捍卫者 第一部分:冬之篇 第十章:首长,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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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各地的军营都是战士的家,离开军营的老兵们只要远远看上一眼那也是泪汪汪,暖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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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鲁亮后,支队长开始着手调查‘1103’特大盗猎案,并在康凯的陪同下亲自前往偷猎团伙藏身的大雪窝。

“胆大包天!”支队长在大雪窝来回踱步,面色冷峻,与康凯在大雪窝发现触目惊心的野生动物尸体时同样的愤怒。

康凯用脚摩擦着雪地上的一片鲜红血迹说:“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还会回来。”

支队长说:“我看过敖克莎大娘的笔录,这些偷猎者的主要目标似乎不是这些野生动物?”

“几个偷猎者在事发前去过敖克莎大娘的木刻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银香鼠。”

支队长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他对森林的了解程度稍逊于康凯,但对各种野生动物还是了如指掌“银香鼠是几级保护动物?怎么没听过?”

康凯沉默了片刻说:“银香鼠是一种传说中的动物,皮毛极为珍贵,各朝代的正史野史都有模糊记载。鄂温克族人把它叫做神仙,体型和黄鼬相似,银白色的皮毛,遇到敌人散发出幽香,传说中每座森林只有一只银香鼠,是黄鼬之王。鄂温克族人对银香鼠的崇敬远远超过了族图腾熊的崇拜,鄂温克族历史上只有两个莫日根猎到过银香鼠,但都离奇死亡,咱们三中队的帮扶对象敖克莎大娘的丈夫就是其中的一个。”

“为了一只传说中的动物,竟然屠杀了几百只国家级保护动物,屠夫!”

康凯静静站在支队长身边,他第一次来到大雪窝也是同样的出离愤怒。

过了一会,支队长对康凯说:“1103盗猎案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起偷猎案,严重性和危害性你比我更清楚。偷猎团伙和涉案罪犯的情况已基本查清,除了主犯的身份仍在确定,七名从犯的身份都已查明。这是一个大型的跨国偷猎集团,团伙成员共有八人,两个月前从边境偷渡到我国,在奇汗国家森林公园潜伏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案情并不复杂,但是疑点很多,包括幕后主使者和偷猎团伙的其他成员下落。”

康凯点头说:“是,现在除了敖克莎大娘发现的一个偷猎者,其他偷猎者踪迹全无,现场和森林里的大量血迹是制造的假象还是偷猎者的血迹,如果偷猎者遇到了猛兽袭击,他们的尸体又到哪里去了,不可能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支队长说:“现场和其他的几片血迹的样本送到总部检验过了,是人血,血型和偷猎者资料的血型一致。”

“他们真遇到了猛兽?”康凯百思不得其解。

康凯对森林的野生动物的习性了如指掌,正常情况下它们不可能主动攻击人,况且八名偷猎者全部到了武装到眼睫毛,个个都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走了几个生死,很多人还接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就算野象群也无法将他们人间蒸发。

难道银香鼠的传说是真的?康凯想起第一次到大雪窝时嗅到的奇异香气和产生的幻觉,以及敖克莎大娘救起的偷猎者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那种伤口分明就是黄鼬的抓痕。

康凯抬头看着大雪窝的顶端,一连打了三个寒战。

“发什么愣?怕了?”支队长掏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支,小半只烟变成了蓝白的烟雾从鼻孔里喷了出去。他是支队有名的大烟囱,每天两包烟,到了三中队他一直忍着,现在脚下是连绵的雪地他不用担心康凯给他解除武装了。

“我们是森林中的骑兵,放牧群山的人从来不懂什么是害怕。”康凯站在一片苍茫雪白中,肩头扛着点点军绿,头顶碧空无垠,如同骑在战马上,奔驰在群山之间挥舞着雪亮马刀的骑兵。

“好,有点老团长的意思。”支队长的眼睛闪过一丝光,昔日冲杀在草原的骑兵团副团长也是这般威武刚强。

支队长说:“我和地方政府接触过了,长期大规模的搜寻投入的人力物力太大,但是1103大案必须侦破,下个阶段的侦破主力落下三中队的肩上了,你们对森林最熟悉,最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

“支队长,对不起,我应该承担1103的责任。”康凯低下头,清了清喉咙:“在三中队守护的地区出了这样的大案给部队抹黑了。”

