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新词语“中华美利坚”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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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西方对中国崛起的充分估价 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时,哈佛的英裔历史学家Niall Ferguson(尼尔·弗格森)立即在媒体上撰文向奥巴马喊话: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中国领导人打电话,协调彼此政策,达成相互理解。中国的态度,是美国能否走出这场经济和金融危机的关键。   曾被《时代》周刊在2004年列入“影响世界的一百人”的Niall Ferguson,整个生涯基本都在为“帝国秩序”立言。为此,他被左翼讥为布什政府的“宫廷史学家”。如今连他也急切地出来提醒奥巴马政府正视中国的影响力,这一事

西方对中国崛起的充分估价


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时,哈佛的英裔历史学家Niall Ferguson(尼尔·弗格森)立即在媒体上撰文向奥巴马喊话: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中国领导人打电话,协调彼此政策,达成相互理解。中国的态度,是美国能否走出这场经济和金融危机的关键。


曾被《时代》周刊在2004年列入“影响世界的一百人”的Niall Ferguson,整个生涯基本都在为“帝国秩序”立言。为此,他被左翼讥为布什政府的“宫廷史学家”。如今连他也急切地出来提醒奥巴马政府正视中国的影响力,这一事实本身就意味深长。Niall Ferguson不是记者出身,所作的也非应景的时评,他在2008年出版的《金钱的崛起:世界金融史》一书中首创了一个词语--“中华美利坚”(Chimerica),是China(中国)和America(美国)两个单词合成而来。Niall似乎是宣布放弃自己所珍爱的全球霸权,以大历史的视野分析当今世界的走向,并把中美共同主宰作为未来的前景,显示西方主流思想家对中国崛起的充分估价。


那么,“中华美利坚”的根据在哪里?这样把中国抬到与美国平起平坐的位置,对中国意味着什么?作为崛起中的大国,对此不能不认真审视。


所谓“中华美利坚”的根据,是世界崭新的金融结构。毕竟,金融是经济的神经中枢,经济又是古今中外一切大国之底气。Niall Ferguson指出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以2007年而论,美国需要向世界借贷8000亿美元,即一个工作日40亿美元;中国则拥有外汇盈余2620亿美元,超过了美国赤字的1/4。如今两国的经济关系互补并良性运转,关键就在于中国以庞大的外汇盈余不停地认购美国庞大的国债、储备美元。Niall Ferguson提醒人们,中美经济相加占世界经济总量的1/3,在过去八年为世界经济的增长作出了一半以上的贡献。这个“中华美利坚”的经济一旦出问题,全世界的经济就都跟着遭殃。


中美“互补”:穷人借钱给富人


那么,接下来就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今美国人均GDP是3。4万美元,中国是2000美元,美国比中国富裕将近22倍。另外,中国经济前些年的增长率高达两位数,即使在2009年放缓的情况下,预计也能维持在8%左右;美国前几年经济好时,GDP的增长也就百分之三四,2009年不出现负增长便算万幸。从常识看,从来是富人借钱给穷人,为什么还相当贫穷的中国人,愿意把钱借给比自己富裕20多倍的美国人?再者,刚刚起步、发展速度快的中国经济更需要投资,为什么反而要给增长速度慢得多的美国经济输血?是什么力量维持着两国这种看似反常的经济关系?


要解答这一问题,就必须看看中美各自的故事。


美国是个疯狂借钱的国度。当今的经济危机,本质上是超前消费造成的泡沫的破灭。这种泡沫有两重:一是布什政府试图以“单边主义”的“新保”原则对世界实行帝国式的统治,在国际上肆意树敌兴兵,犯了自古以来帝国把战线拉得过长、力不可支的大忌;一是这一“世界帝国”的信心投射到了国内百姓心中,大家盲目地以为好日子永远在前面,负债累累也要把自己的家经营成“小帝国”,期望“财产”永远升值,可以用这些写在纸上的“财产”为抵押大肆借贷消费,形成了经济泡沫。当泡沫破灭时,这些“财产”不仅变为虚值,而且成了债务。试想:50万美元买的房子还有40多万的房贷没还,房子的价值就跌到30万。房主凭什么为了保住一栋仅值30万的房子而扛40多万的债务?他宁愿房子不要,赖掉债务。如此一来,家家户户的破产全压在放贷的银行身上,银行不倒才怪。银行一倒,企业和个人的信贷就都枯竭,经济几乎停运。不久前有经济学家估计,美国面临大萧条的机会在20%左右。


