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何处—村外说村里(一个农村大学生眼中的农村)

一个月前,我冒着寒风回到了家乡。到村口已是夜里了,黑沉沉的,偶有几只灯火在南北闪烁。夜真静,静得只能听见旅行箱滚动的声音和间或的犬吠。习惯了城市喧哗的耳朵此时方回复了灵敏度。

一天一夜的劳顿后,我回到了家。

此时正是腊月十八,春节尚远,清闲是农村永恒的主题。

无甚大变,家乡总是在时代的后面踽踽独行,时光似乎总处于半停滞的状况。

出外务工的青年大都回来了,在街头角落间吹嘘着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烟从口中吐出,逐渐消散。即使和我同龄的人也几乎都有了对象,有的甚至孩子就要出生了。

也许我们已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他们趁着风华正茂,背着行李独闯天下,到头来也无非是想衣锦还乡,生儿育女,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播种。故乡是他们的。

返回学校的路途中,颠簸中我翻看着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力图将月余的思路理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过完农历七八,青壮年人基本走完,村中只剩老病妇孺守家门。年味已淡,家乡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元宵节虽然热闹,但仅限于人口较密集的县城,虽说热闹但也无非是打打排鼓,放放烟火。就这样在家中呆着,悠闲,枯燥。唯一的谈资就是哥哥找对象的事。走亲戚则早就流之于形式了,礼品一扔,马上走人。

我想随着交通的发达,农村越来越成为城市的附庸,周边越来越成为中心的附庸,这就是所谓的“马太效应”吧!所以乡镇一片萧条,服装业萎缩,人口大量集中于中心地带。这就是城市化吗?也许吧!

农历十九二十,村外炮声阵阵,这是祭祀祖先的时候,我已五年未曾祭过祖了,今年总算有机会了。当然了祭完之后就要马上走了。在这里,二十过后,春节算是真正结束。

走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些留恋,祖母母亲也是心中不快,收拾行李时絮絮叨叨的,意恐迟迟归。

无数人想摆脱农村,因为农村一直被视为落后,封闭,愚昧。所以春节过后,打工潮汹涌澎湃,随处可见背着蛇皮袋闯天下的人。说“闯”是为了听起来豪放点。他们是逐风而舞的叶子,最后总归于故乡的大地,春节实质上已成为千百万游子回家的集体借口。

叶落归根,狐死必首丘,整天与黄土打交道的农民有和黄土一样敦厚,怀乡的气质。他们挣钱大多是为了赚够钱回家盖起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因为北方人不同于南方人,北人省吃俭用,辛苦工作一辈子赚的钱最后到堆积成华丽的新房,虽然房子式样旋即被淘汰,其后代重又为下一座房子抛洒血汗。在北方,有房子即使家里米粮不接会照样视为富裕。

游学外地多年,每回一次家村中都要多添几座新房,几乎户户皆朱门。

然而人未变,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房不同。他们是生活在古井中的一群

人,向往着却又排斥着外面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城市化使家家户户住洋房,拥有高科技的家电,他们在轿车中奔驰于城乡之间,经营者自己的产业。那时还有农村这一名词吗?

农村是停滞的,如今却为工业化的狂潮席卷,这种改变是“润物细无声”的。曾经几何时,农民的后代疏离了土地,不再会犁地,除草,灌溉,收割了。一年四季在城市中奔波劳累,只是到春节回家过年。

他们不属于城市,城市也不会宽容地接纳这些“外地人”,“乡下人”。他乡虽好,终非吾土。二元化的体制使这些打工一族沦为“二等公民”,在钢筋铸成的城堡中干着城里人不屑的工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这句话空喊了两千年。

他们属于故乡吗?很难说,他们早就不是地道的农民了,农民是会种地的。

乡土中国在慢慢消亡。

正月初一,随众人拜谒广行宫—玄武大帝修行的地方。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火鼎盛。 庙里最北是兜率宫,供奉的是太上老君即道家学派创始人李耳。后墙左右两侧是那篇著名的《老子》,道家称为《南华经》。墙面落满了灰尘,下面的文字被道士的日常用品遮挡住了。 它已经被写上去十年有余,然而成了摆设,整个乡镇无人能解,更无人站在那里细细参悟。多数情况下,人们忙于烧香,算卦,占卜。寒风中,唯有庙里那棵据说有九百年年龄的槐树在诉说着曾有的辉煌。庙里无疑在败落,庙里甚至养了狗来防盗,庙门也和农家无甚区别,一样的俗气,最可恨的是门前居然写着“八方进宝,四处得财”。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势力的崛起,信徒日益增加,财力雄厚。许多道教徒被吸纳进来了。作为一种较新的宗教,其组织性还是相当强的。它甚至组织了乐队,专门为红白事服务。当然了,不免要宣传教义,扩大知名度和影响力。