“屁话!”支队长脸一黑,伸手托起康凯的下巴,让他昂起头,就像平时一样“给我抬起头来!给部队抹黑?你康凯恐怕还没有那个本事!三中队什么情况我最了解,谁要说1103的责任全在三中队我第一个跟他翻脸,你们要守护十万公顷的森林,巡逻一次都要三天,难道指望三中队的战士们就算不吃不睡也不可能不让一个不法分子进入森林。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确实应该加强对道路的盘查,这也是我的失误,我和地方政府交涉过了,咱们出人他们出物,尽快把各个重要路口的检查站建设完备。”

“是十万七千公顷。”康凯补充了一句,说:“如果他们真是冲着银香鼠来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我们给他们送进钢铁水泥的森林,好好吃几年不花钱的饭。”

“你小子别轻敌。”支队长丢掉抽到烟嘴的香烟,丢在雪地上用力碾了碾“偷猎团伙的成员都是惯犯,军事素质不输给我们的战士,大雪窝的武器弹药你也看见了,大部分都是军用制式装备,还有红外线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我们一个大队才有两把,还没有人家先进。”

“虽然主犯的身份尚未查清,但七名从犯都是有着复杂经历,在各种艰苦环境中磨练出求生本领的惯犯,能够让七个这样的人俯首听命,足以证明主犯绝非善类,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动物在冬季的毛皮最珍贵,相信偷猎者还会卷土重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向我直接汇报。”

“是!”康凯眼也不眨地看着支队长脚下,支队长刚把脚挪开,他便蹲下身子,捡起烟头塞进了口袋,塞进口袋之前还仔细看了翻开两眼,捏在他手指间的似乎不是已经熄灭的烟头,而是席卷森林的肆虐大火。

“国家财产重要,野生动物要保护,但是咱们一直强调保护战士的安全,这三点都要做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支队长离开了雪洞洞口,沿着陡坡往上爬。

康凯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咱三中队战士的军事素质还不如偷猎者,得了,下次军事比武三中队不参加了。”

支队长大笑,回头踢了康凯一脚“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告诉你,今年的军事大比武三中队不仅要参加,而且要拿第一。”

说起每年一次的森警总队大比武康凯可是憋了一肚子火,前年隶属于支队的机动大队大批老兵复员,支队从三中队挑选了一批老兵代表支队参加大比武,在轻武器射击类的三项比赛中三中队拿个三个二等奖,当时支队长在庆功大会上笑声爽得像炸雷,‘明年再接再厉,拿个一等奖回来’。康凯和三中队的战士们也是憋足了劲,但是三中队巡逻任务重,每天的训练多是清晨的跑步拉练,很少有实弹射击的时间,战士只能在巡逻途中休息时空枪瞄树上的鸟,天上的云。去年三中队壮怀激烈而去,依旧拿了轻武器射击类的三个二等奖,这次的庆功大会,支队长的笑声有点勉强了,但还是给战士们鼓劲‘再接再厉,明年再创辉煌!’。今年康凯狠下心,提前三个月给参赛的战士较少巡逻任务,天天用子弹喂,一门心思想着拿个一等奖,哪怕是一个一等奖,偏偏事与愿违。今年三中队倒是拿个一个一等奖,不过是五公里越野的一等奖,轻武器射击类的三项二等奖还是他们的。庆功大会上的支队长依旧在笑,用康凯的话说,笑得很含蓄,他说‘森警战士就是要这样,牢牢保住属于咱们的荣誉,力争上游。’

“今年你找其他中队参赛吧,我得把偷猎犯都抓住。”康凯环顾请悄悄的山林,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

“你小子,不许闹情绪。”支队长笑着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支队长第一次听见康凯在他面前说了粗话“奶奶地,老子不信抓不住你们!”

