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政治倾向和报道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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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份就中法关系在两国民间的回响,写了些感想,现在续上,权当是给我几年的法国生活,轻轻打上的一个逗号。

中法民间的情感拉近与疏远,似乎总是和两国政治问题杂糅在一起。

简短地回顾一下官方的记录。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处于一个法国对华政策的"应变者"的位置,中国对法国的态度取决于法国对中国的政治表态,法国要在60年代中期摆脱美国的政治影响,尤其是对法国核武器的独立性的威胁,发挥自己独立的大国影响力,于是选中了当时仍然被西方孤立的中国,作为对这个蕴含巨大潜力的新生政治力量的投资,法国在西方铁幕中拉开口子,率先承认了共产党中国。这是个让中国政府感慨的时刻,也是个让中国人对法国人好感日增的年代,在上世纪70年代的中国电气化铁路上,能够看到不少法国制的6Y火车头,而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大多数都有对法国电影《老枪》、《虎口脱险》的童年记忆。在那个每周两次政治学习的年代,让人们相信和另一个国家的人民"建立起跨越国界和社会制度的友谊",实在不是一件难事,何况还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法国勤工俭学"的历史遗产来背书这段政治化的友谊,中法民间也是在谈不上什么矛盾,法国左派还一度痴迷于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至于在巴黎左岸的拉丁区出现了头戴65式绿军帽,信奉3M主义(马克斯Marx、马库色Marcuse以及毛泽东Mao)的法国激进青年。当时的法国左派导演Jean Yanne还拍摄了一部调侃这一现象的影片《中国人占领巴黎》,片中甚至有一段法国演员模仿中国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群舞,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之余,要佩服法兰西民族恶搞再创作的天赋。那时的中法民间,因为交流实在太少,双方都保留着对对方的朴素好感,而当时中国普通民众也不可能奢谈国际视野,至少是少有流露的,对待某国外国人的态度,基本可以参照官方报纸的社论。

中法关系的蜜月结束于20年前的"春夏之交",又由于后来的拉法叶舰、幻影战机军售案等一系列事件的影响,"在1992年,中法关系进入了一个困难时期。"(时任中国驻法大使蔡方柏先生语)1993年以后,随着意识形态主导对外政策的法国左派政府的垮台,中法关系进入了一个更实用主义的阶段,1994年1月12日,中法两国发表了"联合公报"。公报的发表标志着两国关系重新实现了正常化,法方就台湾地位,特别是不再售台武器问题,向中国官方签署了书面承诺。作为交换,中法开启了高层次的经贸和政府间往来,核电站、大坝、高速铁路、大型公用设施设计施工,到处可以看到法国企业的参与。而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增长,城市中产阶级的壮大,越来越多的人能够走出国门,用自己眼睛来发现,用亲身经历来感悟,中法之间的人员往来流量,1964年,两国互访人员每年不到3000人,现在每天都有近4000人在两国之间往来。而这个时候,中国的公民社会,在互联网等新媒体的依托下,正在逐步形成,并在不断成熟当中,当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在同一个事件上表达自己的观点,民意也就成为当权者不能不考虑的一个施政参考因素,只有这时,我们标题中说称的"民间政治"的戏码,才开始上演。

中法民间关系一直到21世纪的头十年的前半段,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是看上去如此,而这个中法民间交往的高潮,是2004年在法国举办的"法中文化年"系列活动。当时的一份中文官方媒体称:"北京市代市长王岐山和巴黎市长德拉诺埃在凯旋门下,为来自中国的双狮点睛,拉开了‘北京文化周'的盛装游行序幕。......80万巴黎市民把1.2公里的大街两旁挤得满满当当,不断为富有浓郁中华文化色彩的各类表演喝彩......这是巴黎市政府首次允许外国社团在香榭丽舍大街组织这样大规模的庆祝活动。""埃菲尔铁塔为中国年活动,换上了中国红的盛装......"

法国人真给面子,很多旅法中国人都感到了空前的幸福感。

看上去很美!

