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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老李已经没法再整我了,我这时玩单双杠已经玩得呼呼啦啦的,他要是再让我吊杠,那就有点明摆着是整人的味道了,他当然不干了。但我这时被他整出瘾来了,一坐下来不活动活动筋骨,还真他妈的难受。我还是一有空就往训练场跑,玩玩单双杠,跑跑五百米障碍什么的,非要整出一身汗,气喘吁吁地才好受些。我们连里干部碰到了几次后,都有点感动,连长夸完指导员夸,排长开排务会时,也要把我拎出来重点表扬一下,都有点连队标兵的味道了。

我至今仍然对老李充满了感激。我那时是有点很牛了,我被他整得军事素质提高了一大截,他平常还要组织训练,还有连务会、支委会、组织生活会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要参加,不像我那样一有空就往训练场跑,我那时都有点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思了。特别是我的五公里越野,这是我的强项,我和别的老兵试过,他们没几个能跑过我。我没和老李试过,他是我们连队的训练尖子,我很想和他比试一下,见个高低。这就是部队,谁都不甘落后,不但是个人,就是连队之间也是争强好胜,就连看电影前的拉歌也要盖过对方的声音,也不管唱得怎么样,只要声音、气势能把对方压倒就行,有时就真的像狼嚎一样了,但就是这种声音,会让你浑身亢奋、激动、冒汗,甚至身上像燃烧了一样,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那种热气扑面而来,挟裹着你不由得也要大吼大叫。其他再动听的歌声,都不会有这种效果的。具体到个人也是这样,谁也不肯服输。我那时也是这样,一闲下来就想找人掰手腕什么的。我那时的目标就是老李,我想打败他。我本来以为我军事训练上来了,老李应该对我好一点了,但他仍旧对我很冷淡。这让我很苦恼。我这时和老兵们相处得不错,有几个还是我的河南老乡,他们私下里告诉我说,老李这人没什么坏心眼,但就是小鸡肚肠,有点农民。他们说这话时,口气里有种看不起农民的味道。其实他们也是农民子弟,但你还真不能说他们现在还是农民了。就像我一样,我当了兵,虽然我也说不清哪里变了,但我知道,有许多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出来,老李对我的敌意一点都没有减弱。这也不能怪他,我一到老兵连就想逃跑给他弄点情况出来,接着又公开顶撞了他,他可能还真没遇到像我这样不听话的新兵。第一印象很重要。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想做个好兵,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我天天没事就往训练场跑,也是想把训练搞上来,让他看看,我这人并不是那么鸟。我很清楚,你想被别人尊重,你得自己争取。所以,我很想找个机会和老李比试比试,我只有证明我比他更强,他才会高看我一眼。部队就是这样,只有强者才会赢得别人的尊重,没有人会同情一个动不动就要哭鼻子甩泪的军人,相反会更加看不起他的。

机会终于来了。在共同科目训练结束考核时,团长专门来到了我们“红四连”,要看看我们的考核。这让连里的干部都很紧张,赶紧动员我们,让我们每个人都要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连长甚至放出狠话,像五公里越野这样硬碰硬的项目,要拼命地给我跑,死也要死在五公里外的那一头。搞得气氛很紧张,一时都有点实战动员的味道了。我偷偷地看了看老李,他面无表情地直直地戳在那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队列什么的,说实话,虽然也很重要,但别说团长,就连我们连长也没把它当回事,我们是步兵,队列走得再漂亮,你就是考个全团第一,人家也不会怎么高看你的。大家在乎的还是五公里越野、五百米障碍、投弹、射击这些硬碰硬的科目,这才能反映出一个连队、一个士兵的军事训练水平到底如何。五百米障碍、投弹、射击这几项,我虽然比其他新兵要好,甚至还把一些老兵也甩在了后面,但还是比不过老李和另外一些老兵,人家那几年兵也不是白当的。我就只能靠我最拿手的五公里越野来证明我自己了。我很想超出老李,这个想法多少还有点赌气的意思,也许是他把我整毛了,我就是想超过他,让他看看。