支队长在三中队视察的这段时间,蓝大海和贾佳一直待在三中队,两个人总是跟老兵们聊天,开始他们总是询问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渐渐地,他们开始关注森警战士们,贾佳拿个本子追着战士们讲故事。

“你至于吗?搞得跟采访似的。”蓝大海觉得贾佳小题大做。

“每个战士都是一本书,这才是男人!你懂么!”贾佳挥舞着本子紧追范猛“哎,三班长,你跑什么呀?给我说说你们指导员负伤那件事。”

面红耳赤的范猛健步如飞,平时和贾佳坐在一起聊天他不觉得紧张,一旦贾佳拿着笔飞快在本子上记东西的时候,他好像忽然患了重感冒,口干舌燥,浑身冒汗,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卷在一起,话都说不清了。

在森警部队近十年,康凯立过功,受过伤,扑灭森林火灾中他两次立功,受过四次轻伤,但最重的一次却不是因为扑火,防偷猎。

三中队条件艰苦,康凯一直想尽办法改善战士们的吃住条件,因为这件事康凯多次跑到镇政府。康凯到镇政府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进门就哈腰,递烟递微笑,有的还在包里塞些上等的茶叶。康凯每次去镇政府从不谈困难,每次都是喝着镇长亲自泡的茶水,坐在镇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谈笑风生,一聊就是大半天。去了几次镇长不好意思了,从抽屉里拿出两条烟给他,说:“康指导员,你回去吧,我知道三中队条件艰苦,但是这几年封山了,木材是主要的财政来源,镇里这几年也困难,我给你向上面汇报汇报。”康凯说:“我不抽烟,三中队也没有抽烟的人。我最近闲,最近部队也不忙,你这茶叶真不错,是雨后龙井吧,我再换一杯。”镇长尴尬地笑着,担心康凯就这么耗下去,于是说:“这样吧,我们刚更换了一批锅炉,老锅炉就给你了,能用就凑合用,不能用就卖废铁,给战士们改善伙食吧。”

就这样康凯搞到了一台老掉牙的锅炉,回到中队驻地后康凯立即和战士们忙了起来,战士们都很兴奋,纷纷说总算告别铁皮炉时代了。旧锅炉重上千斤,镇里派车把锅炉送到中队后康凯和6名战士们把它搬到营房旁,搬运途中锅炉忽然朝康凯和一名战士那侧倒了下去,康凯一脚踹开了战士,自己却被压在了下面。随着战士们的一声怒吼,锅炉被掀翻,救出了受伤的康凯。说来奇怪,康凯被压在锅炉下面时六名战士一下就掀翻了锅炉,事后8名战士硬是没搬动。

被淘汰的旧锅炉最终没派上用场,变成秋季储存在地窖里的土豆和白菜。

支队长到三中队的前几天,他一直和战士们一起吃饭,第一次正式的宴席是他来到三中队的三天后,这一次贾佳彻底了解了三中队的伙食情况。

一盘番茄炒鸡蛋,一汤碗川白肉,一盘烧茄子,一个紫菜汤,两盘饺子,一瓶纯粮酒,这就是招待支队长的全部内容。

“欢迎支队长,欢迎大摄影家和大记者。”康凯起身敬酒,端杯就干。

支队长干了,蓝大海瞪着酒杯练对眼,贾佳看不过抓过他的杯子替他干了。

支队长刚拿起筷子,康凯又站起来了,酒杯高举过头“我替复员的战士感谢支队长。”

又干了。

“我的战士,临走前看看他们是应该的,你凭什么感谢我,我听说你小子吹牛,说自己以后能当支队长。”

康凯点头“等我当了支队长,穿着军装到每个战士家里去,给他们敬礼。”

“就为这个呀?我以为你是官迷呢。”贾佳说完吐吐舌头,笑了。

“那就不说感谢了,这杯给支队长践行。”康凯不等支队长拿筷子,再次起身敬酒。

“让我吃口菜好不好?”支队长哭笑不得,一边举杯一边摇头说:“你小子这是撵我走啊?”

“复员的战士看了,1103大案也了解,你还有事吗?”康凯故作茫然地看看支队长又看看酒桌上其他人“没事了吧?”

