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执业手记之 破小案、除小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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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业手记之 破小案、除小恶


学生时代,我不是个好学生,把读书当成苦差,成绩一般,常常逃课。那时年纪小,不懂得接受教育,对一个人未来的人生走向多么重要,只知道,即使在街上闲逛,也要比课堂惬意的多。

上高中时的一个冬天早上,我又迟到了,看见学校门口站着教导主任,怕被他一把揪住,脚下猛蹬了几圈,自行车掠过校门,直接拐到对面的小胡同里。那天很冷,但我却没地方去,原本打算跑到图书馆的阅览室看杂志,但身上没有一毛钱,连存车费也交不起。所以,只能咬牙坚持,骑着破旧的“红旗”,在城市的街道上溜达。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转弯时心不在焉,差点撞住人,抬头一看,是个警察,穿着那个时代的草绿色警服,正在指挥几个人,往电线杆上挂横幅。他背对着马路,被我刮了一下,身手敏捷地揪住我的自行车后座,把我差点吓死:“你是个做甚的?!骑车不看路!”,“叔叔,我是上学的”,我哆哆嗦嗦回答,“几点了?还上学?逃课了吧!”,警察的判断力惊人,一语道破我干的坏事,我立马乖乖低头,不敢吭气,脑子闪过一串念头:“完了!告诉学校咋办?通知家长咋办?……”

“你还不走?!站在这儿干啥?”,半晌,那个警察瞥见我还在,有些诧异,“叔叔,我错了……”,我嗫嚅了几句,还想进一步承认错误,“滚!小屁孩!”,警察一挥手,把我打发了。我如同被大赦一般,心里的小兔子还在跳,推车离开,抬头看看,红色的横幅上写着“破大案、打流窜、抓逃犯”,几个杀气腾腾的词组,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我第一次和警察亲身接触,尤其是那一串词组,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有点庆幸,生怕被警察叔叔当成逃犯抓回派出所。若干年后,机缘巧合,我也做了警察,总能回想起这件事,回想起顽劣的少年时代,后悔自己没有好好读书,没能考住理想中的大学,最后只能做个警察。渐渐的,我感觉人生就像一条条岔路,说不来在哪就拐了弯,也许那天,那个胡子拉碴的警察叔叔,把我带回派出所,再通知学校来领人,再告诉我老爹,回家一顿胖揍,以我一贯胆小的性格和当时并不算太差的成绩,老老实实不再逃课,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可惜,现在只能是自己的假设了,没有时光倒流的机会。

当然,警察也没啥道理把我抓回去,要不是被我刮了一下,他都看不到我的存在,再说了,逃课是学校管理不严的问题,和公安何干?他要真的因为被我骑车撞倒,带我会派出所,那反到是过份了。我自己不好好读书,和人家是没有一点点关系,他们该干的活,是那条标语:破大案、打流窜、抓逃犯,欺负个背书包的小屁孩,算什么本事?真要是连旷课的学生也管,那才是多管闲事。

居然,我也做了警察,还是刑警,在这一行一混了就是很多年,对公安职责的理解,基本上和那条标语上的词组差不多,警察嘛,就是来打击坏人的,要做好自己的本职,那就要破大案,要侦破惊天动地的案件、铲除全国挂号的黑社会团伙、抓捕公安部督捕的逃犯……,才能显示出我们为人民群众做出的功劳。至于小事情,家长里短、婆媳不和、摸了俩小钱包、打了邻居几拳……,那是管也管不过来,就是能管过来,也是出力不讨好,何必当回事的。

我们的行业,不是我一个人在这样想和这样做,主观上是个人的雄心壮志,客观上,则是长时间强制形成的思维定势。能在这一行里出人头地,挂上奖章,当上领导,坐上公家的车,再配上个司机,谁不想?行政机关,你要甘心做个小卒,那也太没进取心了,同样的年纪,人家在台上讲话,你在门口站岗,你敢说自己肚子里不反酸?那怎么办?你爹又不是市长,提拔你凭啥?就是有点关系,领导用你,你也得干出点成绩吧?说到成绩,用脚后跟想想都明白,越大越好,自然,就是那条这几年依然在用的标语了:破大案、打流窜、抓逃犯。

