近代屈辱,走向伟大复兴最重要的物质基础。




有人说,中国当时是付了钱给苏联的,所以我们无需心怀感激。可是如果我们付钱给美国或其它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他们会给我们同样的帮助吗?




改革开放以前不行,就是改革开放以后,经济日益全球化的今天也不可能。




比如,刚刚完成的中国神舟七号出舱活动,中国航天员需要舱外航天服。为了加快研制进度,我们从俄罗斯买了几套回来作参考。据说是花了不少钱。可是,我们花再多的钱,美国也不可能卖给我们这样尖端的产品,哪怕是纯民用目的。至今,不论是哪个国家的卫星,只要装有美国生产的元器件,美国政府就不允许送到中国,由中国的运载火箭来发射送入轨道。美国在充分享受中国提供的廉价消费品的同时,对中国的防范毫不松懈。




众多的史料表明,在延安时期,毛泽东就希望与美国搞好关系,并且几次希望以民间身份访问美国。但是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没有结果---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更糟糕的是,共产党刚刚夺取政权,中国就在鸭绿江边迎来了美国大兵的炸弹,以及随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列强对中国几十年的全面封锁。这种封锁,到后来被别有用心的人解释成了中国自己的“闭关锁国”。




在中国还没有介入朝鲜战争的时候,美国不仅派兵进驻中国的台湾,而且打到了鸭绿江边。无数事实说明,美国参与朝鲜战争以及后来的越南战争,尽管直接起因并非指向中国,但是美国企图通过在周围布兵而达到威慑中国,甚至是颠覆中国政权的意图却是非常明显的。




即使两国建交以后,美国对中国也是百般压制。最为恶劣的,是不断利用半个世纪前国共相争而遗留下来的台湾问题,以及其它的反华或分裂势力来抑制中国的发展。可以毫不夸张地讲,半个世纪以来,美国是在持续地伤害着中国,是世界上给中国造成危害最大的国家。世界上所有反华活动背后,几乎都能看到美国人或美元的影子。这些来自美国有意识有预谋的对中国的伤害,从动机到行为在现在还看不到可能终止的那一天。而中国并没有妨碍美国什么,更不要说伤害了。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获得的有价值的技术,主要是来自日本和欧洲,以及俄罗斯。90年代开始的保证中国国家安全的中国军队第二次大规模现代化进程,则基本只得到了来自苏联/俄罗斯的帮助。美国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苏联解体以后,就开始了对中国的武器禁运。改革开放以后,在核心领域,来自美国的帮助少之又少----与当初苏联对中国的帮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甚至也远远比不上日本在80年以后给中国的帮助。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对中国帮助最大的,一个是苏联,鼎力帮助我们迈入了现代国家的门槛;另外一个就是日本,不只提供了许多美国不愿意提供的技术---比如,中国当时想与美国的公司合作,建立集成电路工厂,但是美国政府当时完全禁止这样的合作,中国便与日本NEC建立了第一个中外合资集成电路生产厂“首钢NEC”。而且,日本持续多年向中国提供低息贷款。从1979年开始到2005年,日本对中国提供的低息贷款总计约260亿美元。这些贷款被用于中国的基础设施,农林水利,环境保护,人才培养和公共卫生等方面。




当今天人们说中国的基础设施和其他环境建设要远远好于印度的时候,我们应该意识到,这里面是有日元贷款的重要贡献的。




旧恨会被历史冲淡,亦不必总耿耿于怀,但是新的恶意伤害不应该有意或无意地视而不见,更何况它还在今天不断地发生着。正视这些,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清醒地保护我们自己。而别人给与我们的帮助,则应给永远铭记在心,尤其是在我们最为苦难乃至生死攸关的时刻的那些帮助。




苏联对中国的帮助其实远远不止是物质上的。毛泽东曾经说过:“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