陪酒的三班长范猛连忙站起来说:“支队长,指导员的意思是说咱三中队条件不好,怕慢待了首长。”

“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有窝头吃就行。”

“窝头可比馒头贵,你知道玉米面现在多少钱一斤。”康凯坐下,逐一给倒酒。

康凯忽然冒出的话顿时让场面冷了下来,支队长拿起筷子像冰雕似的冻住了,范猛一个劲陪着笑脸,贾佳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不知该说什么。

只有蓝大海举起了筷子,他夹起一筷子川白肉塞嘴里,频频摇头“康指导员,这个川白肉做的不地道,五花肉太少,简直就是炖酸菜,五花肉还是冻肉。”

“咱没有冰箱,屋子外面就是个天然大冰箱。”范猛夹了两块烧茄子放到支队长面前“支队长,你尝尝这个,咱战士自己种的。”

“好,我尝尝。”支队长夹起一块烧茄子放进嘴里,像是朝嘴里塞进了一枚手雷,表情千变万化。

“怎么了?”康凯连忙递过一块纸巾,以为支队长想吐出来。

“没事,味,味道还不错。”支队长目光落在酒桌上,定了定神,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用力把嘴里的烧茄子咽了下去。

贾佳和蓝大海以为支队长在开玩笑,纷纷夹烧茄子,康凯和范猛也跟着捧场。

“我看烧茄子的颜色不错……”蓝大海边说边塞进嘴里一块烧茄子。

“我呸!”蓝大海抓过康凯身边的纸巾把嘴里的烧茄子吐了出来“呸,呸!这是什么茄子,怎么和海椒一个味?”

“可能……可能是放的时间太长了。”范猛的声音都变了,豪放的东北汉子的洪亮嗓音忽如江南女子的清唱浅吟。

酒桌上支队长脸色仍没恢复常色,范猛和贾佳遭遇了支队长刚刚的尴尬,吃不下,吐不得,只能连嚼也不嚼,生生吞了下去。吞下茄子两人同时抓水杯,同时豪饮,喝干了水的两人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范猛嘿嘿一笑,举起空杯遥敬贾佳。

“哈哈,你们……你们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蓝大海捂着肚子,笑岔气了。

只有康凯脸色不改,说话依旧字正腔圆“时间不长,我算算,八月份摘下来的茄子,现在十一月份,时间不算长吧?”

“八,九,十,十一。”蓝大海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康指导员,你们种的是茄子还是土豆啊,放这么长时间。”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贾佳恶狠狠地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蓝大海面前“全吃了,不然以后别跟我说话。”

蓝大海懵了,黑豆眼一眨一眨的,众人大笑。

蓝大海在贾佳的威逼利诱下终于替康凯说了一句心里话,他说:“支队长,别看茄子不好吃,我估计在三中队是稀罕物,只有你才有资格吃。我上次来三中队是夏天,没有特殊感觉,这次来我是真感觉到了,三中队的战士们生活条件太差了,住的条件差一点没关系,可是伙食不能差,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巡逻,营养跟不上身体就垮了。我听敖克莎大娘说过,冬天的伙食还好解决,经过冬天,储存的白菜土豆都吃光了,春天的饭碗里连点绿色都看不见。”

“战士们吃苦了。”支队长凝重点头,脸色更难看了,他不停往嘴里塞着辛辣的茄子,用一整杯白酒盖进了肚子里。

“康凯,你给我说说,还有什么困难?”支队长喷着酒气,眼睛湿漉漉地透着雾气。

“各个中队情况都差不多……”康凯顿了顿,再次举杯“困难是暂时的,新的中队大楼快盖好了,到时候咱的条件就好了。”

“你就会说这句。”贾佳声音有些哽咽。

支队长决定第二天离开,他要顺路到其他的中队视察,让康凯派两名战士用狗拉爬犁先送他去镇上,再由镇上派车。

清晨,天上飘着米粒雪。

康凯走到雪爬犁前“三班长,准备怎么样了?”

范猛正带着两名背着冲锋枪的战士检查雪爬犁,他抬头说:“没问题,咱们的爬犁都是桦木的,结实着呢,我亲自跟着去,带着大红。”

一身红毛如火的大红蹲坐在爬犁附近,宛如一只威风凛凛的红毛狮子。

康凯围着雪爬犁“你就别去了,陪着蓝大摄影家和贾记者去森林看看,我要调查1103案,你陪同我放心。”

“假记者还是真记者?指导员,你是说我军事素质好还是说警惕性高?”范猛兴冲冲地把冲锋枪甩到身后,挺着胸脯一脸期待。

康凯拍掉他肩头的雪“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大。”