这是一个浮躁的口号,反映出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浮躁,更是行业的浮躁。每一个基层的警察,会有一堆说道:人太少,事太多,活太累,忙不过来,小案子社会危害小,即使抓住人,也处罚轻微,不值当费力费心……,诚然,这些牢骚,大部分是事实,是我们行业的现状,但是呢,这些话在老百姓听来,都不是理由。面对老百姓丢个自行车,丢个手机,挨了顿打……,你就这样解释吗:唉!我们也不容易,真的忙不过来,反正你丢个自行车也不在乎,就是给你找回来,领导也不会说我能干,那边还有个杀人案呢,我要是一举拿下,说不定就能被传说中的局长大人亲自接见,我还打算立功受奖,提拔重用呢;你家邻居打了你几下,算了,调解了吧,他又不是黑社会,顶多算是街上的混混,别惹他了,我们会教育他的,和谐社会嘛;办个户口?行啊,来吧,办好后让我给你送上门?大爷,这片可住着几万人,都上门服务,累死我也忙不过来啊,你就克服一下,拄着拐杖来取吧。

我没有说这一切是基层警察在偷懒的缘故,个别的懒人在那一行都有,但,警察并不是都在坐着不干白吃饭,为什么会把关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事情丢在一边,归结于个人素质问题吗?不全面!不彻底!往上看看,现在的公安系统,口号一个接一个,哪个不是领导喊出来的?那个不在暗示或明示,要抓大放小?比如说“命案必破”,原本就不符合科学规律的东西,却在执行,还不是因为这是大案,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秩序的稳定,必须拿下,给群众一个安全感,其实呢,命案必破的解读,是否可以认为还有一层含义:非命案可以不必破?当然可以!就是发达国家,破案率也不会高到哪儿去,何况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警察的比率,只有人家的几分之一,他们都不敢说“命案必破”,我们敢,我们做的不错了,还要去“小案必破”,中国警察又不是神仙!我们的民警已经很累了,宽容点吧。是啊,群众已经很宽容了,现在丢个自行车,还有谁去报案?反正你们也不愿意管,去了派出所,写个报案材料了事,何必麻烦警官呢?

麻烦,这是个大麻烦!自行车不贵,但大部分家庭,还得依靠它出行,被盗了,对于一个家庭,那就是足以念叨几天的事情,同样,手机也不贵,但每个人都得靠它联系,丢了,对于一个打工仔而言,就是一笔大损失。丢了不报案,是老百姓富裕吗?是不在乎吗?是对公安机关的失望和不信任!今天我丢了自行车不报案,反正没希望找回来了,明天呢?警察要问我个情况,要我配合,凭啥配合你?我用的着你们什么?我又没犯法,和你不打交道,少来!

警民关系恶化、执法环境恶化、群众冷漠……,问题是一连串的,如果说原因都在警方,肯定不对,但警察要承担很大责任。而且,也不是每个警察都要承担责任,更大的责任在警务运行机制问题,现在的公安队伍,也很迷茫,不知道怎么干才好,那么多的领导,计划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警察该如何去适应社会的需求,也就是说,高高在上的领导们,你们的责任没尽到啊,不仅仅是几句“破大案”的口号喊得不好,而是,你们喊完口号后,没去考虑下边的兄弟该怎么做,没考虑老百姓想在哪些方面想看见警察的工作。你们制定各项考核制度时,动过脑子没?把破案数和破案率作为成绩的载体,你知道一个发案为零的社区,和一个发了十起命案,都破了的社区,那个社区民警更该受到表彰和重用?号召我们去“大走访”,知道吗,那是个笑话,基层民警走访群众,那是该干的活,还用冠冕堂皇的喊出来吗?就像农业部号召农民“大种地”一样,难道不可笑吗?既然发现许多民警都不在干应该干的事情,那是喊几个口号就能解决问题的吗?你想过制定一下考核办法,到社区随机抽取十个群众,问问认不认识管片的警察,还评不出个优良中差的等级来?还用到年底论资排辈,评什么优秀社区民警吗?

