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老八路施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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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施玉东从老八路到矿山书记的故事

施玉东,山东肥城县人,1922年出生,1938年参加八路,当时他16岁。对于1938年参加八路的,人们有个称号,叫“老三八”,是尊称,这是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以后,第一批扩军的人,基本上除了长征过来的老红军以外,就是最老资格的八路军了。

山东人发育都比较晚,施玉东参军的时候,还没长个子,他自己说不及一支步枪高。

他的家乡是武术之乡,据他自己说,不论贫富,人人都练武。他对自己的武功很自豪。

他是背着大刀片子参军的,一到部队就跟指导员要枪,指导员说八路军不发枪,跟敌人要去。战斗时他就抡着大刀片子向前冲,果然缴获了一支三八枪,当然他一辈子自豪,一提起来就兴奋,他做报告起码讲过100回。

山东人都爱吹,他经常在大会上做报告时,插一断自己的经历,当然大会上讲的是过五关斩六将,但有一段走麦城是闲谈时提及的。他说有一次,好几个日本鬼子追他一个人,他拼命地跑,遇到一条沟,他想也不想,飞快地蹦了过去,继续跑,那几个日本鬼子到沟边回去了,他很奇怪,又折回沟边看个究竟,为什么敌人不追他了呢?到沟边一看,天,那沟那么宽,他都不相信自己能跳过来,他也没有勇气跳回去试试,再跳肯定掉到沟底。

到1958年的时候,他是中校军衔,带领着几千转业官兵建立了一个矿山,矿山的名字就叫“八一”,当时的转业军人,都以自己的队伍为自豪,时时刻刻总觉得自己仍然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他在矿山担任书记,人们就叫他施书记。

他的妻子,是个老病号。当年和阿庆嫂差不多的人物,是个磨豆腐的大姑娘,以卖豆腐为掩护,给八路军传递情报,交通员。然而不知怎么暴露了,被日伪捉去,又是辣椒水又是老虎凳,折磨得不成人形,八路军救出来以后,就落下浑身的病,什么都干不了,连做家务都困难,也就没有工作,靠丈夫的工资。他们是怎么结的婚不知道,估计参军以前就定了亲,山东人旧时定亲很早,也有可能是后来定的亲。

他的妻子身子太弱,连上街买菜都不行,全靠小女儿。他的小女儿,从小就当家,放了学就去买菜,回家和妈妈一起做饭,虽然是一把手的女儿,却苦得很,和现在贫困山区的小学生放了学要帮家里劳动一模一样。

当时的老干部全这样,矿长是大校,原来是东北军,参加过西安事变,后来参加了八路军,妻子也是军人,已经定了大尉军衔,他都让妻子退伍回家做家务当家庭妇女了。那时候,不追求家庭收入,够吃饭就行,丈夫养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老干部基本上都要求妻子在家里而不要工资,那些在队伍里多年的女兵,同样也是老革命,当时放弃工作回家也是顺顺当当的,象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许光荣的妻子一样继续工作的很少。

一个中校的工资,大约是170多块,普通二级工36块,从1958年一直拿到1971年没有动过。施书记的工资虽然是工人的好几倍,但也很紧巴巴,因为他的孩子多。当时的老干部,很多都收养了战友的遗孤,他就收养了3个烈士的女儿,自己生了4个,其中只有一个男孩。总共7个孩子,加上妻子,一大家子9口人吃他一个人的工资,比双职工、知识分子家庭不如,比普通工人有余。

矿长跟他差不多,那个大校工资多,同样也是7个孩子,收养了4个,自己生了3个,有两个男孩,但孩子比他的大,开销也大。

当时也有孤儿院,但是老干部们一般不愿意把战友的孩子送去孤儿院,况且很多是临终之托,必须恪守,因此当时收养很普遍,而且收养的没有任何烈属待遇,和自己生的孩子一样,吃穿和上学全都靠养父母。