“没人说我嘴大,都说我是樱桃小口……指导员你啥意思啊?”范猛摸着下巴,朝着康凯的背影大喊。

“对,你是樱桃小口,回去抄五十遍保密条例。”康凯在雪中的身影渐渐模糊。

两名战士已经准备妥当,一名战士吹了声口哨,八只猎犬同时抖动身上的毛皮,细小的雪花漫天飞扬。

“三班长,指导员刚才说你啥?”一名战士明知故问。

“夸我了。”范猛狠狠瞪了他一眼。

“坐,坐!”另外一名战士招呼着猎犬们安静下来,扭头问范猛“三班长,昨天指导员说各个中队情况都一样,我看不一样,别的中队都有车,咱们就没有。”

范猛使劲咽了口唾沫:“二中队就没车。”

“咋没有,他们有辆破摩托,今年秋天支队给拨的。”

“摩托不是车。”范猛有点急了。

“摩托确实不是车,但人家比咱快,来回六个小时就行了,咱们的雪爬犁得走一天。”战士们站在风雪里,委屈的像大孩子。

“那个……指导员不是说了,困难是暂时的。”范猛看着两名战士,咬咬牙朝康凯的背影追了过去。

范猛在营房门前追上了康凯。

“指导员。”几十米的距离范猛竟然在喘粗气。

康凯停下脚步看着范猛。

“那个。”范猛和康凯对视一眼,目光从康凯左耳上传过,望着天空“你刚才让我抄五十遍保密条例是吧。”

“有问题吗?部队主官也是军事秘密,你说,我在贾记者面前还有什么秘密没说。”

范猛嘿嘿傻笑,转身走了两步,犹豫着回头问:“指导员,你确定是五十遍?”

康凯好奇地看着向来心直口快的范猛:“你小子怎么今天这么磨叽,是不是有什么事,赶紧说。”

范猛深吸一口气“报道指导员,我给纠正一个错误,三中队和其他中队情况不一样,其他中队都有车,三中队没有。”

康凯露出了和范猛听战士说出这句话时同样的表情,正色,使劲咽唾沫“二中队就没车。”

“有摩托车,摩托车也是车。”范猛回答的干净利落。

“谁跟你说的?”康凯向范猛身后望去。

范猛打了个立正,挡住康凯的目光“报告指导员,我说的。”

“动摇军心,抄五百遍保密条例。”康凯板着脸。

“就算抄五千遍保密条例,咱中队没有车也是事实。”范猛和康凯较上劲了。

康凯上下打量着范猛“我说三班长,困难都是暂时的,咱三中队啥时候叫过苦喊过累,支队长在这儿,你不许给三中队抹黑。”

“指导员,我怎么能咱三中队抹黑呢。”范猛换上了一副笑脸,探身说:“要车不是你用,也不是我用,咱不是为战士们服务嘛。咱三中队离镇里这么远,买点蔬菜回来全变成速冻蔬菜了,昨天支队长的表情你也看到了,那盘辣茄子都让他吃了。再说1103大案还没侦破,有了车也增加破案效率。”

康凯背着手踱步,天空密布的铅云倒映在脸上,灰突突的“说的好听,你让我怎么开口。”

范猛笑了,用手套打扫着康凯肩头的雪花“想办法啊,指导员,你脑子灵一定能想出好办法。”

“三班长,你都快成唱戏的了,一会甜言蜜语,一会给我戴高帽子。”康凯看着雪帘中模糊的雪爬犁,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一个破沙发……”

破沙发,还有两张办公桌是随着旧锅炉一起来到三中队,来到三中队后就躲在仓库里。

吃过早饭,支队长在营房里和战士们握手告别,战士们目光闪动,比支队长从直升机里走出的那一刻更加激动,四点钟,巡逻班离开营房时支队长穿着单薄的内衣逐一检查战士们的衣帽,当时两个战士掉了眼泪,不为别的,为了直升机能在漫天雪花中降落,为了支队长躺在同一张大通铺上和他们同眠,为了一个老父亲般的关怀。

“敬礼!”范猛低吼的声音颤抖着,抖出一丝悲凉。

中间是火红的铁炉,两侧的大通铺前齐刷刷站着挺如劲松的森警战士,巍峨如群山。

支队长回礼,边朝门口走去边说“都不要出来了,我还会来看你们。”

贾佳和蓝大海跟在支队长左侧,贾佳已经和支队长握了三次手,仍然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支队长,真对不起,我和我的朋友把接待室和康指导员的房间都占了,让你和战士睡在一起。”

