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初的中国正处在春雷乍响的大动荡大变革中,当时风起云涌,惊涛拍岸,将一群原本是社会底层的流氓闲汉搅进了历史舞台。张宗昌其人正是战乱时期军阀的典型。他瞎字不识,却有一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好手段,没有政治信仰,没有“有所不为”的道德底线,有奶就是娘,却又给人豪爽耿直的印象,善于笼络交纳八方逢源,又能翻脸无情刀下见菜。这类人,太平盛世显不出大的能耐,一旦风云际会,蛇蝎跳,乌鸦叫,往往颇能折腾一阵子。


张宗昌和同时代的许多军阀一样,出身寒微,干过各种卑微委琐的行当,15岁前和王二小同一职业,是个放牛娃,因丢了牛被地主鞭打,带着20个鸡蛋从山东莱洲老家闯关东。他高大英武,相貌堂堂,外表很神气,而且精通武艺,能双手发枪百不失一。多年行走江湖跌爬滚打出一套逢人说话见碟下菜的伶俐功夫,历练出蜜里调油的嘴、万水千山的腿,和任何阶层的人都能够迅速攀上关系,拉扯成朋友。用现代标准衡量,高情商者比高智商者更容易成功,因后者是用自己脑瓜办事,而前者则善于借别人的脑瓜替自己办事。


张宗昌自1925年任山东军务督办,祸鲁三年,劣迹斑斑,口碑极差。除苛政猛于虎,赋税重如山外,最大的恶政是滥发军用票——自己印制出硬纸片儿,盖上章子就顶光洋流通,不接受者立马下狱。这一招无异明火执仗,直接使鲁省成千上万的商户家破人亡。当时山东有句话:“也有葱,也有蒜,锅里炒的是张督办;也有盐,也有姜,锅里煮的是张宗昌。”足见鲁民恨之欲其死。老报人陶菊隐概括:“张宗昌一生行事,就是‘混蛋’两个字。”


张是私塾两年的“学历”,基本上等同于文盲。当督军后附庸风雅,请了个前清翰林教自己作诗,居然刊发出《效坤诗抄》贻笑后世。流传的有《俺也做首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张宗昌,拼死拼活兮当皇上。”而最得意的作品,则是“咏史题材”《笑刘邦》:“听说项羽力拔山,吓的刘邦就要窜。不是俺家小张良,奶奶早已回沛县。”其粗鄙可知。大约他的文化程度,还读不通李宗吾的厚黑学,但观其发迹之路,多与脸厚心黑之道暗合。


辛亥革命后国民革命“行情”日好,张投机进去,在陈其美提携下得到团长职务,由地方流氓转型为职业军人。随后袁世凯窃国,锣鼓震天满是副要成事的样子,他反噬恩主,卑鄙地刺杀了陈其美,委身北洋军阀集团,遂在冯国璋身侧取得高位。这是心黑。


冯国璋笼络他,把玩腻的丫头赐他为如夫人,他沾沾自喜逢人吹嘘,深以能和总统大人“资源共享”为荣。后来也学会了这惠而不费的一手,打了胜仗论功行赏,曾四次把末位淘汰的“下岗”姨太赏给了下级军官。这是脸厚。


张的把兄弟、直隶督办李景林被冯玉祥打垮,地盘军队全拌了黄花菜,哭着投靠把弟,希望张能帮自己重振旗鼓。张也流下眼泪,义气冲天:“老哥不要难过,但凡有兄弟我一口饭吃,决不会容老哥哥你饿着!”但结果是,他的直鲁联军借机打下了北京城,老哥哥却依然“饿着”,旧厅堂已经成了信誓旦旦老把弟的新宅院。这是心黑而又脸厚。


张宗昌为利益所驱,无所不为。在山东督办任期,接受日本商会150万款额,遂派军警残酷镇压工人为谋求待遇而发动的罢工怒潮。割下罢工领袖、北大毕业的新闻记者胡信之和中共青岛特委书记李慰农等人的头颅,一长串挂在电线杆子上“听电话”。骂声哗然。于是召集新闻记者训话,赤裸裸不加掩饰:“骂我,砍脑袋!夸我,奖媳妇!”在主席台上把自己的一个“女朋友”,像奖状似的“颁发”给平素勇于吹嘘他的一个小报记者。这是脸厚而兼心黑。


