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道是沧桑 精彩正文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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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立仁“砰”地掼了电话,怒不可遏。周世农凑上来:“法租界警察总监让我带话给你,北洋军就要垮掉,他们担心,一旦共产党的工人组织取得军事优势,就会趁势向租界扩展。因此,法租界当局认为,北伐军应该介入了,以免事态不可控制。”

“哼,法国人是做老爷做惯了,为了煮熟自己的一只鸡蛋,不惜烧掉别人的整栋房屋,不理他。让他们双方拼得再狠一点儿!”

“费信敦倒是没那么急,他主张我们应抓紧与毕庶澄谈判,争取奉鲁军向北伐军投降并移交上海市政权力。”

立仁一怔:“唔,还是英国人用脑子。这主意不错——”翻找名片,“妈的,毕庶澄公馆的号码哪去了?”

周世农问:“你和毕司令有联系?”

“那当然,你以为我到了上海是吃干饭的——”立仁找到了名片,开始拨号码。

电话接通,立仁:“是毕司令公馆吗?”

对方:“你是哪里?”

立仁:“我是毕司令的朋友,您请他接电话。”

对方:“你是他妈的什么朋友?”

立仁一怔:“你是什么人?”

对方:“我是上海武装工人代表瞿恩!我通知你,你的反动军阀朋友已经夹着尾巴逃跑了!喂喂,你在听吗?”

立仁丧气地挂了电话……


天色已晚,送信的通信班长迟迟未回。在范希亮的团部里,范希亮困得打起哈欠。一旁的瞿霞霍地站起来:“不行,我不能再等了,你们完全没有诚意。”

“你真的要走?”范希亮问。

瞿霞起身时,电话铃声大作。范希亮接过听筒:“是我,师长,我是范希亮。什么,准备开进市区?”

瞿霞一听,也不由站住。

“是是是,是!”范希亮“砰”地放下电话,发出命令,“通知各营营长,马上到我这里来领受任务!”又对愣在一旁的瞿霞说,“告诉你吧,市区的战斗已经结束,贵党的工人武装刚占领了北火车站,北洋军奉鲁驻沪部队宣布投降。”

瞿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电话铃再次响起,接电话的范希亮:“我的天哪,是你,立青!”已经在门边正准备离开的瞿霞站住了。

范希亮对着话筒:“立青老弟,你也赶上了,我没时间跟你扯淡,你等着,我请一个人来跟你说话——”朝瞿霞招招手。

瞿霞接过话筒,话筒里传来立青的声音:“谁呀?你他妈说话呀!通信班长,叫机枪连给我带过来,马上!喂喂喂,老范!老范!你还在吗?”

难以抑制内心激动的瞿霞:“立青,我是瞿霞……”


公路边手执野战电话的立青一时傻了:“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汤慕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立青行举手礼:“营长,七连奉命赶到,请指示!”

立青没理汤慕禹,继续对着话筒说:“真是你呀,我的天哪——”

汤慕禹:“营长……”

立青对汤慕禹吼道:“你还有完没完,一边待着去!是的,我此时在淞江的公路上。是的,我们也接到命令,马上进入市区,不清楚为什么……你还好吗?”


惨胜后的商务印书馆建筑外。遗留的工事,枪支、死尸与各种杂物混在一起。抬收死尸的工人纠察队员,一个个低头沉闷而过。战斗中负伤的伤员们,相互搀扶着。穿行在纷杂人群中的瞿恩一身血迹,无限感伤。不远处传来隐隐的欢呼声,渐次扩大。终于从横在马路上的街垒后面,欢呼地爬上了大批上海民众,他们跃上街垒,飞扬着手中的红旗,对着工人纠察队,对着瞿恩他们,放声高喊:

“革命万岁!”

“工人阶级万岁!”

“一切权力归于人民!”