在上个世纪初,中国面临亡国灭种的现实可能。要拯救一个民族,必须有一面能够唤起大众的文化理论上的旗帜。在那个时候,西方文化借助科技创造出来的物质力量,在资本贪得无厌本性的驱动下横扫全球,彻底击垮了最遥远的东方文明;面对无可奈何消逝而去的辉煌,中国人把自己的文化批判的体无完肤,使其已经完全失去了说服力和号召力。所以在当时的中国,那些不甘就此走向灭亡的中国人,只能从西方文化中去寻找能够为大众接受,能够拯救中国的理论。




尽管马列主义中有一些内容,特别是对未来的推测是值得商榷的,但是,它所蕴含的真理远超过西方其它的理论。最重要的是,它的基本追求---公正与平等,它的核心思想方法---辩证唯物,有着超越现实的价值。而这两点,与中国传统文化有着自然的契合。西方资本主义没有在中国产生这一事实,被无数人痛心疾首地反复分析过。这也成了中国文化的一个倍遭诟病的地方。中华文明,确实在根本上就拒绝西方资本主义赖以生存和发展的那些基本假设和信念。可以说,马列主义这个由于基因变异产生的西方文化中的一颗异果,是唯一能够被有着五千年延绵不断的文化传承的中国人普遍接受的来自西方的社会发展理论。而接受了马列主义的中国人,振奋了精神,开创了中华民族全新的局面。中国文明,也因此开始走向重生。




经过上个世纪上半叶几十年的碰撞,高举马列主义大旗的中国共产党人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尽管后来出现过许多波折,这个胜利无可置疑地成为了中华民族复兴的起点。一如胡风在1949年新中国建国时所说:“时间开始了。”




马列主义今天在中国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陈腐的象征,可是它的影响还是显而易见的。尽管随着苏联的解体,西方某些人自豪而自信地宣称:“历史终结了”,似乎资本主义很快就会借助全球化浪潮在世界一统天下。但是由于马克思与列宁对资本主义制度彻底的批判,以及在此基础上,毛泽东一生孤独地顽强不懈的斗争,在21世纪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依然没有任何一个当政者敢公开宣称要在中国实行西方的资本主义制度。今天,当美国引发的金融海啸席卷全球的时候,全球许多人再次看清了忘记已久的,被马克思和列宁在一个世纪前就揭穿的资本主义那欲壑难填、疯狂而邪恶的本性。那些想在中国搞西方资本主义的人,如果面子上还能咬紧牙关硬撑着的话,内心深处可能已经极为无奈了。




中国至今尚未完全成为资本的奴隶,是因为苏联十月革命给中国送来了马列主义。




如果没有苏联的帮助,今天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呢?




苏联当然不是慈善家。当年支持外蒙独立,有它自己的利益考虑。当年还有的许多承诺提前终止或没有兑现。




但是,没有苏联的影响和帮助,我们在国际上恐怕最多是一个类似印度的国家。那是一个建国时间比我们早一年,当今备受西方列强赞誉,全面接受了西方主流政治文化却至今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中国既羡慕又嫉妒的国家。而最有可能的是,在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上,存在的会是三个,甚至更多的独立国家。而且美国大兵在这片土地上胡作非为也不会受到惩罚,一如在日本,韩国,伊拉克等国的情况一样。




没有苏联的影响和帮助,中华民族的复兴,还不知道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梦---甚至可能已经被人们彻底遗忘,成为了一个永远的童话。




我知道国家之间不是一种单纯的关系。可是,作为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人,对苏联,我确是有一种特别的情感。甚至到了苏联已经消失了十六年的今天,苏联的伟人和英雄们,依然不断给与我关于人生意义的启迪;身着俄罗斯海鹰航天服的神舟7号航天员刘伯明,帮助身着中国飞天航天服的翟志刚,离开与苏联/俄罗斯联盟号飞船颇为近似的神舟飞船进入太空的画面,还在强烈地提醒我,苏联以及它的继承者俄罗斯,在中华民族复兴,再次成为一个强国的道路上,给与中国的独一无二的帮助。




一直有一个心愿---去前苏联地区看一看。去向他们以及所有曾经和正在帮助我们的人或其在天之灵,献上一个普通中国人的真挚敬意和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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