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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蜿蜒。太阳时而照在头上,晒得皮肤火辣辣生疼;时而被山峰遮挡,人又如同掉进了冰窖。或许来自北方,我姥爷更喜欢冷而不适应热。若是论文化,他还大字不识几个,但记忆力超人。特别是什么数字、名字、土话等等,真有点过目不忘过耳不丢的意思。从他后来在监狱里留下的大量交代材料上,连我都看出他心特细,眼特贼。他嫌马帮走得太慢,遇到荫凉的路段就独自停下来歇一会,等马帮走远了又追上去。

黄昏时分,离前面的马站还有老长一段路程,但一些饿马开始奔槽,尤其那几匹领路的识途老马嘶叫着直往前猛冲,马哥头发出几下长长的吆喝声,其他赶牲口的人们顿时大呼小叫,队伍一下子喧闹异常。转眼之间,不顾疲劳的马帮加速前进,许多骡马小跑起来。一到马站,人们就急着端掉驮子,除去鞍辔,把牲口们牵到草地上,任随骡马们自由自在地满地打滚,发出一声声响鼻。我姥爷卸下自己身上的东西放在草地上,然后望着那些滚来滚去的骡马们,抬起胳膊擦脸上的汗水。在北方,他跟牲口多少也打过一些交道,略知一点骡马习性,眼前的景像叫马累一打滚,人累一盆水,可解长途跋涉的疲劳。只不过我姥爷不想去找什么一盆水,他在小河边蹲下,捧起清水一阵猛喝,又尽兴洗了一阵子。

赶牲口的人们开始扎草、喂料,忙完了牲口后开始烧锅造饭,我姥爷又去帮着烧火。饭后休息片刻,人们脱得精光下河洗澡洗衣裤,上岸后把衣裤拧干,随便往马站棚前吊着的晒绳上一晾,然后甩动着一根根长家伙走来走去,逐一检查牲口进料。牲口们望见主人的大家伙都停下不再吃东西,有的还往前伸脑袋,似乎想咬一根下来尝尝。赶牲口的人就用手把伸近的马脑袋一推,看不出马和饲料有啥问题后,才转身离去,从行装里翻出干净的大裤衩套上。接着,赶牲口的人们有的在槽与槽之间的过道上,有的在槽顶半边楼上,铺上干草,把鞍辔当枕头,在牲口咀嚼声中和衣而睡。我姥爷在槽前空档处也铺好干草,把行包当枕头,一躺下就睡了过去。半夜里,他被四周的动静惊醒,看见夜色之中,赶牲口的人们又在给骡马们加料添草,还四处走动,查看周围。再次睡着时,我姥爷的眼皮随着一阵声响又睁开。他发现身边那些赶牲口的人好像即使在梦中也没睡着,随时在翻身,不时还突然坐起来,甚至梦游似地起身到处晃悠,好像一直提心吊胆,提防着什么。

跟着这支大马帮差不多一整天一整夜了,我姥爷几乎还没说过什么话,也难得听到赶牲口的人们互相说话。那些人好像谁也不认识,只认得牲口,也只跟牲口说话。有时是大喊大叫,有时是轻言细语,有时还一边给牲口抓挠痒痒,一边哼哼唧唧。第二天,继续跟着马帮走了半天光景,我姥爷离开队伍,一个人往前赶。走远了回头一看,四散的骡马仍在小河边饮水吃草,赶牲口的人们仍在小憩,没人留意他。我姥爷心想,照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走到西昌。想着,转身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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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哥头,马帮头领,也称一把手。

②二把手,马帮头领的助手,大马帮中往往不只一个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