后来想想我是非常后悔的,那次考核五公里越野时,我耍了点小聪明。我们活动完身体后,我有意挤到老李的身边,发令枪一响,我立马全力窜了出去,一下子跑到了最前面。如果你有经验的话,你不会这么干的。刚开始是要稳住呼吸,匀速慢跑,跑到一半时,突破那个极限以后,再拼尽力气加速。五公里越野拼的就是最后的两三公里。我故意先窜出去,是给老李看的,诱他上钩,让他一上来就使出所有的力气。老李是老兵,按说他是不会这样干的,我本来也没抱多大的希望,但那天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刚一窜出,一下子冲到连队最前面时,他愣了一下,突然加速冲到了我的前面。他是班长,是我们连队的训练尖子,也是团里数一数二的训练标兵,这样的榜样是有号召力的,班长一加速,我们班的其他的新兵和老兵也不由自主地加速,只有几个稳重的班长还沉得住气,招呼自己班的战士不要加速。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不少新兵和老兵跟了上去。我一见老李加速就忙减缓了速度,这个过程也就几秒钟的时间,老李一冲到我前面,我就知道他这次五公里越野肯定要玩完了。他即使不想跑了,那些被他带动起来的新兵们都是愣头青,是不会停下来的。他不能不继续跟上去。我后来才知道,老李那时太想跑到最前面了,团长在那里看着,他这个团里挂了号的训练标兵要是被一帮新兵压下去了,他脸上当然无光,还有可能影响他转第三期士官。就是刚开始也不行,他要一直跑到最前面。老李实在是想转第三期士官,他是农村兵,只有转了第三期士官,他才有可能像城镇兵那样回去安排工作。我至今对这项规定还痛恨得咬牙切齿,这算是他妈的什么规定啊,我的那些农民士兵兄弟,他们不比任何人差,他们朴实,能吃苦,敢于摔打自己,他们是共和国军队的坚强基石,凭什么他们要比那些退伍的城镇兵待遇低人一等呢?我那时要是知道老李的想法,那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耍那个小聪明的,我觉得自己很卑鄙。所以,后来我和老李一起到了特种兵部队后,老李刚一表示出跟我和好的意思,我就立马粘上去了。我和老李实际上根本就没什么矛盾。

那天五公里越野,老李考砸了,不但是他考砸了,我们整个连队都考得不是很理想。那些跟着老李跑的战士,一到最后两三公里时,这时本来应该加速的,但他们反而慢下来了,个个像老牛一样呼呼喘气。我闷着头开始加速冲刺,甩掉了老李,也甩掉了和我一起加速跑的其他几个班长。等我跑到终点时,计分员掐着秒表,高声地报我的成绩:18分零5秒!老李最好的成绩是18分零6秒,我比他多出了一秒。我很兴奋,扭过头去寻找老李的身影时,不由得呆住了:那几个和我一起跑的老兵班长并没有跟上来,他们招呼着自己班的战士,让他们两个人拖一个人跑,他们拖的全是我们班的战士!他们全部跟着老李跑废掉了,只能被人拖着跑了!老李也不行了,他的枪被另一个班长背着,两个战士在拖着他跑。我的脸腾地红了,跑个全连第一的兴奋心情一下子消失了。我这时才明白:我一个人远远地跑到最前面,并不是一种光荣,而是一种耻辱!我们是军人,军人就是一个集体,在战场上,我们要彼此依赖,并肩战斗。老兵毕竟是老兵啊,在我加速闷头往前冲时,那些和我一起跑的老兵班长们已经开始帮助那些跑废了的战士了。我脸很烫,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合格军人了,实际上还差得很远啊。我第一次真心觉得,那些老兵们动不动就说我们新兵“傻乎乎”的,还是有道理的。

他们终于跑到了终点,我呆呆地看着老李,他累得不行,脸上淌满了汗珠,整个军装几乎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把帽子抓在手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我很想去扶他一把,但又不敢,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他艰难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忙把脸扭向了一边,我不敢看他。

