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种语言,人间就多一堵隔离墙”


关于方言的消亡与保护,答记者问


作者:毛翰

记者:徐伯超(《国际先驱导报》)


1、有位国外语言学家说,“一种语言从地球上消失,就等于失去一座卢浮宫”。请问,您怎样看待这句话?方言应该得到保护吗?为什么?

答: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认为,多一种语言在地球上存在,就等于人间多了一堵隔离墙。每一座“卢浮宫”都意味着一堵高高的宫墙。人类被分隔在一堵堵宫墙里已经太久了。所幸,许多宫墙禁不起岁月的剥蚀已经坍塌。但直到今天,地球上还有6000多堵这样的墙,继续阻碍着人类的交往。历史地看,天下没有永不消失的宫殿。不必为此忧心忡忡,待所有的宫墙倾倒,整个地球就成为一座卢浮宫了,那便是世界大同之日,人类的理想实现之时。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一些大的语种还不会消亡,一座座大的“卢浮宫”还不会倾倒。可是,在那些宫墙之内,还有什么理由保留横七竖八的方言壁垒,阻碍同一语种的人们相互交往呢?


2、当前有人认为,保护方言就是保护语言文化的平等与多样化。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保护语言文化的平等与多样化吗?

答:各种方言应该是平等的,本无高低贵贱之分。但我们不得不选定一种方言作为民族共同语。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北京语音为标准语音的所谓普通话,是在元明清六百年定都北京的历史中逐渐形成的,是六百年“官话”的强势地位逐渐造成的。由于中原政权和人民屡次南迁,南方话则得了古代汉语的更多真传,南方各方言区的人们对北方话的强势地位心存抵触,不服气,是可以理解的,却也是无可奈何的。无视北方方言占压倒优势这一现实,试图以保护语言文化的平等与多样化为由,抵制普通话的推行,只能造成混乱,阻碍中国的现代化进程。

保护方言有一个很具蛊惑力的说法,是将方言与物种相提并论,然而,这一比拟似是而非。生物的多样性促成了生物之间的生存竞争和整个生物圈的繁荣,方言的多样性却造成了同一语种内的歧异、混乱和交流的障碍。两种多样性的价值恰恰相反。

在国际上,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我们有必要强调保护语言文化的平等与多样化,因为那关系到民族尊严和权益,而且,我们并不放弃争取我们自己的语言成为人类最后的共同语的努力。在国内,尤其是在汉语各方言区内,就大可不必出于自私和狭隘的心理,倡导什么保护方言存在的平等权利和多样化了吧。


3、当前一些人从普通话有利于国家统一和国民间相互交流的角度出发,反对保护方言,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答:我完全赞同。推广普通话有利于国家统一和国民间相互交流,这是无疑的。而方言的割据就是民族分裂的隐患,也决不是耸人听闻之论。君不见,台独分子不是已经在试图把所谓台语(即闽南话)弄成台湾的“国语”,以推动台湾独立吗?试想,当年秦始皇统一文字,在六国旧地曾经遭遇过怎样的不满和抵制。可是,如果没有当年“书同文”的强力推行,一任关东六雄乃至春秋五霸以及山头林立的众多封建邦国故地仕民,继续沿用其各有创意的文字,后来的中国会是怎样的分裂和混乱!秦统一中国,完成了以竹简为主要载体的中国文字的统一。可惜在这一“书同文”运动的同时,没有有效的手段和措施(如我们今天拥有的广播、电视等语音载体)完成“语同音”,使七国方言归于一统。如果秦始皇时代早已完成了方言统一,全国人民都讲一种标准的国语,那么,两千多年以后的今人,是否还会怀念中国方言的春秋式的多元和战国式的乱象呢?

方言只是一个历史范畴,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就应该进历史博物馆了。我们这个时代拥有了电视、广播等强有力的语音传媒,以普通话统一中国方言,是历史赋予我们这几代人的使命。我们不妨像当年推行“书同文”“车同轨”一样,理直气壮地推行“语同音”,像当年消灭妨碍各地人民书面交流的“方字”一样,消灭今天仍然妨碍各地人民口耳交流的“方音”。


4、您希望看到普通话一统天下的局面吗?如果其他方言都消亡了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普通话会不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基础?

答: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也必然是作为中华民族共同语的普通话不断普及和各地的方言不断消亡的进程,我们只能乐观其成。方言的消亡固然令人惋惜,可是我们除了奉上一曲挽歌,又能做些别的什么呢?

如果其他方言都消亡了,普通话一统天下,那时候,普天之下,莫非国语,率土之滨,莫非国人,我们走遍中国,犹在京畿,置身于吴疆越界、湘山赣水、闽风粤潮之中,都像是在自己的家里,都不会有陌生感、异乡感,国家更为统一,同胞更为亲密,中华民族更有凝聚力,我实在想不出来那有什么不好?