后来,矿长因病去世了,一直没有再配矿长,整个矿山就他一个人当家,一直到文革后,成立革命委员会,才有了革委主任一职,但仍然是他。人们仍然叫他施书记,而不是施主任。

转业的老军人,都忘不了军事生活,对于搞民兵,很有热情。当时国家一直面临战争威胁,反攻大陆不很值得重视,但后来越南战争,威胁就重了,紧张的时候就抓防空洞防空壕,时常搞点防空演习,防备战火从越南烧进国内,防美国飞机轰炸,当时小学生也要学习识别美国飞机,有鬼怪式等等飞机的挂图。再后来珍宝岛事件以后,又防苏修进攻,这些战争威胁现在的人是很少知道了。施书记就训练民兵,除了生产,很大精力放在民兵建设上,打靶、拉练,回回他亲自组织,雄心勃勃地准备再带着部下露一手,不过战争一直没有发生,他也一直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施书记管理生产,也是作战那一套,到年底,假如离国家任务还差一点的时候,他就命令全矿,不论是中学生,还是家属,机关干部,医生护士,能喘气的全都上山,手工捡矿石,凑够产量,最后当然是超额。他逢开大会就常吹:“我们自建矿以来没有完不成国家任务的历史!”他坚决不开这种完不成任务的先例。

文革开始以前,是四清运动,他当四清队长到别的矿上去了,这时候他已经有病,走路困难,拄起拐棍来。文革开始后,火烧到他头上,他返回矿里接受批斗,一开始在台上坐着接受批斗,再后来是站着,再后来,弯腰,喷气式,发展到动手脚,别的干部经常挨踹、巴掌、拳头,但没有人动他,工人们对他还是敬重的。

虽然他没挨拳脚,但满矿的大字报、漫画、标语却主要是针对他的,他有许多条罪过,比如“独立王国”,他对上级很不敬重,轻蔑地说:“一个将军一个令,一家门口一个天。”他被人批判的话语,相当比例是这种山东俗语。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允许上级对矿里的事指手划脚,他有他的搞法,不听别人的。这个他是有原因的,这个矿,所属变动频繁,一会儿省里,一会儿地区,一会儿成立行业公司,一会儿又收归部里,不论划给谁管理,都是外行管理,当然他烦这个。

当然,回头想来,他有的罪过也确实存在,比如“保护伞”,他对干部中的腐败也的确有责任,干部中有腐败,他从来不处理。有人跟他反映,他就以反映的人不是亲眼所见等等搪塞过去。从1958年建矿,一直到1966年,8年间没有一个干部被调查处理过。

斗争走资派,是文革前期,中期就是派别之间的武斗,走资派和牛鬼蛇神全都弄去仓库劳动,每天搬运供应物资,一干将近两年,本来走路拄拐棍的了,干干活病全没了,不仅丢掉了拐棍,还能驾起板车头,让别人在后面推,可称奇观。这对于他以后长寿,起了关键作用。照他1966年那个病歪歪的状态,很难说再过几年他会撒手人寰。一直到文革后期成立革委,他才被解放出来“三结合”。

他虽然疏于反腐,但是对严于管理工人。他最痛恨的是打架,不论是斗殴,还是老公打老婆,他都恨。多年以后,他琢磨出了一个办法:“以伤定罪。”不论谁对谁错,事情如何引起,最后谁伤得重,谁就有理,伤得轻的负一切责任。这个办法很有效,动手斗殴的事少了。70年代,因为武斗的惯性,打群架之风很盛,矿里也有人打群架,他马上命令民兵集合,包围,全都捉住关了起来,他亲自赶到现场,一下子震摄了那些小青年,从此再没有第二例。

他对于妇女的保护是不遗余力的。刚建矿时,几千转业兵大多是光棍,就命令回家,不娶到老婆不得回矿。家属是稳定军心的重要支撑,常年带兵的人很明白这个,因此他也很注意这些来之不易的家属,注意家庭和睦。后来做了土规定,凡是打老婆的,轻的三八节上台检讨,打伤了的扣工资,自负一切医疗费。从前劳资部门虽然也有扣工资的条例,但极少执行,一般是批评为主,扣工资容易让人与“资本家”联系起来,激化矛盾。而职工家属,当时是享受半费医疗的待遇的。结果这土规定宣布以后,第一个撞枪口上的,恰是他的老乡,另一个山东人。

