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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李如松

是的,许多许多的事。似乎记得,当我带领着一队骑兵,对了,就是这样穿戴的骑兵,冲过一片一片的森林,一片一片的草原,到达那个山口时。突然,战马一声嘶鸣,带着我向下扑倒。一刹那我纵身一跳,安然落地,可是战马却掉进了陷阱。这时,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许多头上留着辫子的鞑子兵。他们呼喊着冲向我。还没等我发出突围的命令,一道道银光闪过,我的部下已经纷纷中箭落马。我的目光从旁边的一名新兵身上扫过,他中的,是铁杆长箭。这种箭我见过,是我父亲李成梁收伏的女真武士的箭。莫非,是他?

果然是他,他出现了,这个叛徒,王八蛋!他正骑一匹黑马,向我直奔过来。我一声冷笑,拨剑向他冲去。一柄长枪斜刺里刺来,我一闪身,长剑划过敌兵的咽喉。再向前走,又一名敌兵猛扑过来,就在他即将扑到我身上时,我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可是,他的双手却紧握住我的剑,我飞起一脚将他踢开,而那叛徒的大刀也正好砍落,一声撞击声过后,他的马从我身边飞过。可是他没有想到,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剑已经在他战马后腿划过。

我回过身来,看着那个刚刚从地上跳起来的杂种,正惊恐地看着我滴血不沾的宝剑。我知道他是条硬汉,决不会束手就擒。果然他一刀向我刺来,被长剑一削,刀断成两截,而他就在我脚下踩着。就在我即将举剑砍落时,突然胸口一热,我看到了一支箭杆,接着又是一支,两支,三支……

一个满脸胡须的敌兵向我走来,他带着得意的笑。可是我觉得还有点力气,就在他向我刺出长矛的一刹那,我的剑尖穿过了他的咽喉。然后,我听到一阵弓弦的响声……

我打了一个寒战。终于,我知道我是谁了。

我是李如松!

大明辽东总镇总兵、太师李成梁之子,大明陕西巡抚、后任辽东总兵、督师辽东、朝鲜、加左都督、加太子太保!李如松!陡然间,胸中泛起一股豪气。我就是李如松!那个我曾经无比崇尚、无比敬仰的祖先,那个令无数鞑子、倭寇心胆俱裂的人,那个在大明朝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平宁夏、复辽东、收朝鲜、以四万劲旅大败倭寇丰臣秀吉三十万大军的,李如松!

不,那是我的前世,而我的今生呢?天哪!我竟然是我自己的后人。我是李明阳?那,我来这里做什么?对了,是找她,“天皇之女”。

正当我还在愣神时,有人轻轻捅我的胳膊。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将军。头戴一顶金盔,身披一副黄金锁子甲。而在他的头盔顶上,插着一支尺长的弯刀。对了,我想起来了,当年,宁夏反贼哱拜自称宁夏王,造反对抗大明朝。在最后杀他的时候,就是这位将军,时任大明宁夏总兵的麻贵,用那把哱拜的弯刀,轻轻一下就抹下了那反贼的脑袋。真他娘的,我还没动手呢。然后,他居然就把那把刀,插在了他的头盔上。

想起这一节,我板起了脸:“麻总兵,捅我做什么?”

他立即低下了头,双手抱拳说:“少帅……不!大帅!请您示下!”

“帅帐何在?”

“这……,我们来得仓促,帅帐还没来得及搭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搭!”

于是人群发生了骚动,几个身披红甲的亲兵跑向人群,从士兵、甚至军官身上脱下战袍,又从长枪手中夺过长枪。然后,慌慌张张地向山坡上跑去。

我依然端端地站在涧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些忙碌的人。同时从心底开始对这一天的奇遇进行整理。自己都想不通,我说话的语气怎么一下子就变了。看着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就在想,莫非当年的先祖李如松,就是这样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这?可和我爹说的不一样啊!

这时,军队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士兵们在看似毫无章法的骚动中,队列已经不知不觉地形成了。原来胡乱聚集着的士兵们,已经按兵种、服色站成了一个一个的方阵。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是李如松,是大帅,大帅的军队就要有规矩、有尊严。此时连帅帐都没有,说明军队的士气已经非常低落。而一个简单的搭帅帐的命令,已经令他们知道,他们的大帅回来了。不论此时战局如何,大帅还是那样镇定自若,还是那样目中无人,还是那样,能带他们每战必胜。

当麻总兵再次向我拱手时,他的目光中竟然有了一种带着感激的尊敬。明显地,他这一次的腰,躬得比刚才第一次,要低得多了。他说:“大帅!帅帐已经搭好,有点简陋,还请大帅海涵。”

“地图什么的,有吗?”

“实不瞒大帅,我军新败,许多东西都找不到了。”

“饭桶!我大明的军人,竟然有你们这样的废物。看看你们一个个这样子?还象是我大明的将军吗?败!我李家的兵,虽不是百战百胜,也从来没有败得丢了大营。娘的!我的帅旗是不是也丢了?”

“没有!”一个刚劲有力的声音从队列中传了出来:“大帅!帅旗没有丢!”

我闻声向那里走去。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少了一条胳膊的军官,正艰难地用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面旗子。一面大红色的,大书一个李字的旗子。周围的士兵都低下了头,默默地听那名军官说:“大帅!您说过,任何时候,不能丢了大旗!我们可以战死,可是,不能没有尊严。为了这面旗,我们死了四十八个弟兄!大帅,护旗兵,就剩下我一个了。大帅……呜……”

我和眼角也湿了。周围的汉子们,有的已经泣不成声。可是,我不能哭。

我说:“护旗兵誓死守责,有功可敬!选精兵重建,还让此人当队长,升百户。来人,升帅旗!”