其他方言都消亡了,普通话也决不会失去生存的基础。方言存在时,普通话可以借用一些方言的表达;方言不存在了,普通话却从此不必忍受“打的”“ 埋单”之类的方言的折磨。死了张屠夫,不吃连毛肉。普通话并不怎么依赖其他方言而生存,就像伦敦英语(如果它是标准英语)并不依赖苏格兰英语、澳洲英语和印度英语而生存一样。


5、当前有人提出要立法保护方言,从儿童做起,实行双语政策。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答:岂有此理,简直是一派胡言,绝对不可行。

要求一个人同时掌握普通话和方言谈何容易。一个说方言的人很难同时说好普通话,反之亦然,因为二者难免“串味”。而我们每一个人从小到大,有太多的东西要学,科学、人文、艺术、外语,还有那许多不得不学的人情世故、生存智慧和政治套话,我们还有多少精力和时间去学那作为古文化化石的方言呢?既然方言的实用价值已经被它的文物价值和收藏价值代替得差不多了,正如祖传的算盘,出土的瓦罐,今人已不再用来算账、盛水,那好,就让收藏家去做方言的收藏,让考古家去做方言的考古,至于我们这些整天忙于生计或曰忙于现代化建设的普通人,就请允许我们对古雅而高深的方言敬而远之,只把我们将有限的精力用于学好一门尚不具有文物收藏价值却极具实用工具价值的普通话吧。

如今,即使是南方方言区的儿童,许多也是在普通话的语言环境里长大的,他们热爱普通话,抵制方言。笔者此刻所在的位于侨乡泉州的华侨大学,这里的一些能讲双语的教职工,他们的孩子就只讲普通话,拒绝讲闽南话,因为他们嫌闽南话“土气”、“难听”。

果真立法,实行双语政策,将有碍推普,有碍中国的现代化,将是儿童和祖国未来的一场不小的灾难。如果有人有方言癖,就让他自己去伺候方言好了,千万不要戕害祖国的花朵!


6、国家在推普的同时,也允许方言在一定范围内存在和使用,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答:“车同轨”、“书同文”、“语同音”一样,都需要有一个过程。在准轨(标准轨距1.435米)抵达之前,应该允许某些地方原有的非准轨铁路继续营运。据铁道部的资料,直到2002年,我国铁路正式营业线路营业里程中,准轨53751.9公里之外,尚有宽轨9.4公里,窄轨660.8公里。保留最后一点点方音、异文和非准轨,也算是个纪念,有文物和观光价值。


7、当前有很多人都认为,方言可以给人们一种认同感和归属感。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您认为这种情感需要得到支持和保护吗?

答:试想,如果按照老子的小国寡民思想,天下人民各守一个小小村落,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那么,中华大地上星罗棋布的每一个村落都会有一种自己的方言,中国的方言文化一定更加绚烂多姿、丰富多彩。如果历史上没有那么多的战乱造成的人口大迁徙,如“衣冠南渡”、“湖广填四川”,造成的各地方言的融合、重组,中国今天的方言格局也一定是另外一个样子。

方言毕竟只是一个历史范畴,世上没有不变的方言。如果今人要忠实地沿袭明清方言,明清人要忠实地沿袭唐宋方言,唐宋人要忠实地沿袭两汉方言(那才是汉语呀),两汉人要忠实地沿袭西周方言,西周人要忠实地沿袭三代以上的方言,三代以上人要忠实地沿袭太古方言……那么最后,我们都学我们最早的祖先,都回到森林古猿那里,学猴叫好了。然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还是让我们少一点文化的缠绵,少一点返祖之幽情,轻轻松松地驶出方言的狭隘,驶入普通话的开阔和坦荡吧。

作为中国人,认同中国就够了,归属中华文化就够了。我们真有必要把自己拴在祖籍所在那个省、那个县、那个乡、那个村、那棵老槐树、那根水井绳上吗?哲人说,所谓故乡,只是我们祖先迁徙途中的最后一站。杜审言是今湖北襄阳人,杜甫是今河南巩县人,如果杜甫的儿子坚持要讲方言,那么,他是该认同他的太爷爷的襄阳方言呢,还是该归属他父亲的巩县方言呢?


8、就方言保护这一话题,请您再补充点我没有问周全的东西。

答:方言是一种异质文化,方言区对于国语区不免缺少认同感,不免具有离心力。有时候,这种离心力会相当强大和可怕。周边地区方言的存在,更是国家分裂的潜在危机。今天李登辉、陈水扁之流鼓吹台湾独立,其诡辩的依据之一就是讲台语(其实只是闽南方言)的台湾人在文化上甚至种族上不同于中国人。而历史的教训是,中国周边的若干地区,曾经的郡县或藩属,如安南,最终竟然独立了,背弃中国而去了,方言的不曾消灭——所谓语言文化的多样性的存在——就是其祸根之一。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为了保障中国的统一、中华民族的团结,根绝分裂后患,国家应该强力推行普通话,消灭各地方言。

为了加速完成这一进程,一个可行的办法是,考大学、考公务员等,加试普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