那个山东人,是滨县人,副营长转业,一个不檀言辞的实干家,典型的山东汉子,话不多,什么苦累都能吃,工作中是个好干部,妻子却是个话匣子,两口子有矛盾时妻子滔滔不绝,这一次他烦了,说不过妻子,就给了妻子几下,那是一条山东大汉,到影视剧中演个李逵鲁智深起码形似,妻子却是弱不经风的瘦子,现在所谓的“魔鬼身材”,他顺手几下,妻子就住院了。于是,住院所有费用不得半费报销,全部自费,依土规定扣了若干工资。那往日的副营长服了,从此再不敢动妻子一根寒毛,全矿的妻子都扬眉吐气,全矿的丈夫都老实了。

每年三八节,都会有打老婆的人上台挨斗,三八节妇女开大会通常是一个上午,表扬先进念个稿用不了多少时间,后面的就是一个个的拉坏丈夫上台斗,一说要斗谁,各单位领导都立马把这人送到会场,供妇女们出恶气。挨斗的人都吓个半死,得结结巴巴连声说错了错了,保证这个保证那个,才能下台,那是过鬼门关。

对于下一代,他是一个矛盾的人。一方面,他并不重视学校教育,很少到学校去视察,放任给老师校长管就行了,但另一方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却很关注。矿里和地方上合办了一个青年点,这个青年点占有了他很多精力。一方面,他严令毕业的中学生全都要去青年点插队劳动,有一个家长舍不得,因为女儿去青年点哭了一场,他在大会上又批评又讽刺又挖苦,说那个家长象老母鸡,总想把小鸡护在翅膀下面。另一方面,他从矿里拨款给青年点搞建设,算是支援农业。军队支援农业,这是老传统,他一直是很重视的,没有青年点的时候,年年组织职工为公社干农活,有了青年点,组织得更勤,农忙时各单位都要去劳动。不仅在硬件上,管理上,他派出许多干部,去那个青年点,青年点的知青按军队编制为连排班,连长由知青选出,指导员是矿里的干部去担任,一句话,那个青年点就是个大兵营,一切井然有序。他自己三天两头坐北京吉普去巡视一通,看到穿牛仔裤的、理长发的,就训斥一通。青年点离矿山几十公里,却俨然是矿山的一个下属单位。本是与地方合办的,却不用地方上操一点心,他全都包搅了。

他对上级的指示,总是闻风而动,全力投入地执行。60年代学大庆,办家属农场,他也是十二分的精神,要求所有的职工一个不拉地都让家属参加农场劳动,当然他的老伴出不了门,然而从副矿长起,家属都参加了,连矿长的遗孀,从前的大尉,也参加了农业劳动。

当时的书记,都隔三岔五地做报告,从国际讲到国内,再讲到本单位,点名批评,点名表扬。做报告中,他不仅一口山东口音,还带着许多俗语、和山东人的观念。后来风传省里要调他去做官,于是人心浮动,大家都想不出谁能接替他,他做报告时就提及谣传,说我一个老头子,调我去做什么?你们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大家没有听过这句话,觉得有意思,但又理解不透,于是纷纷互相打听什么意思。

再后来,证明不是谣传,省里真要调他去,他抗拒了一阵,结果不去不行,只好去做了一个官,那毕竟是机关工作,他不再直接指挥千军万马了。再几年,也就离休了。他离休以后,很快就老病复发,更厉害,拄拐棍也走不了几步了。儿女都不在身边,老两口住在干休所里,这时候,他两口子反了过来,浑身是病的妻子因为照料他,病全没了,利索得很,买菜做饭,又重演他文革时做搬运劳动病好了的故事。

这位老八路把心全献给了矿山,有声有色地工作着,象他当年打日本一样,干劲十足地工作了几十年,没有一天虚度光阴。

我也是矿上八家山东人之一,他没有给我这老乡任何照料,却一直在关注着,不断地指点我母亲如何管教我。比如遇到我母亲干些什么,他就会问:“你儿子呢(点着我的小名)?他怎么不干?你得叫他来干呀,你得多使唤他才行,不能惯着!”总是这一类的话。见了我也除了瞪起眼训斥没别的话,山东人就这样,训斥是父爱和长辈的责任,唯恐下一代变懒变坏。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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