拯救危机,需要政府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奥巴马一上台就通过刺激经济计划。同时,政府需要大量“烧钱”,收购由房贷所构成的证券。


问题是,政府的这些干预需要大量资金。钱从哪里来?渠道有三:加税,印钞票,借贷。经济危机时刻,加税会摧毁内需,等于雪上加霜。奥巴马要做的是给95%的美国家庭减税,所以不可能通过税收筹集资金。印钞票最为方便,但政府一旦随意印钞,就会使美元失去信誉,刺激通货膨胀,扰乱基本经济秩序。此招的危险使人谈之色变。最后一条路是借贷,也就是发行国债。美国政府素有偿还信誉,国债保险利率非常低,最近10年国债的年息多在3%以下,比任何贷款的利率都低得多。政府能以如此便宜的价格借到钱,自然可以往经济中注入大量资金。


中国的重要性也正是在这里显示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希拉里作为国务卿第一次访华就毫不掩饰地向中国大肆推销美国债券的原因。这里所涉及的经济利益,用简单的算术就可以计算出来:中国作为世界最大的外汇储备国,买不买美国国债,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美国借贷要花多少钱。假设美国要借一万亿美元,如果中国不停地购买美国国债,其十年债券的利息可以维持在2。7%,这一万亿的利息也就270亿美元。如果中国不买,美国只有提高利息找买主,利息也许要涨到4%。这样,美国一年要多付130亿美元利息,无疑大大加重了美国的债务负担。利息高了,美国就不敢也不能多借钱,刺激经济的资源就会锐减。


那么,中国为什么要买美国国债?哪来那么多钱?这就要讲讲中国一方的故事。


中国的钱,当然是从外贸盈余中来的。核心的问题,是作为出口主力的制造业成本太便宜,其中最重要因素是劳动力价格低。劳动力价格低,意味着百姓收入少,购买力不足,承受不了昂贵的外国产品。便宜货在提高了出口竞争力的同时也抑制了进口。这和当年鸦片大规模涌入前的中西贸易非常类似:贫困勤劳的中国人生产的货物又便宜又好,但贫困也使中国人根本买不起欧洲的工业产品,最后欧洲人只好用白银支付从中国的进口,中国成为世界白银流通的主要目的地。用现在的话来说,清朝时的中国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外汇储备国。


这种便宜的中国货背后,体现的是短期的竞争力和长期的危机。其实,中国货之所以便宜,劳动力价格低还仅是一端,另一端在于省去了许多基本的“社会开支”,如医疗保障、退休金、教育等福利。不妨看看发达国家的“社会开支”占GDP的比例:瑞典32%,法国29%,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都在18%左右,福利最低的发达国家美国也有将近17%。而据2009年3月2日《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中国的“社会开支”2007年仅为GDP的5。8%。也就是说,我们和发达国家的贸易竞争,是在省下了11%~24%的“社会开支”(如果把中国的GDP粗算为30万亿元人民币,那么就是3万亿到7万亿人民币)的情况下进行的,中国货当然便宜了。


但是,省下这么大比例的“社会开支”,最终会带来深重的危机。中国这些年正在享受计划生育政策所带来的“人口红利”,孩子少了,教育和抚养的负担轻了。另一方面,农村人口在教育上长期受歧视,超生人口更得不到正常的教育。这些教育经费省下来了,但在未来是要“付息”的。中国将迅速进入人口老化阶段,年轻人需要抚养的老人增多。这就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年轻劳动力必须生产较高的人均剩余才能分出钱来抚养不断增长的老龄人口。第二,基本的社会保障体制,如退休金、老年医疗等必须赶快建立,使老龄人口有生存的资源。但是,如今的中国教育经费严重短缺,许多未来肩负着抚养庞大老龄人口的孩子得不到良好的教育,无法成为有高附加值的劳动力。社会保障体系也相当落后,根本不足以应付老龄化的危机。