连长赶来了,他显然很生气。我们连这次考核,集体成绩是22分零6秒,八连是第一名,他们跑了21分46秒。“军事训练模范连”落在了其他连队的后面,这是近十多年来还没有过的事。除了老李,其他人并没有看到我耍的小聪明,百十号人一齐向前冲,我冲出去时也就那么几秒钟的功夫,连长肯定也没看到,他就看到老李一开始就带着一帮人往前死冲。连长站在老李跟前,朝老李吼了起来:“李保根,你他妈的是怎么搞的?当了七八年兵,怎么还像个新兵蛋子一样,你脑袋长到哪里去了?”老李努力地直起了腰,想立正站好,但他还是呼呼地喘着粗气,身子有点摇晃,他几乎都站不住了。连长有点心软了,目光里的杀气也慢慢地淡了,他摇了摇头:“李保根啊李保根,你急什么呢?你想转三级士官,我们不是不知道,我都给团长说过好多次了,你为啥还急着要在团长面前露脸呢?你呀你呀!”老李咬着嘴唇,慢慢地低下了头,没有吭声。我知道,连长这话也没说错,老李是急着在团长面前出风头,所以他这次才会出现这么个低级错误。

我心里很不好受,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是很聪明,鬼点子很多,但这也不能用在战友身上啊。我们是摸爬滚打在一起的兄弟啊。队伍集合好要回去时,我看老李走路还有点不稳,我忙跑过去,想扶他一下,但他使劲地把我推开了,狠狠地瞪着我,低低地吼了一声:“你给我滚到一边去!”我只好默默地退下去了,别人都以为是老李没跑好,而我跑得太好,老李因此看我不顺眼,所以才对我发脾气,只有我知道,老李恨我是因为这一切原本都是我造成的。我心里也很难受,我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我有点伤心,觉得很对不起老李。


那一段时间我心情很不好。那次五公里越野,我是确确实实地把老李搞毛了。我那样做,是有点下作,老李心里最清楚,但他根本就没办法说出来。但我也不是有意的,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超过班长,证明一下自己不是个鸟兵。就这么简单。但老李显然把这想复杂了,他可能觉得我这就是有意算计他。我试着想跟他和解,有天晚上,我甚至鼓足勇气,走到他跟前,带着哀求的口气说:“班长,我们出去走走谈谈心吧。”我做好了向他道歉的准备。但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了,在面前的稿纸上划拉着什么,淡淡地说:“你是个高中生,你牛!我是个大老粗,咱们有什么可谈的?”我看了看四周,其他的兵们不时抬头偷偷地看看我们,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低声下气地说:“班长,跑五公里越野的事,我不是故意的……”他立马直起身子,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不要讲了,你没做错,是我错了。这没什么好讲的。”我的脸一红,牛脾气又上来了,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这是摆的什么谱啊。我只好气乎乎地走了,心里后悔得不行,我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老李以后对我总是不理不睬,他这种态度很能影响人,班里没人敢和我接近了,别说是那些新兵,就连张富贵这样的老兵,也不敢当着老李的面和我说话了。就是这么怪,我敢发誓,老李还不至于阴损到暗地里发动大家孤立我,但他的行动确实能影响人。我不得不承认,我即使在军事训练方面超过了他,也不可能拥有像他那么高的威信。

但我仍然抱着一线希望,从没放弃和老李和解的想法。他不肯原谅我,其他的兵们就不敢和我过于接近。我很难过,我实际上不想被孤立起来,我很想和班里的兄弟打成一片。我有点不甘心,偷偷地找到张富贵,他是个老兵,班长多少还会给他点面子的,我想让他帮我在班长那里说说情。张富贵为难地看了看我,挠了挠头皮,吞吞吐吐地说:“小胡,我看你还是不要和班长说什么了吧。这事就这样扔在这里吧。”我有点不高兴地说:“张班长,我让你给班长解释一下,这又不是多么难的事,我是新兵,没法子把话说得那么透,你帮我一下,这有什么为难的?”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我,又向连队那边看了看,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这才低低地说:“我给你说了,你千万不要给别人讲。有一次班长和我们几个老兵喝酒,班长说起你了,他挺生气的,说你是高中生,军事素质也不错,人也聪明,但就有一点,做事有点阴,他说的是那次跑五公里越野的事。他一个七八年的老兵就被你一个新兵弄个圈套钻进去了,他对你的看法很大。”我有点急了:“张班长,事情是这个事情,但我绝对没有阴他的想法……”我说到这里,没办法再说下去了,因为主观上我并不是想阴他,可实际上我就是在做了一个圈套让他跳进来了。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几乎要出来了,事情怎么会这样啊。