可笑的是,一次见大街中张开幕布,上面一个红十字架,两侧写着“永生”二字,锣鼓喧天,让我觉得谁家死人了,走进才知道是喜事。不过那音乐也太哀伤了。

这当然可以说明乡土也具有包容性,然而更能说明中国没有真正的宗教,中国人没有信仰,却有真正的迷信。因为我们更容易“临时抱佛脚”。所以“老子”门前冷落车马稀,算卦摊前却人满为患。

住在新建的房子里难免会感到压抑,我常常想我们是如何学会像城市人那样用水泥将自己包围起来。家里几乎已经没有院子了,早晨的阳光也很难照进来,因为院墙太高。现在各户都拥有高耸的院墙,然而这里民风淳朴,少有盗窃之事发生。这些院墙阻挡了我们的视线,割断了与乡邻之间的密切联系。我们再也不能坐在院子中,乘着凉风,摇着扇子,听着故事,赏着那弯弯的月亮。这些高院墙将乡村的一切诗情画意消灭殆尽。

我想中国现代化的过程无非就是内陆学沿海,沿海学外国;农村学城市,城市学“纽约”。期间我们确实学到了不少知识,但是古老的智慧,生存状态,生活情趣,传统习惯却逐渐消亡,虽然这是很漫长的过程。我们学到了建造高楼大厦,却使农村地区到处都是整齐划一,毫无变化且极易漏水,封闭的砖房中。

家在何处?家中如何?人类永远的问题。

我家坟地在村南,大概埋了七代人。上坟那天早晨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也许上天在有意检验我的孝心。母亲如往常一样准备了祭祀物品。今年家族中添了三个新媳妇,所以喜庆气氛还是相当热烈的。九时许,匆匆忙忙来到了祖坟边,雨却突然小了。中间是祖父的坟,祖父去世已经五年了。由于用地紧张,祖父的坟显得很小。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了他晚年时常常露出的微笑和蹒跚的身影。如今他静静地躺在属于他的土地上,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为数众多的农民不是和他一样的命运吗?一辈子辛辛苦苦,养儿育女,侍奉父母,等到父母下世,自己却垂垂老矣,也在等待死神的降临。他们绝少成为英雄,等到若干年后知道他的人也到归西,他就连同身体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没有千秋万岁名,却有着寂寞身后事。

在泥泞中用白纸条装饰了坟地,放了鞭炮,上了香,祭品也都供上了,头也磕过了。随后驱车来到了老坟。

明朝前中期,进行了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山西的老百姓被官府胁迫着,踏上了血泪之旅。受战乱的破坏,河南此时人烟稀少,出于促进河南开发的需要,大明王朝决定从山西大规模移民到河南。当时,我的家乡还是一片沼泽,周围是树木旺盛的山坡。

我的祖先——一对青年夫妇,就这样来到了这里。如同其他移民一样,他们的户籍是山西洪洞县。

老坟如今已经没有坟地了,七八十年代此地被征用,建为银行,坟尽数被平。烟雨中,我只能在围墙外想象它起初的模样。

有一个半截墓碑,静静地躺在围墙外不起眼的角落里。岁月将字迹模糊,透过斑驳的碑面,我细细地解读着家族的历史。

这块碑建于清光绪年间,据此不过一百多年。老坟被平之后,墓碑七零八落。祖父无意间,在一片农田里发现此碑,于是用手推车将它拉回家。最后将它靠在这里,已经有三十年时光了。

如今,在岁月的冲刷下,当初移民的血泪已然暗淡。他们的后代也在潜意识中认定自己是地地道道的河南人,只是在祭祀的时候才会提起那段陈年往事。他们家在河南了,说着和本地人一样的话,干着同样的活。

如果说当初的移民是大规模的话,如今是潜移默化式的。我们只有几种形式离开家乡-考进大学,有钱买户口。

这些新时代下的移民,满心欢喜离开故土,背负着满腔激情。等他们在城市安家立业后,他们已人到中年了。在异地,他们过着与家乡迥异的生活方式,会很少见到邻居的笑脸。他们的子孙会完全远离乡土,过着同他人一样现代化的生活。他的子孙家在城市,农村只成为他们父辈晚年念念不忘的词汇和村外的小土冢。

我们是天上飞舞的风筝,受着家的羁绊,却又在寻找更好的归宿。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时光在空间中游走,家乡在冬去春来中变换。家在哪里?只能问自己。

后记:这篇日志该结束了。也许只是暂时的。对家乡的感触太多,以至于不能停笔。我也太累了。二月十五日始,二十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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