欢呼声中,瞿恩露出胜利的苦笑。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获得成功。而此时,白崇禧指挥的北伐东路军,不战而得以开进上海,摘取革命胜利果实。


北伐军二师三营营部,勤务兵在为立青铺床。汤慕禹进门,对立青:“呦呦呦,睡这么大一张床,还席梦思呢!”

“我考证过了,这张床原先是北洋军阀奉鲁军一名旅长的,上海工人冲进来时,被窝还是热的,睡了三个人在里面,一男两女,你说他奉鲁军焉能不败!”立青说。

“共产党把营房腾出交我们了,可缴获的枪支一支没交。”

“那能交!人家拿命拼来的,要我也不交,凭什么交给你?打仗时你在一边凉快着,打完了,你什么都想要?知足吧,有张床睡就不错了。”

正说着,外面“七哩咣啷”地传来锣鼓声。两人都一怔。

吴融颠颠地跑进来:“立青,上海工人劳军文化队来了,让您营长大人去接慰劳信。还有,好大一车慰劳品,全是些好吃好喝的!”

“我不去,我杨立青无功不受禄。”

“看看去,踩高跷,划旱船,红男绿女,可别辜负了上海工人一片兄弟情谊。”

立青一指吴融、汤慕禹:“那,你们两位连长代表我去!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立仁兴冲冲地走进家门。杨廷鹤从里屋绷着脸走了出来。书房里的电话铃响起,立仁接电话去了。

梅姨抱着孩子从外走来。

杨廷鹤:“又白相去了!也不分分时候。”

梅姨神情神秘:“廷鹤,咱在银行里的钱要不要提出来呀?”

“你又听到了什么?”

“街坊们都去银行了。听说汇丰银行,怡和、花旗银行,排队提款的人多得来莫佬佬!怕共产党呢!”

“别瞎起哄,咱家才几个钱,也跟那些江浙阔佬攀比?”杨廷鹤的内心很是复杂。


远处是一片锣鼓喧天声,勤务兵领着瞿霞朝着立青的营部兴冲冲走来。

“报告营长,工人慰宣队瞿同志来看望你!”

蓦然回首的立青惊愕住了。

瞿霞清新迎人的笑靥。

“瞿霞?是你!”

“是我,广州一别,快两年了吧?”

勤务兵见两人情绪微妙,赶紧退出,体恤地带上了门。

“噢,这里是不是太乱了,外面……噢,我明白了,这‘七哩咣啷’的热闹是你领来的?”立青有点手足无措。

“你们王师入沪,我们箪食壶浆,不是再自然不过了吗?喏,这是给你个人的慰劳品,代表我们上海市民政府,代表上海工人阶级。”瞿霞说罢,递上一只全副北伐军装束的布娃娃。

“这什么意思?慰劳品,给我的?”

“这是上海玩具工会为宣传北伐军特制的,我看他的神气就像是你……”瞿霞把北伐军布娃娃搁在了立青的床头,“是不是有点像,尤其是这双小眼睛?”

“到底是上海人,欧洲人训练出来的,有意思,把咱当洋娃娃了,嗬嗬嗬!”

“怎么,觉得自己的眼睛比他大,委屈你了?”

“瞿霞,你是在和东路军的少校营长说话,别把小时候的关系扯到这来。我问你,谁批准你们把慰问宣传队派到我的营来的?‘七哩咣啷’成什么了?”

“怎么,你们不是上海工人阶级的子弟兵,把我们当洪水猛兽了?”

“有些事你们女孩子不知道,我就这么对你说,我的第三营,上阵杀敌我一点都不担心,怕就怕你这样的。”

两人正别扭着,门外传来呼喊:“营长!营长!”

门开了,汤慕禹和吴融一头撞进来,看到瞿霞,两人一下子怔住了:“瞿老师,噢哟哟,还真是!”

瞿霞:“汤慕禹,吴融?”

汤慕禹故作诡秘地:“没打搅你们吧,营长?”

立青说:“废什么话,说,什么事?”

