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说书——曾经的乡俗之一

流传下来的是传统文化,消失了的呢?--题记。

这里所写的听书可不是什么收音机里的长篇评书联播或者电视里的电视书场,而是地地道道的现场版!不过,地点在农村,还有人民公社、生产队时候的农村。

冬闲时分,天寒地冻。平日里忙碌的田野除了啃食麦苗的野兔,好像再没其它喘气的东西了。闲下来的人们只能每天扯上几句东家长西家短的容易引起纠纷的淡话,或者看看鸡打架、狗恋爱,或者夜里吹灭灯后干点生儿育女的勾当。但这事也花费不了多长时间、消耗不了过剩的精力。

得找点乐子。闲人生闲心,尤其是那群老娘们。有啥乐子?请说书的呀!群众的娘们开始撺掇大队革委会那些男人的娘们。终于,干部们架不住娘们的枕边风,凑一块稍微一合计:请他娘的说书的来,说上一集(5天)。

老家一带虽离河南尚远,但不知咋的,都爱听河南的坠子书,可能就是图得连说带唱的那个热闹劲吧。记得曾有一年本县曲艺团几个人下乡慰问贫下中农到我们村,开场说是要给我们说全本的《闪闪的红星》,不料想,那纯粹是干说,一句唱都没有,又凑巧村里有不少年轻人看过《闪闪的红星》,听了一会儿,下面就嘀咕:“嘁,瞎白话!”“狗戴嚼子!”……虽然都没什么兴趣,但是也乐得歇上半天,所以,把头往膝盖一埋,找周公去了。晚饭时间到了,村里不派饭,管事的说了:“你们蒙俺来了,你什么破说书的,一句唱都没有!”

好了,扯远了!下面咱们书归正传。

每年村里请的是同一个班子。这个班子只有三人,还是一家,老**儿子儿媳。家什不多,一弦、一套锣鼓、几件被褥。不知道他们是曲艺团公派还是出来走穴创收(不过那时好像没走穴一说哈)。

说书只在晚上,倒不是为了不耽误白天的活计,而是晚上时间长。书场就设在大队部前面的空地上,给说书人准备的桌椅摆在场子中央。

冬天的夜来得早。说书那几天,家家户户的晚饭也都提前了,刚擦黑大人孩子就填饱了肚子。然后,女人赶紧刷锅洗碗,男人就带着孩子拿着板凳去占地儿。

大队部的人已经在桌子上方挂起了汽灯,灯发出“咝咝”的声音,将场子照得比白天还要亮堂。桌子上预备了几个暖水瓶,一个茶壶,几个茶碗。桌子周围除了给说书人准备的三把椅子,还有几把椅子和几个长凳,自然,那是给干部们预备的。场子里的人很快多了起来,男人们围拢在一起,分享着廉价的卷烟或者更廉价的旱烟,一边抽,一边云山雾罩地吹着天南海北的牛皮,好像一个个都是天山的神仙,能够洞察人间的一切,偶尔抽呛了,便使劲儿咳嗽着,然后擤一把鼻涕,拿手一抹,在鞋底子上一蹭。孩子们则在大人中间相互追着跑来跑去,一不小心摔倒,便免不了大声地骂着玩伴的娘,没准还会发生武力冲突,惹得各自的爹出马,每个人都会被自己的爹赏赐点巴掌或者大脚!晚来的女人们则凑到一堆儿,一边借着明亮得汽灯纳着鞋子,一边挤眉弄眼地聊着家常。或许,这时候也会来上一帮子外村的书迷,都是三里五庄的,免不了有熟人或者什么拐弯不拐弯的亲戚,亲热地打几声招呼。

“来了,来了。”有眼尖的人嚷道。

“去去,别瞎跑了,找你的地儿坐下去!”大人们开始管束自己的孩子。

说书的人来了,干部们也来了,自然,干部们可能是陪着说书的吃了白面馍和炒菜的!有时,支书可能会首先讲讲国际和国内的大好形势,不过说不了几句他的婆娘往往会顶上一句:“别叫唤了,谁能把你狗日的当哑巴卖了!”此时的支书,没了往日的威风,赶紧刹车。“好了,开会,不不,开说!”下面也会有人嘀咕:“嘿,这么听话?”“这还不明白?还不是怕媳妇不让钻被窝?”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说书人摆好家什,调好弦子,试试锣鼓,然后,小调就拉起来了。场子立刻安静下来。正式的书开始之前,说书人往往来上几个小段子,这段子一般都是荤素搭配,还保不齐拿谁开涮,不消几句,保准让人笑的前仰后合。至今还记得两句:蒜臼子和面不如盆,守寡不如有男人。结果,从第二天开始,一些活宝一见寡妇们就开唱“蒜臼子和面不如盆”。

小段子说罢,这大书就开始了。“老少爷们你向后挪点,要不一会儿我喷你一脸唾沫星子!”这话不假!那时的说书人可不像今天的那些艺人,干什么都要拿个麦克风,人家可全凭的一副肉嗓子。要说嗓子有多好那倒不敢说,但是保证让这一场院一千多人听得清清楚楚!而那时的乡下人可不在乎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美声还是什么民族还是什么通俗,只要你卖力气,得,这俺们就喜欢!

那时说的都是《杨家将》、《武松传》、《薛仁贵征西》、《包公案》之类的老书。这些故事许多老年人都了如指掌,但是还是每天乐呵呵地在天寒地冻的场院一唱不落地听着。

说书的人有句口头禅:我说的慢来他走得快。但饶是“走得快”,有的时候,一个晚上也“走不出”几里地。为吗?说书人的书可不是大家们的书,没有固定的版本,随时会在现场任意发挥,反正坠子的调儿比较简单,说唱起来,那就是信口开河,编到哪儿算哪儿,中间夹杂着插科打诨,谁管她去年咋说的,只要热闹,只要让人笑就可以了。

书说到中间,说书人便要歇一会儿,喝点水润润嗓子。听书的也趁机起来活动一下冻麻木了的双脚,呵呵,听得太入迷了,然后就找个地儿放放水。“喂,都滚远点尿,别弄得场子臊气的不行!”支书扯着嗓子喊。

“说书的少喝点,要不一会儿你没地方尿尿!”偶尔有老光棍和说书的女人贫嘴。

“咋没地儿呀,尿你嘴里呗。”说书的女人一是来了多次和村里人已经很熟悉,二也真的够泼辣!

书,已经说了大半夜。说书的这时便会卖个关子:欲知后事如何……。话音未落,下面就喊:“再来一段!”“再饶一段”。说书的也知道肯定这样,嘻嘻哈哈闹一会儿,弦子锣鼓板子再次响起来。

书,终于散场了。

“明天那个XX会怎样?”年轻的问年老的。

“这个吗,嘁,她唱的和我以前听过的不一样!”

“不过,也很热闹,是吧!”

……

五天过去,一本书也不知道说了有多少。其实,书的结局并不重要。

说书人走了,小村又陷入往日的枯燥,不过,春节快到了,新的乐子也快要有了!再说,不是明年还有冬天么?

当电视慢慢多起来,再也没人张罗那听说书的事了。如今,也不知那一家在从事什么营生。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