当中国每年从“社会开支”中克扣3到7万亿人民币(也就是4000亿~10000亿美元)的情况下开足马力生产时,一年积累两三千亿美元的外汇盈余也就不足为奇了。但这就好像偷工减料的承包商总能赚钱一样,获得短期利润的代价是长期的损失,甚至可能导致所承建的房屋倒塌。庞大的外汇盈余未必是实力的体现,更可能是社会危机的症候。


“中华美利坚”所掩盖的中国利益


“社会开支”被克扣并不等于对“社会开支”的需求被取消。老百姓照样需要看病、养老、尽可能让子女接受良好的教育。国家不支付,老百姓就必须从自己微薄的收入中省下钱来支付。目前中国人的储蓄率为收入的25%左右。相比之下,美国人战后的平均储蓄率为7%,一年前几乎为零,最近才勉强上升到了4%。一些评论家夸夸其谈地批评中国人太喜欢存钱,导致内需不足。事实上,在“社会开支”不足的情况下,老百姓必须通过自己的储蓄支付“社会成本”,这些是一个在美国有工作的人几乎不用考虑的:看病有医疗保险,甚至上百万的手术也可以一分钱不花;老了有退休金;孩子上学全部免费,车接车送,甚至困难的家庭在学校的午餐也免费,成绩好了上大学还享受奖学金……这样的对比足以解释为什么中国人存下收入的1/4,而美国人几乎一分钱不存。


不得不存起每分钱的穷人当然没有“内需”。在这种情况下,发展经济就必须依靠不习惯存钱的富人的疯狂消费。结果,美国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中国1/5的出口到了美国。要保持中国的经济发展,就必须刺激美国对中国产品的需求。刺激的方式,则是把中国的外汇盈余拿来购买美国的国债,这就等于中国借钱给美国买中国自己的货,就像汽车销售商借给消费者零息贷款以推销自己的车一样。这样,就形成了Niall Ferguson所谓的“中华美利坚”--中美彼此依存的“经济帝国”。


可惜, “中华美利坚” 这一新词是建立在中美两国借对方来转化自己内在危机的基础上的。更重要的是,“中华美利坚”还代表着以美国为中心的秩序,中国只能处于依附地位。比如,美国为了救市大印钞票,带来美元贬值的风险,并将引起通货膨胀,而中国多年来存的都是美元!所以,中国立即提出创立国际货币作为贸易支付手段。两国各自出招,体现着在“中华美利坚”这个联合帝国中双方同床异梦、各有不同的焦虑。


可惜,不管中国如何敦促,美国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一切以自身利益为转移。国际货币说说容易,真建立起来恐怕要等10年以上。事实上,经过这一动荡,中国没有减持美国的国债,甚至还在购买,甘愿冒自己的资产随着美元而贬值的风险。这一是因为不买美国国债也没有更稳妥的渠道为庞大的外汇储备保值,二是因为中国必须帮助美国降低利率、刺激其经济复苏和对中国货物的需求,以保障自己的出口市场。


可见,“中华美利坚”见证了中国的崛起,也反映了中国对美国的和平依附。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债权国,是因为在“社会开支”上对国内的老百姓欠得太多,在支付经济发展的“社会成本”时“偷工减料”。如果这种“偷工减料”不改变,中国也只有把自己的经济命运锁在美元上了。“中华美利坚”的世界秩序掩盖了中国的真正利益。中国能否真正崛起,并不是看自己属于G20的一员还是G2的一员,而要看能否对克勤克俭的老百姓提供基本的社会服务。只有他们,才会给中国带来持久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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