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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几天休息时间里,卫向东发现我神情不对,沉默寡言。终于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略微犹豫,告诉他我杀了曹志鹏的越南女伴。

“听说她很漂亮,身材很好,你动心了?”卫向东毫不吃惊。

“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什么?”我狐疑的看着他,他似乎不应该知道这个细节。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有人让曹志鹏完成他生前最后的工作。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嗯?”卫向东嘴角带笑地看着我。

“还有谁知道?”

“正式问没人知道,私下里全连都知道。”卫向东忍不住诡异的笑容。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每个人都知道了,我怎么不知道?没人来问过我啊?”我有些吃惊。

“你在为美人悲伤,自然眼里没有兄弟们。”卫向东笑着调侃我,“哥们,你成天哭丧着脸,大家都以为你受到刺激,谁愿意触你的霉头?哎,说真的,你小子干事越来越不能让人理解,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他是个男人,最后的满足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古代处决犯人前还让他们吃顿饱饭呢!”

“他杀了我军兄弟,他是个叛徒。”

“有时候我们没有选择,都做些不愿意做的事,也许他杀人是有些理由的呢?”我想起了黄金牙和二狗子,如果我受到通缉,也会跑到外国去?我有些走神。

“作叛徒的理由?”

“我不是说作叛徒,没人生下来就是大奸大恶,都是一步步的选择,他有些步骤未必是他主动的选择,而是身不由己受其他力量的驱使。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不后悔!”

“不后悔?选择和人民顽抗到底?”卫向东开玩笑放松气氛,“不说他,你是怎么回事?兄弟们这段时间都在背后嘀咕,你神魂不定。悬崖上冒险还没有几天,你又给曹志鹏这个危险人物机会。你知道我们是个集体,你做事不只是一个人承担风险,兄弟们也都跟着冒险,你的做法有欠妥当,我们有可能都受连累。能说说你的原因?”卫向东严肃的看着我。

“你们胡扯些什么?你们怀疑我?悬崖上我根本不是故意的,你们差一点点就来给我收尸。曹志鹏的行动,我已经检查过屋子,他没有武器,我又挡住洞口,他跑不出去。你们要是不相信我的判断,下次你们自己动手。”我有些赌气,让自己兄弟怀疑可不是什么好事。

卫向东仔细打量我一会儿,才开口说,“哥们,很快就要打仗了,你要振作起来,侦察班需要你。你在为曹志鹏的事不安?”

“不是曹志鹏。你不懂,我当兵前从来没有打过女人,现在却杀连着杀了两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女人,我。。。”我找不到合适的话。

“哎,战争是操蛋的事!不要想那么多,你没有选择,放了她们,我们要倒霉。”

我摇摇头,不愿意多说下去。清理装备的时候,我从背包里找出一叠草纸,曹志鹏的手稿,当时我随手塞进背包,回来忘了这回事。

我看看没有人注意,自己开始一页页阅读。原来这是曹志鹏写给我们的,他所言不虚,已经想到会有被杀的一天,写出自己的经历,算是最后的辩解。他读书不多,手稿里很多地方文理不同的地方,需要读者猜测,但基本可以读懂大意。

曹志鹏是天津人,初中毕业当了几年工人,参军是为了复员找份好工作。他的军队生涯一开始就不顺利,因为肥胖,他在新兵连遭到教官的特别关照,挨了不少打,被惩罚接受了很多额外的体能训练。他的训练态度不好,受罪更多。可这小子有股子狠劲,居然熬下来,内心里却颇多仇恨。等分配到连队,他和干部关系都不好,尤其是指导员。作为新兵,他又受到老兵的很多欺负,总而言之,他那时候已经恨透了中国军队。来到前线,他找到机会,枪杀了指导员和两个老兵,投奔了越南人。越南人问清楚他的经历和动机,开始希望利用他能策反我军士兵,让他对我军广播宣传,后来看成效不大,广播站反而遭受几次袭击,越南人就把他藏到那个连部。越南人没有什么物质上的东西给他,却提供女人,他大概是天赋异秉,从一个没有尝过女人滋味的处男变成无女不欢的老手。他自己统计,到了越南人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至少和三十多个越南女人上床。越南部队因为常年打仗,普通连队都配有女兵班,女兵一个非官方的职责是陪干部睡觉,所以曹志鹏并没有困难找女人。按照他的说法,和他上过床的越南女人都夸他能干,也愿意再找他,弄的越南军官有些妒嫉。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越南人让他真正享受到做男人的意义。

混帐东西,我有些上火,曹志鹏和我说的不后悔就是因为睡了很多越南女人!我费了一番心思给他寻找理由,以为他是号人物,没想到他是如此德行。越南人给他几个女人就让他死心塌地?是他卖低了自己,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看高过自己?胯下方寸决定头脑?

我承认自己对男女事情一知半解,和冬子不算真正深入。古今中外不爱江山爱美人,男人为女人折腰的不计其数,也许女人真的有这么大魔力,可是抛弃信奉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肉体的快乐?不后悔,就是来一次?这是人生的意义?