“我喜欢大通铺,我也是一个兵啊。”支队长走出营房,抬头一看,依旧是漫天的大雪。

“支队长,你来的时候下大雪,走的时候下小雪,贵人都是风雨相送。”蓝大海脖子上挎着摄影机,可惜光线太暗,他拍不到告别的场面。

支队长爽朗一笑“还是摄影家会说话。”

一行人走在战士们用脚步踏平的训练场上,雪花摇晃着从空中跌落,落到人的脚下,发出吱嘎吱嘎声,刺进人的耳朵里,与心房的颤音合二为一。

八只猎犬呼出道道白色的雾气,冰雕般晶莹乳白的雪爬犁逐渐清晰。

“那是什么?”支队长指向雪爬犁上的庞然大物。

宽一米八的雪爬犁上摆放着一只暗红掉色的破沙发,沙发的四个脚被绳索牢牢捆在爬犁上,左右用两根粗长的枝桠交叉固定,破沙发上铺着一块黑色的兽皮,根根直立如针的毛尖上顶着薄如蝉翼的雪花,像是镶满了华贵的珍珠。沙发的扶手和靠背插满了常绿落叶松的树枝,泼墨般的浓绿色环绕沙发四周,仿佛开屏的孔雀。

“这,这还是雪爬犁吗?”贾佳躬身上下观看,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

“不是雪爬犁,是三中队的专用机动车。”康凯拉着支队长走到雪爬犁前面,开始讲解。

“八轮驱动,动力强劲,零污染,低排放。”康凯指着八只猎犬。

“时速15公里,安全保障无风险。”康凯抓起雪爬犁上的鞭子,手腕上翻,甩了两个响鞭。

“敞篷车设计,流线造型,外观优美。”康凯穷展双臂,在雪爬犁四周比量出一个正方形,仿佛雪爬犁有一层透明玻璃朔造的外壳。

“鄂温克老乡送的狗皮,乘坐舒适。”康凯拎起当作坐垫的黑色狗皮,抖落上面的雪花,他蹲下身子从沙发下面抽出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几个黑亮的冻梨和一瓶带着白霜的纯粮酒“有各种酒水饮食,田园般享受。”

支队长愣了,贾佳愣了,蓝大海伸手触摸四散开放的松枝,被康凯推开。

“三班长!”康凯大喊。

“到!”范猛应声洪亮。

“全体都有了!跑步走!”

范猛的口令刚下,战士们列队从营房里鱼贯跑出,分列雪爬犁两侧。

“立正,敬礼!”又是齐刷刷,是气如虹的标准军礼。

支队长缓缓环视战士们,最后把目光落在康凯身上,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指导员,你这是给我上马威啊。”

康凯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各中队都有机动车接送首长,三中队有暂时的困难,所以请首长接受战士们的礼物。”

支队长上前两步,趴在康凯耳边说:“要车就说要车,搞这么多花样干什么,就你小子鬼点子多。”

“困难是暂时的,可以克服。”康凯低声回了一句,挺直腰板后退两步,敬礼,大喊“首长,请上车!”

“首长,请上车!”范猛大喊。

“首长,请上车!”战士们的声音连成一片,在支队长耳边回响,在漫漫的雪花中连成一片,在天地群山之间回荡不绝。

“好!上车!”支队长沉重点头。

支队长抓起一只冻梨,狠狠咬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沉声说:“冻梨好啊,秋天的梨子被冻成了冰,味儿不变,出发!”

雪爬犁把支队长送到镇里后,支队长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支队打了一个电话。

“咱们还有多余的机动车吗?给三中队派一辆。”支队长强压着火气。

电话那端没有片刻的思索“报告支队长,你的用车上个月被你送给后勤了,其他都是战备用车,不能调用。”

“给我找,不管什么车,给三中队派一辆。”

“支队长,你让我上哪儿找啊。”电话那边的声音为难而委屈。

支队长声音像是乱锤击打着牛皮大鼓:“上天入地,砸锅卖铁,让所有指战员捐款也得给我找到!你知道三中队的战士吃的什么,住的什么?精简开支,从牙缝里给我挤出一辆车。”

电话那端的战士从来见过一向以慎稳著称的支队长火冒三丈,连连应声“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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