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后与挨打的历史不等式



王兆贵

来源:解放军报第7版




春秋时期的鲁国,是个文明礼仪之邦,却经常遭受欺侮。不仅左邻右舍侵扰它,就是远在荆蛮之地的楚国也不把它放在眼里。楚成王召集附属于楚国的诸侯,并指定鲁君为他驾车。鲁君同他的臣子们商议此事,公仪休说,不可不听楚王的话,否则鲁国将有亡国之虞;保护鲁国及其老百姓的生存,是您身为君王的义不容辞的天职啊!没办法,鲁君只好答应为楚王驾车。即使这次鲁君降尊屈就为人家当车夫使唤,也没能逃脱亡国的厄运。到了公元前249年,先后传二十五世三十四君的鲁国,还是被楚国给灭了。


有人说,鲁国是中国传统思想的星宿海。可就是这样一个当代思想文化水平最高的国家,在遭遇强权的凌辱时,腰杆子却硬不起来,只能逆来顺受,并最终倾覆于战车之下。


历史演进的过程是粗粝的,其中大部分时间是非理性的,至少在国际政治秩序尚未健全的十九世纪之前,特别是在“铁血英雄”逞强的时代,根本就没有道理好讲。这不能不让读史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心理不平衡,尤其是让那些理想主义者和抱有浪漫情怀的人,让那些对人类文明之光满怀景仰之心和欣赏热情的人,觉得难以接受。


强盛的罗马帝国并不是被比它更先进的文明种群所征服,而恰恰是灭亡于野蛮的汪达尔人入侵。城市文明发达的达罗毗荼人亡于雅利安人,壮丽的埃及王朝亡于西克索人,光芒四射的希腊诸城邦亡于马其顿人等等,这些也都是游牧、半游牧文明战胜农耕文明的典型例证。


由此有人或许会想,文明应该能够战胜野蛮的,为什么反倒被野蛮打败?照这样看来,落后未必挨打,反而能够制人;先进未必制人,反而被人所制。“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岂不是失灵了?


其实不然。从长远的眼光看,文明战胜野蛮、先进替代落后,是历史进化的必然走向,即使有倒退现象发生,也不会改变这个总趋势。但对历史上某个时空段落发生的逆转事件,究竟应该怎么看,却是值得商榷的。之所以会产生“落后未必挨打、先进反而被制”这样的异象,问题出在我们对“落后”这个概念的理解上不够深入,不够辩证,或者说我们在界定什么样的落后才会挨打时,过于公式化、简单化了。


综观人类发展史,先进与落后从来就不是一个单项指标,而是一个民族、一个城邦、一个国家全部实力的综合指标。在激烈竞争的历史舞台上,其竞技规则完全不同于体育场上的“十项全能”,比拼的不是单项得分相加,而是综合国力支撑下的“毕其功于一役”。需要厘清的是,这里所说的综合指标绝不是各项指标的简单累计,而是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凝结而成的集聚力,而且这种集聚力必须能在最广泛的动员力和最强势的武装力上体现出来。在两军对垒的情势下,人家不会单独拿出经济同你比,也不会单独拿出文化艺术同你比,经济也好,文化艺术也好,必须凝结到刀刃上,集聚在拳头上“一招制胜”。


毫无疑问,一个国家要有效维护自己的安全,必须建立一定规模的武装力量,必须有一定的经济投入,必须颁布一系列相关的国防法律法规等等。但这还不够,还必须关注那些制度建设和法律规范难以企及、不是今日投入明日就能产出有立竿见影效果的隐形要素,其中的核心即是民族精神的培育。由此看来,在“什么样的落后才会挨打”问题上,需要作深层次的思索,既不能简单化,更不能以偏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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