那么多的机构,你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干活,怨谁?公安已经是头重脚轻了,基层警力严重不足,你们就不能合理调配警力?反而还在增加机关行政人员的数量,哪个公安局,不是办公楼里挤得满满的?靠盖楼能解决问题吗?就是把警力向基层配置,用的着在弄一堆干部吗?干部是不干活的,知道吗?大小领导比兵多,具体到干活的,还有几个?都是来传达上级精神,都是来指挥我如何工作的,打住,我干活的经验比你们丰富,说实话,就是投机取巧,蒙你,你也发现不了,谁让你们是外行来着?再说了,每个领导都得享受待遇,一辆局领导的坐车,卸下两轱辘,都比我出警的车贵,领导的办公室里都装上整体浴室了,我值班室的床上,还没褥子呢,还要我们往死里干活,我们傻呀?能把大点案子拿下来,已经对得起这身皮了,我们不想累死!

警力不足永远是理由,解放警力,却没人提,破大案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破小案却没人提。就说偷自行车吧,绝对是小案,但只是个案小,每天得丢多少自行车?总体上的价值,比丢个汽车要大,就是丢个汽车,也只是一家骂娘,而丢上一百辆自行车,是谁在骂娘?小案件都破不了,还指望破个大案来扬名立万,有几个家里人被杀的,又有几个家里没丢过自行车的?逮个偷自行车的贼难吗?那么多警察啊,组织几个便衣小分队,在居民楼和商场门前,蹲上一会就逮住了,为啥没人去做?刑警队都想干掉几个黑恶势力团伙,但是呢,社区里有几个剃着光头,连邻里情面都不讲,抬手就打人的混混,他们对老百姓的危害大呢,还是传说中的黑社会团伙的危害大?这些混混,你敢说过几天成不了黑社会?是谁在培养他们为非作歹?遇上这种人,还和他们讲“和谐社会”吗?第一回就行政拘留,第二回就劳教两年,让他们在张牙舞爪,到号子里内讧去吧!还要什么调解,赔点钱能教育他们吗?打人都没事,下回就再去打,打完邻居打外地人,不但要打,还要抢钱,还要告诉受害人,报警没用,警察是我哥们,他们不管!对于这些人,居委会大妈都知道不是些玩意,人民警察们,你们来和大娘聊过吗?就冲大妈给拉个他们做坏事的清单,你还没办法把他们送进看守所?

突然感觉扯远了,好像这些不应该是我作为一个警察说的话了,在说自己的同行一堆不是,这是个立场问题了,打住。发了半天都是牢骚,也是废话,没有那个领导会听见,就是听见了,也不会把我个小警察的话当回事。回到本职,我又干的如何?我喜欢去蹲到街上逮偷自行车的贼吗?喜欢去把“大光头”提拎回来暴打吗?替基层警察叫苦,那我现在不也是到了办公室,干些写材料的事情吗?所以,我还说啥?

还是要说,对永远听不见我声音的上级说,就是喊口号,也该改改词了,“破小案、除小恶、办小事”,其实比起“破大案、打团伙、抓逃犯”的意义来,更能让群众满意。我们只是习惯听从指挥的喽罗兵,这是公安机关,我们就是有些想法,靠自发行动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上级的指挥部署,只要上级能真正考虑一下,基层基础警务工作该怎么干,给我们制定出规则来,我们能干好。至于每个小警察,也该想想,咱不是只会听指令的机器,非要别人来下命令,才会有动作,要想干出成绩来,不一定就要去破大案,你看看邱峨国,他破了几个大案?他的一级英模,那可是辛辛苦苦给老百姓办小事、办实事干出来,想想,虽然累点,但是能做到!而且啊,与其身负重伤才当上英模,还真不如每天走街串巷,干些老百姓真真切切能感觉到你是个好警察的事情,要来的轻松,只要老百姓抬举你,该有的,总会有的。




本文内容于 2009-6-25 19:52:08 被鱼缸养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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