可是恰恰是这个巴黎市长德拉诺埃,在四年后,伤透了中国人的心,2008年3月的巴黎市政府广场,我身边一个来自北京当地平面媒体的记者,一边机械地按着快门,一边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法国人怎么可以这样?"他和我的镜头对面,是被警方的铁栏杆拦在50米开外广场北侧的两派阵营,一方是华人华侨、中国留学生,另一方是高喊藏独口号的欧洲人,双方正在发生激烈的言语挑衅,并不时爆发肢体冲突,法国宪兵不时从里面扯出几个最有暴力倾向的临时上铐拘束起来。这位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记者同行,最终被一件事彻底击溃,他持相机的手因愤怒而颤抖,因为他看到,从市政府的窗口里,居然挂出来一面巨大的雪山狮子旗。我不知道他回去后报道是怎么写的,但是他的情绪,肯定感染了无数在场和不在场的中国人,这种感觉被无端侮辱所引发的愤怒,是无以言表的,也是始料不及的。而这种现象的发生,是一种突发和偶然吗?而在此不久后,巴黎市政府对达赖喇嘛授予"荣誉市民"称号的举动,6月7日,达赖喇嘛再次受邀访问巴黎并在贝尔西多功能体育场发表演说。又进一步撕裂性地扩大了中国民众对法国的情感间隙。

是法国人阴晴交替反复无常,还是我们根本就不够了解对方?

中法民间关系"曾经那么好"的下面,其实隐藏着深深的认知错位。从民间的层面,澄清三个大问题,能帮助我们捋清思路:

一.法国民众是通过什么管道来了解中国的信息?中间可能经过什么误读?

刚才提到了中法间大量的人员流动,但是相对两国的人口总量,这个基数还是比较少的,更何况欧洲国家对中国的签证还比较多限制,大多数法国人了解中国主要还是靠两种方式:和中国人的接触、公共媒体。

法国民众了解中国大陆最直接的管道是与中国人的接触,从上世纪60-70年代开始接收印支战争难民中的大量华裔,到80年代开始,浙江温州等地经济移民的登陆,一直到90年代以后,东北重工业基地失业劳动力的相继到来。印支华侨大多数受过良好的教育,又适逢其时,在移民政策最宽松时来法,他们大多数在法国基本融入了正常的社会体系,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为法国人了解"中国文化"提供了一扇窗口,法国人对这些来自前法国殖民地,操法语的"印支移民中国人"基本持赞许态度。而后来的中国人中,除了华侨亲属团聚和留学生,能够够成功地完成留学签证-就业签证的身份转换,一个遗憾的现实是,很多在法国的中国同胞,是"黑着"的。

随着法国对外来劳工工作签证的收紧,为了留在法国挣取相对国内更多的工资、或为了还清所欠"蛇头"的巨额债务,或者就是为了获取法国居留权,每天在巴黎大区递交政治避难申请材料的办公室门前,都会有大量的中国人排队,根据法国法律,相关组织审查政治避难资格的周期是三年左右,而在此期间,凭申请证明,万一被警察抓获后可以避免被立即遣返回中国。而这些中国人申请"避难"的原因五花八门,基本是把自己说成"计划生育、宗教自由、民族问题"的受害者,收到中国政府迫害,而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有人在一些政治组织的攒动下,在公开场合向法国媒体表态"如何如何在中国过着非人的生活"。

而这背后,折射出的到底是中国社会自律松弛、全民责任感的缺失,还是个人对体制的失望?这里不做讨论,但是这样的"第一手信息",让法国媒体兴奋,更是对观众和读者具有非常的说服力,这种"中国式圆滑",换来了个人的便利,但给中国国家形象带来的破坏是无可估量的。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到我们的法国媒体同行,我曾经有一位为法国某国家级电视台北京办事处工作多年的朋友,中国女孩,她最终愤然离开了那里,因为实在无法再忍受"那些法国记者的自以为是",并写了一篇网文《在北京跟一群法国记者工作的愤怒经历》。文中写道:"我觉得公司里某些法国记者是那种没有道德,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对于某些法国记者能来‘共产主义中国'工作就跟去‘战地'工作一样,是个‘充满危险'又可以‘捞工作资本'的有利经历。制片公司以卖片子赚钱,越表现中国没自由,中国人过得差的片子越容易卖出,价格卖得越高。"

媒体是喜欢"扒粪文化"的,越是阴暗面越有新闻价值,这本身无可厚非,甚至一个好的"扒粪记者",应该作为新闻工作者的职业范本。个人感觉,法国平面媒体驻华记者的素质整体比电视媒体记者高,可能是因为体制原因(平面媒体记者是报社记者外派,电视媒体通常外包给制作公司),也有可能电视本身是快餐文化产品,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最惊人的"爆料"。但是肆意渲染,甚至不惜编造故事来"揭内幕",来满足某些编辑的要求,印证某些观众的成见,达到个人的事业成功,这对观众是不公平的。