毫无疑问曹志鹏坚决认同,但是我呢?我认同什么?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我突然间感觉是十分的迷惑。

我随手把手稿丢在卫向东的身上,他迷惑的看看我,随即开始阅读。等他看完,笑着对我说,“这小子值得你生这么大气?”

“我不是生气,但他让我开始琢磨些事。”

卫向东搜索着我的表情,“他让你琢磨什么?不是男人应该睡多少女人才算活得有意义吧?”

我突然间有些生气,“那不算有意思,什么算?曹志鹏起码知道他的人生意义是为了和女人睡觉,我们呢?你说我们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卫向东为我突然的爆发有些惊讶,他试图缓解气氛,“感谢你木天,曹志鹏实现了他的人生意义,满足的走了!”

我拒绝受他干扰,“你是高干子弟,看过很多书,有阅历,有想法,那你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卫向东看推不过去,严肃起来,“你想问我活着为了什么,对吧?”

他看我点头,继续说道,“小时候,我想学我爹驰骋风云,出将入相。运动开始我们被打成狗崽子,看到社会最底层,所有理想都破灭,很长时间我只是想活下来,没时间想为什么要活着。现在我是不想这些,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曹志鹏的人生目的很可怜,活着就是为搞女人?那完全是生理的满足,和农村人家养的猪有什么区别?”他显然曾经思考过,目光坚定的看着我。

“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活着。”我有些困难地说道。

“你今年二十吧?我已经二十六了,自然要想的多些。”卫向东安慰我说。

“我不知道,曹志鹏可能可怜,可他最后不后悔。我要是现在死的话,我不敢说自己不后悔!”我苦恼的说道。

卫向东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他的目光让我感到羞辱,我连一个叛徒都不如?他似乎知道我的感觉,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快步走出营房,去操场透透气。操场上很多队伍在训练,营地里的很多部队是入伍不久的新兵组成,军官们抓紧所有时间来训练新兵的军事技能。虽然不知道战争的确切日期,可毫无疑问时刻越来越近。侦察连这段时间任务不多,因为侦察兵素质高,很多被派到其他部队协助训练新兵。我们班连续执行了两次任务,每次都是出去四五天,连队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来修养,没有安排任何事情。兄弟们闲不住,很多跑来看热闹。

我看到一组新兵正在练习投弹,马有财义务充当教官,一个劲儿纠正动作。别人看他体形巨大,不管他态度如何不屑,都不敢拂逆他的热情。公平讲,不能责怪马有财的态度,新兵的投弹距离实在惨不忍睹。我们使用的还是67式木柄手榴弹,训练要求是投掷超过三十五米,老兵达到四十米不算苦难。我们侦察连的平均成绩在五十米左右。而这组新兵大多数投弹距离不超过三十米,甚至有二十多米的,难怪马有财生气,手榴弹杀伤半径是六到七米,投的再近些就留给自己用了。

马有财看新兵如此成绩,恨不得揍他们一顿。他让新兵都靠近观察他的动作,他做完拧盖拉线的模仿动作,嘴里数了三秒钟,转身扬臂,手榴弹空中画出漂亮的弧线,落在五十米线。新兵们鼓掌叫好,马有财还没有来得及谦虚,一旁的两个老兵上来要求和他比试,我站的远听不清他们说话,却知道是要挑战马有财。

军事比武一向是我军传统,侦察班的兄弟们干过多少次挑战兄弟部队的事,让人主动挑战却是头一回。新兵们看有热闹,兴致勃勃,大声叫好。两个老兵身材并不高大,臂力却很惊人,他们投弹距离是五十三米,马有财的距离只有五十二米,腰腹力量和身体协调能力的不足让他投掷无法用上全力。他挂不住面子,招手示意我上去给他找回场面,他早就看到我站在一边。

比武是义不容辞的事,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们,我不上去的话,回到班级肯定要受到修理。我走过去,随手扔出了五十五米。两个老兵还不服气,要求比试助跑投弹,他们五米助跑后扔出五十九米的距离。

围观的士兵们大声叫好,我也有些吃惊,在东北军区比武,有投掷七十米的战士,可那些多半凤毛麟角。我询问他们的番号,原来是XX军,前身是四野的老部队,现在划归南方的军区。两人明显不是来叙旧的,都等着我投掷。

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一下肩膀和手臂,还是原地投弹,距离六十一米。挑战的老兵有些沮丧。我和马有财相视而笑,他知道我平素不助跑,六十一米差不多是我个人最好纪录。我不助跑是因为战场上那样做的人生存机会不大,我原地投掷的够远,连教官助跑都未必达到这个距离,所以也没人让我学习助跑。

围观的战士中有人出来,他其貌不扬,看不出什么骠悍,却助跑后扔出六十四米的距离,顿时观众们给以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高喊打败侦察兵,看来他们对我们侦察兵平素老大的傲慢有些不满,此时也借机发泄。

既然事关我们部队荣誉,围观的侦察兵们也都出来应战,场面变成了侦察连和兄弟部队的投弹竞争。消息传的很快,操场很快围满了人,基地的后勤人员都出来看热闹。有趣的是,有人担心我们打架,跑去通知了干部们,大大小小的干部们也都赶来。既然有领导们在,比赛就演变成半官方的性质,有人出任裁判,有人来组织挑战顺序,有人来丈量距离,还有人用大喇叭来宣布成绩。投弹也分成了两项比赛,原地投掷和助跑投掷。