我彻底地死了和班长老李和解的心了。老李这次是彻底地把我也搞毛了。我甚至有点恨他了,你爱咋整就咋整,反正我已经知道错了,是你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不原谅我也没什么,只要我干好我自己应当干好的事情,不出差错,你能咋着我?我觉得老李的举动很可笑,他是搞不过我的,知识就是力量,我是个高中生士兵,只要我的军事素质赶上来了,立马就会超出他们老兵一大截子。我们共同科目训练结束以后,连队开始训练班进攻、排进攻、连进攻,如何利用地形地物,对敌地堡的打法等等,这东西主要是靠自己的理解、消化了,我当然理解得很快。我能感觉到,连长对我印象就挺好,有时我甚至还能帮他搞连队的训练计划或者起草讲话稿子了。他从来就没有大声训斥过我,相反,他熊那些老兵们就像熊孙子一样,再难听的话他都能骂出来。部队就是这样。但你也不能说这就不对,部队有自己的个性,百十个血气方刚狼一样嗷嗷叫着长身体的小伙子堆在一起,你没点狠劲还真收拾不住。这里又不是大学课堂,用不着那么斯文,所以说部队是个“大学校”,但同时也是一座“大熔炉”。“熔炉”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把这帮儿狼们当铁来炼吗?

那段时间里,连队虽然没有明确宣布,但事实上我已经是连队里的训练标兵了。有一天中午,我正坐在凳子上看一本步兵训练教材,连长在门口探着头叫我:“胡建军,你来一下。”我忙跑到他跟前,立正站好。连长说:“二班长感冒了,下午你带二班训练。”我愣了一下,喃喃地说:“二班副班长还在啊。”连长把脸绷了起来:“你罗嗦什么?我让你去带着他们训练你就去,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忙说了声是。我很感动,连长放着那些老兵不用,却让我带着他们训练,这是把我当成骨干用了。老李坐在一边,一直看着我们,脸上有些不大高兴。连长走了以后,我看了看他,想去跟他说一下,他却把脸扭向了一边。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到了他跟前,说连长让我下午带二班训练,他连头都没抬,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连队干部对我越好,老李的脸色就越难看。我能看出来,他这是怕我把他压下去,影响了他转第三期士官。其实,这算哪门子事啊,我一个新兵蛋子,根本就没法影响他的。但他就是喜欢钻牛角尖。老李是有点小家子气。如果说,我从前是无条件地尊重他是个老兵的话,现在这尊重里面就不是那么纯粹了,我很清楚,我有点不大喜欢他了,他一开始就把我看成了一个鸟兵,自己钻进了牛角尖里了,还死倔死倔的。

连里其他老兵和班长已经不拿我当新兵看了,他们对我客气多了。部队就是这样,你军事素质一上来,他们都会高看你的。但老李不服气,他还想整我。

星期天中午,我到训练场上玩了一会儿单双杠,这已经养成习惯了,不去摸摸,手就发痒,攥起拳头就想往墙上砸。回来冲了个凉水澡后,我就坐在床边抱着《三国演义》看诸葛孔明在我们家乡南阳火烧博望屯,正看得很投入时,老李理直气壮地扔过来一堆衣服。我抬头看了看他,他抱着膀子,冷冷地看着我:“你反正闲着没事,去给我洗洗。”我有点发愣,我知道他并不在乎谁给他洗衣服,他这是故意搞我,可能还想借此提醒我一下,连队虽然把你当骨干用了,但我还是你班长,你不要把尾巴翘得那么高。实际上老李想复杂了,我不会翘尾巴的。但我内心里也不愿意给他洗衣服。我知道有些新兵们想讨班长喜欢,很愿意干这种事,但我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尊干爱兵”也不是这么回事,我是一个军人,不是一个丫环。