“工人慰宣队太热情了,非让咱上台说几句,我说,要说也得营长说,咱连长会说些啥呀,咱也不知道说啥好呀?”吴融说。

立青听出吴融话中有话,忙把话头岔开:“行了!瞿霞同志是文宣委员,慰宣队是她带来的。”

瞿霞笑笑:“这可不是你们三期六班的作风。不让你们说话时候你们打到我家门上要说,现在请你们说,反倒无话可说了。行,不难为你们,我去解释。回见了,我的黄埔同仁!”

瞿霞出门而去,外面的锣鼓又响了起来。留下的立青、汤慕禹、吴融三人,面面相觑。

“看我干吗?去!都回连里去,掌握好部队,男女关系上可别给我再出事了!”立青一本正经地。

汤慕禹、吴融敬礼而去。

立青转身向自己的床头看去——那只全身北伐军戎装的布娃娃,正可爱地站立着,小眼睛笑笑地眯成一条缝。


杨家在开饭。梅姨以一个家庭主妇的口吻唠叨着说:“这晚饭就将就吃吧,郊区的肉、蔬菜送不过来,小贩们也跑光了。最可气的是早晨的鲜奶也断了,囡囡只能喝米汤。”

“这才刚刚开始,你看着吧!再往下,这多米诺骨牌得一块块接着往下倒,要不然英国人能从印度、从香港调几万人的部队来?”立仁阴阴地。

杨廷鹤朗声说:“我看西洋人是在虚张声势,得了便宜还卖乖!”

“父亲,这话怎讲?”

杨廷鹤:“近代以来,中国每经历一次兵乱,上海都必定要暴富一场。小刀会、太平天国、义和团,次次如此。知道是为什么吗?”

“父亲指教。”

杨廷鹤侃侃而谈:“非常简单,各地的兵乱把当地的资本家、商人统统撵到上海租界上来了。北伐以来,不也是这样?江南、华南的商人、资本家都来了。一夜之间,租界的地价翻了好几番!”

梅姨:“咳,打去年九月起,咱家这房租哪个月不涨上三五成?贵得没法住了。”

立仁笑笑:“所以,西方列强各国,决不会把这到嘴的肥肉,让给红色共产党!”

杨廷鹤:“是呀,人家有坚船利炮。上海首任英国领事之所以选择外滩作为租界的发祥地,完全是因为它建在黄埔江英国舰队火炮射程之内。”

立仁:“我看历史还会重演,西方人必然会用武力来维持上海不可动摇的商业信誉。”

杨廷鹤很不高兴地:“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立仁赶紧话锋一转:“我的责任,是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杨廷鹤:“那就要看你们的蒋总司令了,你们不是要打倒列强吗?以北伐军的实力收回上海租界,应该不太困难,他会结束八十五年来中国人的国耻吗?”

立仁怔住了。

书房里的电话铃又响起。杨廷鹤带有讥讽地说:“去吧,去听听,你们的蒋总司令又要跟你说什么了!”


瞿霞喝着母亲特为她做的意大利罗宋汤。味道虽然很好,但是瞿霞心猿意马。一边吃,一边想着别的心思。

“匙子!匙子!啧,用面包蘸着吃!”瞿母提醒。

“妈,我见到立青了。”

“立青!难怪……”瞿母“咯咯”笑了。

“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嘛?”瞿霞撒娇。

“我笑我瞿家是怎么了,总也绕不开这杨家。”

“你干吗这副神气,妈,我这是工作,你想到哪去了?”

“对对对,你是工作,你哥也是工作。我只要跟你哥一提立华,可不也就你这副神气!别把自己耽误了,瞧瞧你哥哥,老大不小了,还在等呢!要我说,这情感一沾上了政治,哪是个头儿?”

“妈,什么情感政治的,那不就是个小眼睛的大男孩,自以为是的北伐军营长,有什么了不起!他也不想想,不是我手把手地教他……”瞿霞又想起了广州时候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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