大约一个小时后,比赛结果出来,原地投掷最远纪录是六十五米五,侦察兵获胜。助跑投掷最远纪录是六十九米七,兄弟部队胜利。侦察兵和兄弟部队打成平手,也算是皆大欢喜。我没有参加投掷,只是当作观众给侦察连助威。我看着狂欢的兄弟们,虽然情绪也受到感染,却还念念不忘困扰我的问题。这么多年轻的生命,正处于灿烂释放的时候,走上战场后很多人将走完他们的旅程,他们生命的意义何在?他们会后悔吗?

当比赛结束后,操场上人们挤成一团,不再分什么界限,兄弟们举起两个冠军来庆祝共和国军队的胜利。大喇叭里播放军歌,呈现狂热气氛。基地领导宣布晚饭加菜来庆祝,惹得所有人欢呼,也都中计跑去食堂,算是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我们侦察班没有去食堂吃饭,加菜没有酒算什么庆祝?我们自己凑钱去基地外的食杂店买了熟食、烧腊和白酒,要上战场,钱已经失去意义,不过我注意到班长身上没钱,他把最后的钱都寄回老家。

我们班这几天不出操,排长对我们违纪喝酒睁只眼闭只眼,假做不知。没人知道为什么庆祝,可都觉得应该庆祝一番。这段时间不知不觉每个人都有些闷气,两次行动虽然顺利,却都是充满凶险,人人都感受大巨大的压力。而且回来后都没有立功,因为正式来说第一次行动是失败,第二次行动是惩罚指导员,也捎带警告班长和我,不管同志关系如何,多多少少每人有些想法,都需要一个机会来释放。

那天晚上我们十二个人喝了二十瓶白酒,最后清醒的只是卫向东和我俩人,他酒量确实惊人,把马有财和铁牛俩人喝到桌子下面。我是喝一杯酒上脸,都以为我就要醉倒,让我逃过。把醉酒的兄弟们先后放到床铺上,我们两个乐得轻松,消灭了剩下的所有肉食。

卫向东看到我轻松的表情,问我是否找到生命的意义。我笑着摇头,“没有,我还在找。”

“那你没事了?”

我举起酒杯迎着灯光眯眼审视,“我想通了一件事,要想不后悔,必须活好每一分钟。”

“怎么活好每一分钟?”卫向东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现在是军人,就要尽军人的义务!”


几天后部队组织写遗书和确定抚恤金邮寄地址。我们本来在东北已经做过,但现在编制出现问题,我们连名义上隶属于军指挥部,实际上被派到需要的师团去,我们需要和其他部队一样重新填写书面文件。

遗书总是难写,不论你有过几次练习,当你想到这是亲人看到你的最后一封信,写起来很难流畅。营房里出现难得的寂静,每个人都找块地方独自发呆。我写了四封遗书,是给母亲、童先生、齐师傅和冬子。我告诉母亲多年来的母爱不能回报,自己多么难受,但是总要有人去打仗,我需要尽责任,她不要悲伤,我做出选择,也要承担后果。我给童先生和齐师傅的信是感谢他们的教诲,人通常成熟后才知道别人为自己的付出,他们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的帮助今生无以回报!希望他们会为自己的弟子为国献身而自豪。给冬子的信有些难写,我颇为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写,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会悲伤,毕竟我们男女朋友都不是。 最后我还是动笔,内容简单,感谢她给我机会尝试男女情怀,希望她能幸福。

为了防止再次写遗书,我们都抄写了两遍,一份上缴,一份裹在油布,揣在上衣兜里。兄弟们情绪明显压抑,连李卫华都没有任何话说。

战士的抚恤金是五百元,我们并没有什么概念,和每月的津贴相比,五百元不算少,几乎是三年的总数。可有人说了件事,基地外有个农民的耕牛被汽车撞死,当地政府赔偿了农民七百元。 兄弟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话题当然是我们士兵的生命赶不上一头牛?

陆一鸣抱怨说,“国家应该提高抚恤金标准,我们的命不能连头牛都不上,回家说出来太丢人!”

“你忘了那是头耕牛,能种地的,你种地比它多?”我插话说。

“是啊,我拿五百元没意见,可铁牛因该拿双份吧?见过几个能跑的铁牛?”李卫华也凑热闹。

王文革不以为然,“我们国家还穷,你们应该体谅党和政府,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我听指导员说以前的标准是三百元。”

张军长难得加入战团,“下次冲锋,我们应该喊,同志们,为了党和耕牛,上!”

副班长赵大庆压住吵闹,我们班惹麻烦够多了,让指导员听到我们胡扯,可能又要遭遇通报表扬。

卫向东身旁捅了我一下说,“你需不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我摇摇头,“太晚了,我决定为国家省下这五百块钱!”

“你也帮我为国省下这笔钱吧!”

“没问题!”我们相视而笑。

我们不知道的是命运是否能对我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