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写在父亲节的回忆

新中国解放的前夕,在粤东山区的一个小县城,风雨飘摇、兵临城下。国民政府办公楼里,一个憔悴的身影惶恐不安的来回踱着步子,头顶昏暗的灯光在吊扇的转动下忽闪忽闪的把他的身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他就是我的爷爷,一个普普通通、本本份份的国民政府职员。


一个月前上司临走前刚把他提拔上来坐上了长官的位子,可是屁股还没坐热解放军已经打到了眼前。他还不知道提拔、让位给他的上司此时已经登上了开往台湾的军舰。手下的人员都已经作鸟兽散各自逃亡去了。文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他摸出腰间的手枪放在桌子上久久的凝视着。尽管这支枪还从未杀过任何一个生命,哪怕是一只猫或狗,可是共产党会相信吗?会放过他吗?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解决的都解决了,他准备走。他把手枪包在脱下的制服里扔进了城外的河里。但他最终没能走出县城的范围,他被俘虏了。


在监房里爷爷吃够了苦头,最冷的季节里军管处的人逼着他下河去找回被他抛弃的手枪,找了一个冬天也没找到,爷爷死了……


爷爷死时父亲只有十几岁,还在读初中的他也从此辍学了。家里的房子是爷爷工作了一辈子唯一留下来的财产,一栋3层的石木结构的小楼房,也被人民政府没收并分给了三户“穷人”居住。父亲和奶奶只能辗转在亲戚、朋友家寄宿,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转眼来到五十年代末,饥荒开始在全国蔓延,父亲的日子越发难过,木薯饭也有一顿没一顿的了。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体重不足七十斤,严重的营养不良致使双腿浮肿。但年轻不甘命运安排的心却在时刻收集着来自各方的信息。他打听到在江西的北部粮食丰富,那里的人不用吃木薯,有大米吃。于是他约来要好的同学商议着离开故土到外江去谋生。这是一个当地几代人都没有过的念头,因为小县城地处山区,交通十分闭塞,除了往南面汀江水道可以通达潮汕,其他方向都是绵亘的大山。自从先祖从中原迁徙至此就世代在此生息。


凭着中学的地理知识,父亲知道要北上江西最可行的途径就是到福建沿闽赣铁路走,老家与福建交界,翻过几座山就是福建地界了。准备好行装的父亲告别了亲人和同学二人徒步三天越过了闽粤边界到达了福建龙岩,在这里他们爬上了北去的火车到达了江西省会南昌,到达了这个让他获得重生的地方。同行的同学耐不住思乡的苦楚在吃了几顿饱饭后又爬上了回家的火车,已经无家可归的父亲一个人留了下来,他要在这片新天地开拓他的新生活。


流浪在南昌街头的父亲被一张大红纸海报吸引住了,这是一张《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招生启示》。凭着中学的文化基础(这在当时算是相当高的学历)父亲顺利的通过了招考,进入了“共大”过上了免费上学、免费吃饭的共产主义生活。这一步决定了父亲今后的一生。


时间跨入了六十年代,中苏关系彻底破裂,全国遭遇自然灾害进入全面的粮食紧张,饥荒愈演愈烈,神州大地饿殍无数。在那三年里全国只有江西基本没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也只有江西是唯一仍在向省外输送粮食的省份,但江西也面临着巨大的粮食压力。毛主席说“人定胜天,与天斗其乐无穷,要战胜自然、改造自然”。中央决策在鄱阳湖区围湖造田,向鄱阳湖要粮食。在共大只学习了不满两年农业机械专业的父亲也响应毛主席的“速成教育”号召奔赴劳动前线了,随着农垦部队来到了鄱阳湖边的一个大芦苇荡。


这里是鄱阳湖的一角,枯水季节遍地是两个人高的芦苇,涨水季节就是烟波浩淼的湖面。父亲开上了当时最先进的大型拖拉机天天奋战在改造自然的最前线,直到多年之后我出生了,昔日的芦苇荡终于改造成了良田万顷的鱼米之乡,成为江西省的重要粮仓。涨水季节,浩瀚的鄱阳湖水也被挡在了人工堤坝的外面,当然这也成了今后几十年里悬在湖区人民头顶的一柄达摩克斯剑。


从我懂事起,父亲还在机务队开拖拉机,春夏季节在田间机耕作业,秋冬季节修水利、跑运输。那时农场通往外界的只有赣江水路,所有生产物资都经船运到码头再由机务队的拖拉机运送到各个生产单位。乘坐爸爸的拖拉机成了我儿时最喜欢也最自豪的享受,因为不是每个小朋友都有机会坐进拖拉机的驾驶室的,那年代在那里还看不到汽车。


八十年代是国家政策大变革的时代,是大平反、大纠错的时代,是决定国家前途与个人命运的伟大时代。父亲又一次迎来了命运的眷顾,当时的“共大”已经转变为“江西农业大学”了。按照政策,当年为支援国家建设提前结业而没有拿到文凭的学生可以回校补办文凭。已经四十多岁的父亲终于拿到了他的大学文凭,爸爸转干了。


转干后父亲离开了机务队到了连队做事务长,虽然不是什么大的官却在单位里资历最深、工资最高。队长、书记都排在他之后。别人对他的称呼也由“师傅”转成了“干部”。


做了干部的父亲并没有从此骄奢起来,工资虽然涨了几级但父亲依然过着简朴的日子,甚至我们整个家庭的生活也依然没有因此变得宽裕些。在我们这些子女的吃穿方面甚至达到了苛刻的程度,我也依旧穿着露了脚趾的解放鞋和补了又补的旧衣服,这在当时我很不理解,也恨过他。增加的工资收入除了寄回老家接济日子更困难的亲戚外,父亲还在努力的积蓄,从不愿多花一分钱。因为在他的心里装着一件大事,一件在他看来是历史使命的大事。


父亲回老家的次数开始多了,几乎每年都要回去一次,揣上攒了一年的钱和全国粮票,挑上一担箩筐,一边是大米、花生、豆类(自己种的),另一边是自己家养的却舍不得吃的鸡、鸭等,还有一些单位发的自己省下来的劳保工作服、手套、雨靴等。这些钱和东西到了老家一半是分发给了我的伯父、姑姑等亲戚家,还有一半是用来办大事的——向政府讨回爷爷的房子。每次父亲从老家回来也是挑着满满的一担回来,里面装着老家的芭蕉、龙眼,更多的是亲戚们依依不舍的眼泪……在亲人们的眼里只有这个在外面出息了的兄弟才能给苦难的家族带来希望。然而每回一次老家之后我们家就又是一次从零开始,从零开始攒钱、攒粮票、从零开始养鸡养鸭……


一九八五年,父亲终于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爷爷留下的祖屋终于回到了他的子孙手上。伯父一家从此不用再租屋居住,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家。那一年父亲带领我们全家回老家祭拜了爷爷、奶奶以及祠堂灵位上的列祖列宗。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父亲眼中闪动的泪光。


2000年,父亲退休后回到老家居住,2004年,父亲因心脏病突发去世。


值此2009年父亲节之际,谨以此文为父亲离世五周年祭。



——以上文中自我懂事以前的内容主要为当年听父亲口述,而爷爷当年在国民政府中的具体部门及职位已经不清楚了。

尽管文中可能涉及政治敏感问题,但这都是历史事实,后来国家政府把祖屋归还我家也是对过去历史的重新认识、对我爷爷的落实政策。因此希望此文能在此获得审核通过。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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