法国人心目中对中国的看法,其实是有些两极化的,有一个"文化的中国",一个"野心勃勃的共产党中国"。由此,我们可以进入第二个层次的讨论--

二.不同社会阶层的法国人心目中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

法国社会各个阶层的人士,对国际问题的敏感度,和对待中国崛起的态度,各不相同,姑且把他们中比较典型的几类人拿出来做个比较。

先说说法国的知识分子,法国的知识分子大多数依托某个研究机构,或者在大学里有教职,他们通常有比较宽广的国际视野和较多的接触外界的手段,法国的汉学专家或者中国问题专家,一般集中在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EHESS)或者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汉学研究小组、东亚语言学研究中心和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INALCO)。由于研究者个人的经历和研究侧重点不同,各个学者的政治立场和见解各异。其中也不乏有清醒客观地看待今日中国的学者。

譬如我采访过的法国国家科学院马克. 拉维尔尼研究主任,他从2002年就在达尔富尔地区,担任国际人道组织的政治顾问,对该地区形势有深刻的认识。当一些人权组织,2007年在苏丹达尔富尔问题上责难中国,并称要因此抵制北京奥运会时,他当时曾经撰文于法国平面媒体,并不掩饰他对这些套用双重标准,借口人权操控国际政治的手法的不满。还有在2006年出版《中国的挑战》一书的作者魏柳南博士,他也是中国人的老朋友,当时他在法国"反潮流"地指出,流行的"中国威胁论"背后隐藏着"西方政治文化中心论"的优越感,和对新兴国家崛起的恐惧,"对待中国的进步要有客观的评价"等观点。

魏柳南认为,法国舆论大环境,对华态度急转直下的拐点,是2005年的中欧纺织品问题贸易谈判,和随后的商务部长薄熙来访法,让部分坚持保守派法国人士,感到了现实的"中国威胁",而把这种威胁论扩大化,无疑可以为贸易保护主义寻找佐证和道德支点。

这些是需要勇气的举动,在目前的法国汉学界,要发表对中国大陆的客观看法并不容易,因为重要的学术刊物被一些意识形态色彩浓厚、冷战思维定式不改的学究把持,他们或者心知肚明但是不愿承认,或者还活在上个世纪的精神世界里,新兴的中国问题专家,要求对中国数十年来的社会进步进行合理评价的看法,常常从选题和申请经费阶段,就被打压和边缘化。学者穷其一生,无非是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够被人肯定,著书立说广为流传,要说几句真心话,是要敢于担当的。所幸的是,魏柳南先生的作品最近在中国出版了中文版,书名是《中国的威胁?》,这对他也是一个实际的支持。

下面再次讲到我们的同行,法国的媒体业者对中国的看法,实在是有很多感慨。

2005年,一个巴黎郊区的汽车配件工厂里,一名19岁的中国女留学生被等候在办公室的警察拘留,罪名是"非法侵入电脑系统",法国的媒体迅速做出反应,从2005年5月2日起,法新社、世界报、法国电视1台等法国主流媒体争相发表报道,把李李描绘成中国制造的玛塔·哈里。一时间所有报纸的大小版面,都连篇累牍地出现了大标题"中国间谍!"在那段时间里,这名学生被描述成了精通英法德和阿拉伯语,家里拥有多台电脑的超级间谍。说她有数学、流体力学和应用物理等多种文凭,说她在3个月内就学会了法语,还会多国语言(德语、英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连李李的家乡武汉是工业重镇、她收到过来自中国的电子邮件,都成为李李是间谍的佐证。另外,报道中连李李的名字都被错写成Li Li Whuang。

可是这名留学生就读的贡比涅技术大学的一位负责人,迅速对这些不实指责作出了澄清。事实上李李只有两台电脑,她当时的最高文凭是高中毕业文凭,她的语言水平和电脑水平都很平常。此后有个别媒体对此前媒体报道的真实性提出了保留意见。但是部分主流媒体到2007年仍然不断重复虚假的信息,给读者留下李李有间谍嫌疑的印象。

如果说法国驻华记者向法国观众传达错误的中国形象,是部分记者职业素养差的体现,那么法国本土国家级媒体对一个毫无背景的中国年轻女学生的"宣传群殴",则是法国媒体从业者在报道中国时的思维定势的体现。因为,这才是观众想要的。其实法国媒体都是心照不宣,在2007年,法国法庭宣判李李并未犯有所谓的"间谍罪"时,法国媒体似乎约定好一般,对此结果的报道保持了"高度的低调",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句话带过,自知理亏嘛。