张还擅长些特别的手腕。最有效的是金钱效应,他逢迎上司很少送礼,总是赤裸裸的现金开道。在曹锟手下当旅长,因打仗一败涂地被曹锟开刀,下令就地正法,吓得惊恐逃窜。后来曹锟过寿,他以获罪之身,献上八尊半尺高的纯金佛像,居然升任师长。这表明了张孤注一掷的赌徒性格和破釜沉舟的可怕决心,因为曹一旦翻脸不认账,不但经济上血本无归,还大有被捉回正法的可能。而张金钱开道的另一特点,即使当时对人并无所求,也可以大把地抛撒金钱,这些预置的闲笔使他常常收到意外回报。比如说,在张作霖帐下时意图染指中原,攻打到徐州,徐州守军,力量很强的陈调元师不鸣一枪,礼让出境,原因是10年前张曾替陈解囊买下名妓花四宝当小妾。再一个例子,他曾送给生活困难的刘志武五万银洋,后来在上海内外交困时,刘突然现身,替他引见上海滩最具势力的大亨水果月笙和麻皮金荣,站稳了脚跟。


张宗昌凶横刚硬的性格里兼备机灵圆滑,可喝蜜可吞剑,必要时还能包羞忍辱。他在张作霖帐下不检点,野心勃勃发展势力。素有嫌隙的郭松龄奉张委派视察巡阅,大挑其刺。他憋了一肚子懑气,对参谋长骂郭是个“**”,不意恰巧郭闯进门,对这个“定位”很愤慨,质问:“你在骂谁?”他反应敏捷:“**是咱的口头语,不是骂人。”郭愤然说:“**你亲妈,这也是我的口头语!”张宗昌呲牙咧嘴,暴怒如狂,拔出枪就要火拼,却突然间急转弯,嬉皮笑脸:“郭二大爷,你要干我亲妈?好啊,你是我亲爹好不好?亲爹哎,消消气吧!”事后对郭敬酒送钱,一如既往。私下却对参谋长说:“我叫他亲爹,他就是我爹啦?连干爹也不是!他不就是想找茬撤换我吗?好汉不吃眼前亏,咱老子偏不上他的当!有机会弄死这小子!”


张宗昌缺德好色,他玩的女人,以数量而论,没有一个营,至少有一个连。以人种而论,有黄种女人,白种女人,甚至黑色人种,丝毫不搞种族歧视。以国籍而论,中国女人,日本女人,白俄女人包括美国女人一应俱全。害得正牌夫人想过夫妻生活想出奇招,派幼子到督办府大嚷:“爹你今晚就回家过夜吧,俺娘都脱衣服等你啦。”而他虽滥情,伺候女人独擅一功,被刺杀后两个夫人甘愿殉情。真不知这俩女人图的是啥。


张全盛时收编白俄军队,有俄国顾问室和日本顾问室为他服务,互相争宠。日本顾问谷仓更是哭闹着要认张做干爹,最后因小不了张几岁的原因改认张母为干妈,由干儿子升级为干兄弟,并得到中国名字“张宗援”。看来阿谀献媚的无耻之风世界通行,绝非特产于我中华上国。这在列强横行的旧中国,也算是一道别致景观。


张宗昌恶则恶矣,坏则坏矣,也能找到点不恶不坏的事。当年被江西督军陈光远缴械,害得曹锟要拿他正法,孰料电光火石已然尘劫,张坐拥大军横行直鲁,而陈竟吃瘪在张的地盘当寓公。部下建议报仇雪耻,张突然度量大起来:“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当寓公已算混的不得意了,算啦,放过他吧。”张宗昌吹鼓手出身的老爹看上邻居的宅基地,认为风水发达,无奈邻居死活不卖。“大帅”亲自出马愿意用现洋铺满院落交换也被拒绝。马屁精献策让地方政府整他个家破人亡,张虽气恨却并没有作孽,悻悻然给老爹另购置一块地皮了事。张宗昌做到直鲁联军总司令时,掌30万大军,衣锦还乡看望老父,专门到小时候因“丢牛事件”鞭打他死去活来的地主家探访,赔偿了20多年前丢失的那头牛钱。


1932年,失势下台的张宗昌意图东山再起,返回山东频繁活动。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假意周旋,阴使郑继成刺杀之。传奇人物张宗昌,横死火车站,死后不特未得到同情,反而招致骂声鼎沸,连尸首都找不到人愿意抬。这是因为生前坏事做绝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