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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图纸收好,店主就敲门进来催他快去吃饭,还笑着问他何时上路。我姥爷听出有点催他快走的意思,干脆直截了当地向店主问了话。店主回答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去哪里,还不是山上跑下来的人讲的啊。”见我姥爷皱起眉头,店主也来了个直截了当,说土匪比我姥爷先一步赶到小店,也先一步离开,留下的话很难听。

我姥爷说,这么看来,我是错怪你了。

店主忙说,不怪,哪个都不怪,只要你赶快走就是帮我了。

回到饭桌边坐下后,店主伸手指着窗外的大山告诉我姥爷,走出小店,有两条南下的古道,去西昌走零关道,经过大凉山一直走下去可到印度;另一条茶马古道进入藏区,可一直走到泥伯尔。店主的话跟成都码头上那些茶客说的确实一样,只是又多了一条茶马古道,想来山里的路总是支支岔岔的。但才上过当吃过亏,我姥爷不再轻信店主的话,问可否花钱雇店里的伙计当向导。面对一笔飞来的生意,店主却一点没动心,当即推辞说不行。我姥爷表示愿意多花点钱,向导只需要轻手轻脚带路,连包裹都不用背。听懂我姥爷的意图后,店主立在一旁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摇摇头离开,留下我姥爷一个人吃饭。过了一会又愁眉苦脸走回来,我姥爷又提向导,还说要不然就不好贸然离店进山。店主这才说,至多送到进山之前,还得多去几个才行,只怕人少了没谁敢。见我姥爷犹豫,店主一下显得更犹豫,不得不一再说路不好走又危险,而且他还得到附近找人试试。我姥爷并不心疼银子,只担心对方一旦人多,路上万一出事难应付,但也只好应承下来,店主才一副勉强的样子找人去了。

天气一直不好,远处的田野一片灰雾茫茫,到下了午,小店里外静无人声。百无聊赖之中,我姥爷去后院井边洗涮,思忖着怎样上路,忽然被身后响起的问话声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一个胡须花白戴着一副眼镜的老者正坐在院门外一侧的竹椅上看着他,刚才经过时没注意到。老者问,“你去过西昌?”我姥爷摇头。在他常年外出奔波的印像中,好像不管在什么地方,哪怕是穷乡僻壤,似乎都能遇上这种隐藏不露一语惊人的老朽。他走近老者,反问对方是否去过西昌,老者点点头。

听老者的意思,西昌是个彝汉杂居区,重要的是去西昌要经过彝族人的地盘,进了西昌就等于进了凉山彝区。而凉山从明代叫巴布④凉山,明清两代几百年中常常不得安宁,朝廷谈虎色变。彝族腹地更远,汉人进不去,地方政府、中央政府的军队、官吏都进不去。由于汉人一进去就出不来,凉山一直不为外人所知。民国初年西昌有人写了一本《倮区汉奴吁天录》⑤印出来,影响一时,官府派人进凉山调查但也无法深入进去。最早敢进凉山的是外国探险家,其中有学者、军官,主要法英人,外国人把凉山叫独立倮倮⑥。

有人猫一样轻手轻脚走过来,是店主。

他说只找到一个无米下锅的人愿意当向导。

我姥爷问多少钱。

店主说你随便给,现在不给,送拢后给,到时候伙计拿了钱自己再走回来。

我姥爷问这个伙计路熟吗?

店主说熟倒是熟,就是人有点笨。

夜里,我姥爷跟一个样子畏畏缩缩的店伙计上了路。每日昼眠夜行,一路还算顺利,我姥爷每到一地还要噼里啪啦练几下打小学来的拳脚,好暗示伙计别耍小心眼。第三天拂晓时刻,店伙计急着要赶回去了,说再走半天路程就到达一个大峡谷,一出峡谷口就是去西昌的牦牛古道。零关道一下变成了牦牛古道,我姥爷一发愣,店伙计已消失在蒙蒙夜色中,看起来一点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