老李见我没动,眼睛眯了起来:“你听到没有?”我忙抱着衣服站了起来:“是,班长!”还别说,这还真能磨练我,你越整我,我越要表现得像个男人一样。但我还是趁他转身时,在他脖子后面做了个掐死他的动作。和我一起扛着列兵军衔的新兵们看着我,都没敢吱声,这里除了张富贵,没有其他老兵。张富贵也善意地憨憨地笑笑。老李可能听到了动静,很警觉地扭过头看我,我立刻笑容满面讨好地说:“班长,我没有洗衣粉了。”他瞪我一眼,很不高兴地说:“你不会去买?”我忙说:“我会我会。”那天揉搓着班长老李那堆臭烘烘的衣服,一种自尊被撕碎的感觉弥漫全身。这真够窝囊的,还不如战争年代里冒着子弹呐喊冲锋过瘾,死了也要往前倒,这才像个军人。人家董存瑞手托炸药包,喊着:“为了新中国,前进!”那才叫当兵!这事要是让我们高中那一帮同学知道了,不把我笑话死才怪。真正的军人是驰骋沙场杀敌报国,不是干这样婆婆妈妈的事。我就是在那时真正地把老李恨上了,时间都这么长了,他还是把我当作一个刺头兵。我越想越伤心,把他那臭烘烘的衣服摔在地上,恨恨地踩了两脚。过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把它捡起来,洗得更加卖力。两行泪水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感到一阵疼痛,忙用袖子擦擦,告诉自己是名军人,军人都是好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突然觉得老李有点厚颜无耻了。他居然为这事专门把我们在晚上集合起来开了个短会。我刚开始还不知道是为这事开会,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膝盖上,身子挺得直直的,绷着脸面无表情。唱完了《我是一个兵》,老李清了清嗓子讲了互相帮助共同成长的重要性,最后话锋一转很认真地说:“你们今年这批兵素质太差了,干工作要积极主动。对老同志要尊敬一些,要有眼色,我们当新兵时也就是这样过来的。今天中午我让一个同志帮我洗点衣服,他还跟我要洗衣粉,这算什么积极主动?是不是觉得委屈了?觉得委屈就不要来当兵!”我当时还沉浸在董存瑞进攻隆化城的战火硝烟中,没能反应过来,看着老李直直地看着我,我愣了愣,我给他洗了衣服,他粗心得连声谢谢都没有说,现在还这样不点名地熊我,还说得理直气壮的,我很不服气。但我还是把头低下来,做出羞愧的样子。我懒得和他理论。人的想法一变,从前的许多看法就跟着变了。从前我一直觉得老李是个老兵,素质很高,现在我突然觉得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蛮不讲理的。老李终于让我看到了他很不可爱的一面,张富贵他们说的不错,他是有点小鸡肚肠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不肯原谅我。我做了那么多,他难道还没看出来,我真的不是个鸟兵啊。

我想告他。连长、指导员多次讲过,严禁老兵让新兵干洗衣服、打饭刷碗之类的活,这在部队是不允许的。实际上我知道,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段老兵虐待新兵的视频,是英军或者美军,他们把新兵当作沙包练拳击。前不久《参考消息》还报道,俄罗斯爆出虐待新兵丑闻,一个新兵被老兵打成了植物人。和他们相比,我们这些新兵够幸福了,简直是生活在天堂中。但我们军队的性质和他们不一样,我们应该做得更好。我决定给指导员写封匿名信,说老李就常让新兵刷碗,我不说洗衣服,不然老李会猜到是我写的,他要是知道了,谁能肯定这个大老粗会不会再干出其它傻事呢。

