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父亲,长大了我才认识了你[影子军团]

------父亲节来临之际,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


人们常说,在儿子的心里,父亲这个称呼是骄傲的,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而幼时的我却没有这样的体会。倒不是说因为父亲整天用鸡毛掸子逼着我背唐诗,也不因为他不让我和奶奶顶嘴。那时候我和父亲唯一的隔阂,就在于我总认为父亲太熊,也就是太软弱。


比如,我和别的孩子在外边打了架,无论责任在谁,他总是上来先给我一巴掌,然后陪着笑脸向人家家长道歉。虽说这一巴掌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并不疼,但发自内心的委屈和看着打架对手的小脸立即变得趾高气扬总是让我心里很难过。人家孩子被我打哭了,总会哭着往家跑嘴里声称:“我回家让我爸爸来打你。”虽然他的爸爸最终不会来打我,但我还是很羡慕,因为我被别人打哭了从来没有这样声称的勇气。因为说了不仅没用,爸爸还会拉着我去给人家道歉,而绝对不会替我出头。


我记事的时候还是文革后期,爸爸家庭出身是地主,在那时是阶级敌人。尽管他没从先祖那里继承到任何财产,但却继承了一顶“地主”的大帽子。在单位里挨批,在邻居中受气,偶尔和邻居有摩擦拌了嘴,对方一句“地主狗崽子。”爸爸立即就无话可说了。爸爸是“地主狗崽子”那我岂不是“狗崽子的崽子”?所以我也常常受小朋友欺负。唯一不同的是,我可不像爸爸那样逆来顺受,有人欺负我无论打得过还是打不过都会奋勇战斗,所以爸爸一次次牵着我不情愿的脚步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成了家常便饭。我曾经因为感到委屈向妈妈抱怨爸爸太熊,妈妈只能流着泪告诉我,你爸爸不容易,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已经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的事了。那天我放学回来,看到一户姓赵的邻居堵着我家大门在骂。一句一个“地主家狗崽子”,爸爸陪着笑脸在大门里说好话,我立即冲上去对骂,却被爸爸一把拉进门去打了我一巴掌。我委屈地进屋大哭起来。他们走后我才知道,是我家篱笆上一根铁钉出了头,他家买粮路过胡同把面袋划破了。是他自己不小心,却把怨气撒到我家头上。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一块玩的黑子,黑子比我大两岁,听了他也很生气。黑子的爸爸是体校射击队的教练,家里有小口径步枪,所以我们两个无法无天的孩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去报仇------用枪敲他家玻璃。深夜里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假装解手和黑子会合,然后爬到赵家后篱笆里的柴火垛上,架起枪,一块一块敲他家的玻璃。敲了几块,里边拉开了电灯,一个人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我一把从黑子手里抢过枪,照着人影就是一枪。听见里边叫了一声,我心满意足地收了枪,和黑子一块撤了。


第二天爸爸和黑子的爸爸被叫到了派出所,还有一个警察到学校找了我和黑子。情况了解清楚了,两个还不到10岁的孩子自然不负刑事责任。爸爸和黑子的爸爸各自被罚了50块钱。(那时一个月工资还不到50)警察叫他们回来对孩子严加管束,同时警察也训了那个姓赵的邻居:“四人帮粉碎了,以后不能再叫人家地主狗崽子了。谁也不许欺负谁。”姓赵的缠着绷带的头不住地点着。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枪擦着他的头皮过去了,在他头皮上留了一条沟。


回家后我和黑子自然少不了挨一顿胖揍。不过从那以后那个姓赵的邻居见了我爸爸特别客气,我总觉得这顿揍没白挨。


再后来爸爸被落实政策恢复了干部身份,当了中学教师。我上初中就在爸爸的学校。班主任也是爸爸的好友。在他们的联合约束下,我老实了很多。其实,没人主动欺负我,我也不会主动找事。爸爸教我“逆来顺受”我学不会,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还是能做到的。


高中时我又闯了一次大祸,是为了黑子。操场里三个人围着黑子一个人打,我顺手摸了一块板砖就给骑在黑子身上那小子开了瓢。结果那小子稀松,但他哥哥确是当地一个小混混,晚上他哥哥带着几个人围在我家门外,拎着西瓜刀铁棍让我出去。我抓起菜刀就要冲出去,爸爸一把拉住了我。“不许出去,有你老子我呢。”说完一向懦弱怕事的爸爸居然抄起木工斧头(爸爸落实政策前在木器厂做木工)冲了出去。“有什么事冲我来,我是他爹。我儿子得罪你们的地方我赔不是,药费我出。今天你们要想动我儿子,先把我的命拿去。”


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那年爸爸41岁,鬓角略有几根白发,手持一把斧头,面带微笑地对着几个小痞子居然不怒自威。几个痞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没人敢上前。还是那小子的哥哥出来圆场。“好,我们就给你个面子,明天你亲自到我家赔礼道歉,不然这事没完,你儿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几个小痞子走了,在我错愕而崇拜的目光里,父亲回来了,我激动地冲上去想拥抱他,结果脸上重重挨了一记耳光:“明天和我给人家赔礼去。”


1989年,我违背了父亲的意愿,没有考大学,却当兵去了,爸爸当时十分生气,说我滚得越远越好,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但我出发的那一天,他还是送我到了车站。那天风很大,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很笨拙地替我扣上领口那颗扣子。“到部队要听领导的话,不许惹是生非。”然后就不再有任何一句话。但火车开动后,我从车窗里看到,爸爸站在站台上凝望了我很久。


后来我上了军校,转业进了国企,辞职下海赔了钱,在营销企业打工做到高管,一直在外奔波。和父亲联系少了。但每次打电话父亲都会告诉我,在外有多大本事干多大的事,不要勉强,也不要怕失败。你混好了我不要你的,你混不下去至少回到我这里,有你个吃饭的地方。每年我们回家过年,爸爸总要忙前忙后张罗一桌好饭菜,年龄大了记性不好,往往提前两三天就开始张罗买这买那。我怕他累着,说我订家饭店就可以,但父亲坚持自己做。后来我发现实际上年夜饭他自己吃的很少,只是不住地给我们夹菜,看着我们吃的开心,他的脸上总能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后来我结了婚,创立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孩子。我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懦弱。其实,父亲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他的懦弱其实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使然。爸爸三岁没有了父亲,上有老下有小,承担着一家的责任的他不得不忍辱负重。他放下自己的面子和尊严,承担起全家的责任和苦难,只为了,全家人能好好地生活。


我曾经在酒桌上和一个擅长画大公鸡的朋友谈他的画。我说,你画的公鸡霸气有余,神韵不足,他问我公鸡应该什么样?我说,公鸡应该是这样,别看他平时叽叽咕咕地唠叨惹人烦,但他找到一条虫子的时候,总是叼在嘴里呼唤着母鸡和小鸡来吃,然后在一边满足地看着。平时,它会耐心地教会小鸡如何找食,如何躲避危险。当老鹰俯冲下来的时候,它明知道打不过也绝对不会自己逃跑,它总是冲上前去面对老鹰,给母鸡和小鸡赢得逃生的机会。这才是作为一家之主一只公鸡的全部。


朋友愕然,说这样可难画了。你怎么对公鸡观察的这么透?


我郑重地告诉他:因为,这就是我的父亲。

本文内容于 2009-6-20 22:03:21 被欧阳中士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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