在今日的法国,只要是和中国相关的报道一定会好卖,而指责中国"阻碍政治自由、限制民族自决、窥探西方工业技术、倾销劣质仿冒产品、侵犯西方知识产权"的报道,基本是涉华报道的主流。不加验证地报道,影响到媒体自身的公信力,并已经在中国民间产生了巨大的对冲力,盲目的指责必定催生情绪化的绝对厌恶,最终无法起到警醒和预防的功用,对帮助中国的政治环境的改善和公民社会的形成,亦没有裨益。

最后要讲到浸淫在这样的媒体环境里的受众,法国的普通民众,看待中国崛起时,也出现了渐浓的抵触情绪。一个以前的的同班好友,前年圣诞节邀请我去他家过平安夜,不巧他的哥哥刚刚失业,当时正在积极地参与一些CGT工会的抗议活动,席间他向我透露了他对"中国人把我们的就业岗位抢去"的不满,而他的这些观点,均来自于工会的开会宣传,而他本人也不断从法国媒体的报道中"吸收养料",形成了"中国的奴隶主一般的工厂主,用低廉得难以想象的工资,驱动一群来自贫苦地区的奴工,生产最劣质产品,销售到西方,榨取最大利益,抢夺欧洲工人饭碗,损害欧洲人健康......"的观点。

这种民间情绪的反馈,对政府决策的形成确实具有影响力。法国的政客,在中法关系风平浪静时,纷纷高唱友谊之歌,而遇到类似2008年年初那样的政治海啸时,"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们纷纷自动消音了,可见他们承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并忌讳于被称为"中国人的合作者",于是知难而退。唯一的例外,是社会党议员梅朗雄,他是当时仅有的一个敢于站出来为中国直言的法国政客。


三.到底如何促进法国人对中国的信任和理解?

对法国人了解中国影响最大的两个因素,莫过于学者著述和媒体报道。

邀请中国问题研究学者来华,并在物质或者资源、文献共享方面,对其中的友好人士提供相应的研究便利,可以从情感上拉近距离,更可以使他们摆脱单一观点的控制,甚至可以资助中资背景非官方平面媒体和出版机构,涉足法国商业文化出版领域,为这些学者在个人著述的传播出版方面,予以帮助和便利。

至于传媒,法国记者之间也存在着激烈的竞争,而中方的官方媒体管理机构,对境外记者采取一刀切的政策,既也不能体现出按照记者表现区别对待的效率,亦显得体制僵硬而不能"与时俱进"。

于此相反的是,法国的外国记者接待中心CAPE,名义上是一个非官方的机构,实际上却受到法国外交部的领导和资助,每年的记者资格审查还要经过警察局的专门部门,法国各个驻外使馆,都有专门负责收看记录驻在国媒体涉及法国报道的工作人员,每个驻法记者的政治倾向和报道专长,都被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个中心有自己的场所,可以组织自己的新闻发布会,并且在发布会的选题上,有自己明显的政治倾向。

他山之石,可以拿来作个镜鉴,成立自己的非官方媒体接待机构,来替代现有的外国媒体管理机制,并对重要媒体的报道作出具体分析,为资质合格的境外媒体记者(包括我们凤凰卫视)予以政策便利,让他们"有料可报",必定好过逼得他们闭门造车,炮制新闻。越是遮遮掩掩,越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也为在报道中做编剧的记者,提供了素材,而一个采访得到协助便利的记者,一定会珍惜这个位置,在编造轰动效应的成本代价前斟酌再三。

中法之间最容易拉近的是"文化"话题,应该看到,在纷扰的政治迷雾中,法国人对中国文化的迷恋,并没有被淡化。从文化入手,淡化咄咄逼人的形象,中国也正力图通过建立"孔子学院",传播文化软实力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国际形象。而规范"孔子学院"的教学课程,从而整理出一套适合欧洲人思维模式的文化传播体系,则是一个浩繁的系统工程,这里不赘述。

法兰西民族是个优秀民族,富于创造力,拥有"工程师民族"的美誉,诺贝尔奖得主人数仅次于美国。中、法两国人民的民族性,拥有很多共通之处,譬如民族自尊心极强,为本民族的文化和历史自豪,信奉独立自主的外交原则,主张多边外交和世界多极化,反对霸权主义。两国民间如果能过多一些互动,必然可以为消除隔阂,化解误会提供契机。进而为官方外交起到润滑作用。官方如果愿意借民间手段,做出一些善意的释放,也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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