果然过了两天,指导员在晚点名时,把老李叫了出来,声色俱厉地批评了他,说得老李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我们新兵都觉得很扬眉吐气,互相用眼神传递着兴奋的心情。然后指导员又表扬匿名信的作者,说再有类似情况,可以找他谈谈,实在不行,写信也可以,但最好署名,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但没事,而且还应该受到表扬。说得我们心里热乎乎的。那个城市兵周志军的眼睛也一亮一亮的,小声地对我说:“指导员真够哥们儿。”我忙说:“那是那是。”说实话,这封匿名信的效果这么好,我做梦也想不到,不禁有点小小的得意,毕竟是人民军队,那些西方军队再牛,这一点也是比不上我们的。老李当晚遵照指导员的指示,在班务会上做了检讨,并且信誓旦旦地向我们保证以后决不会再使唤你们新同志了。最后他嘟嘟哝哝地说:“不过话说回来,指导员说我不像个军人,我就有点不服气。咱虽然有缺点,可军人的样子还是有的。”然后看了看我们,很激动地说:“以后咱有啥事当面锣当面敲,我要是给你使绊子、穿小鞋,我就不是娘养的!”老李说得很诚恳,我又感到心虚得不得了,把头扭向窗外,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我自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但事实证明,新兵毕竟是傻乎乎的新兵。我们开完班务会,我正要出去跑个五公里越野时,听见通信员在楼下叫我:“胡建军,指导员喊你!”我忙慌慌地跑了下来,喊了一声报告,进去后给指导员敬了个礼。指导员回了个礼,然后推过来了一把椅子:“你坐在这里吧,我们随便聊聊。”我还不敢坐,有点拘谨地站在那里。指导员笑了笑:“你紧张什么呢,没什么事,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我这才坐下,但还是条件反射地腰杆挺得直直的。我说过,我是个好兵,平常很注意礼节礼貌的。指导员说:“你放松一下,随便坐着就行。”话虽这么说,但我养成习惯了,还是放松不了。指导员也就不再强求了,他从桌子上拽过一张纸递给了我,我一看脸就发烫,这是我写的那个告老李的匿名信。指导员问我:“这是你写的吧。”他好像是在问我,实际上已经不需要我回答了,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我心里有点发毛,不知道指导员要干什么,他要是像老李一样,因为这事就把我看成一个刺头兵,那我还不如不整这个事了。但我很感激他,他明明知道是我写的,但他在晚点名讲这事时并没有捅出来,相反还整得还真的一样,连我都以为他不知道是我写的。

指导员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和你们班长有些矛盾?”

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很难受,也很委屈,我努力地想和班长和解,但他并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咬着嘴唇,努力地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我并不怕吃苦,当兵就是吃苦的,但老李的做法确实让我难受。就是作为一个军人,我也不应该向上级领导隐瞒什么,何况老李的做法,的确让我头疼。我不想在他的班里呆了。我把我到老兵连后的情况都给指导员讲了,我什么都没瞒他,该我承担的错误,我都做了自我批评,不该我承担的,我也决不大包大揽。我也给指导员讲明,班长并不坏,这事也怪我,一开始就给他整情况、顶撞他,他对我因此抱有成见。

我真诚地看着指导员,终于鼓足勇气对他说:“指导员,你把我换个班吧,哪怕让我去种菜、喂猪,我都会干好的……”

指导员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再和连长商量商量。你先回去吧。”

第二天,我被调到二班了。二班副班长考上了军校,再过一个月就要上军校走了。连长提前任命我为二班副班长。张富贵他们说,第一年的新兵就当副班长,这在“红四连”的历史上还没有过。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抬头看了看老李,他正坐在桌子边,面前摊着一本步兵专业训练教材,他很认真地看着,还在上面勾勾划划。我想了想,还是走到他跟前,低低地说:“班长,我要走了。”他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好受的,我熟悉这里的一切,这里的气味,这里的每一张面孔,他们都是我的兄弟,这里曾是我的家啊。说实话,我现在一点也不恨老李了,他虽然整我,但都是明里整我,从来没有暗地里使坏。他是班长,如果暗地里整我,还是有很多办法的,他甚至不用自己出面,只要使一个眼色,那些老兵也会替他修理我的,但他一直都没有……

我很难过,我和班长到底还是没能和解。


怀念一位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