说完,我一转身,大步向山坡上的帅帐走去。麻贵和几个总兵、副将紧跟着走起来。正走着,听到全军地动山摇的呼喊。抬头一看,帅旗,升起来了。

帅帐,是用十几根长枪搭起来的。上面的布破破烂烂,是用带血的战袍一块块拼起来的。虽然难看,却用那一块块战袍的血迹,透出一种无名的杀气和悲凉。我站在帅帐门口回身看去,无数士兵的目光也在仰望着我。那目光中,有期待、有兴奋、更多的,是疑问。

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很快我就会给他们答案。

第二节 碧蹄馆

进了帅帐,就看到一面鼓。帐蓬里别无他物,就这么一面鼓,一面战鼓。红色的漆皮已经脱落不少,鼓面上还有斑斑血迹。麻贵不好意思地说:“大帅,全军,就剩这一面鼓,您将就着坐吧。”

“不,战鼓不能坐。”说完,我走到帐蓬中间,就在地上坐了下来。这才注意到。我竟然还穿着布衣。于是我向周围看了看,除了麻贵之外,还有祖承训和刘挺两个总兵。其他的将领都还在帐外。这三位,都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剥他们的衣服,好象……不那么地道,再说,人家好歹是从二品的总兵。可是,要是从外面的副将或者参将身上弄,那穿戴又寒碜了点。算了,不管穿什么,我都是大帅,布衣大帅,也是大帅。

于是乎我转头问麻总兵:“敌情如何?”

“敌军三万五千人,以倭寇小西行长第一军为主。从三日前开始进犯我军。我军兵少,寡不敌众,于是一退再退,直退到不良城外。大帅,不,老大帅不许我部进城。而敌军已经增兵。第二军加藤清正,一万人,第三军黑田长政,一万人。第四军,锅岛植茂,一万两千人。第五军,岛津义弘两万五千人。总兵力已经达到八万人。正当我军于不良城下苦战之时,有一老者对我说,大帅您就要到了,在碧血涧。于是我军摆脱敌军重围,杀出一条血路,直到此地。还好,真见到了大帅。这一下,可就有救了。”

他娘的,敢情是日本战国时代最猛的主都到了。而且……我强压着心绪说:“说了半天,我军情形如何?”

麻贵一脸的难堪,说:“我军本来就只剩万余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九千人了。”

“九千?怎么可能?大同、宣化骑兵呢?”

“戚大帅调去了。”

“凭什么?那是我的兵!”

“大,大帅,大同、宣化骑兵,本来就是隶属蓟州。大帅当年是要经略朝鲜才临时征调的。现在当然还得归人家戚大帅调遣。”

“也就是说,什么四川毛兵,云南杆兵,江浙藤牌手,京畿神机营,都不归我管了。而我手中原有的三万铁骑, 是不是也到了老大帅手里了?”

“正是,老大帅手中,此刻有四万铁骑,四万步军,总共八万之众。可是我等不解的是,老大帅如此雄厚的兵力,为何却不让我等进城休息。却要让久战疲惫之师,去和八万敌军血战?”

其实我知道,那位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祖先,其实有许多作为都是为人所不齿的。其中就有一条,他一手豢养一了条狗——努尔哈赤,把他养大养肥,最终就是他的子孙,灭亡了我中华文明。一条猪尾巴,结中华绑上了三百年的耻辱。而这条猪尾巴,竟然是我祖先的狗身上留下的。当然,也就成了我的耻辱。最耻辱的还不是这个,而是……

我问麻贵:“我父亲身边,是不是还有那批女真兵。”

“是的,为首的叫努尔哈赤。”

“哎——,完了。不良城,完了。”

麻贵一惊,急忙问:“怎么?”

“你想想,为什么我在辽东会中伏?”

“对呀。大帅一向用兵缜密,怎么会中伏呢?而且,即使在碧蹄馆,我军三千,敌军四万,也是重围,大帅却安然无事,而在……”

“我告诉你吧。那一次,我不是死于人之手,而是死于一条狗,一条我爹新手养大的狗。而现在,这条狗,又要咬人了。”

“您是说,努尔哈赤!”

“对,他一直对我大明就有反心。我父子在,他不敢,我父子亡。他必反!我真奇怪你们竟然不知道人间的事。大明朝,就是毁在这条狗的狗子狗孙爪子里。”

在场的人同时“啊”了一声。祖承训愤然说:“大帅,不,老大帅还蒙在鼓里,把那狗日的当好狗。怪不得不让我们进城,肯定是那狗东西怕我等进城坏了他的事。这一下,只怕……,哎,不良城,完了。”

“不良城,完了,就该我们了。”说这话的是麻贵。从他的语气里我知道,这位有勇有谋的将军,此刻也已经绝望了。

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半晌,听到门口的军官们在窃窃私语。我大喊一声:“说什么呢?我还在呢!”

没有人再说话了。

“算了,还是说说别的吧。麻总兵,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叫‘天皇之女’的?”

“啊!”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看到我疑惑的眼神,麻贵说:“大帅果然非同寻常,才来就知道此魔女。”

“魔女?”

“不错!此女听说美艳非常,人人见之惊为天人。可是,她却是丰臣秀吉的义女。丰臣秀吉生前没有称王,死后便自称‘天皇’。而此女子便被称为‘天皇之女’。只是,她,着实太可怕了。”

“可怕?难道,还有碧蹄馆那个金甲将军可怕?”

“大帅!”从麻贵的声音里,我听到了恐惧。“大帅,您真不知道?那女子,正是那金甲将军!”

“什么?”这下子,轮到我震惊了。

当年,也就是万历二十年,日本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即派出日本全国大军进攻朝鲜。朝鲜军无能至极,仅仅一个月就几乎丢失朝鲜全境。朝鲜国王逃到鸭绿江边向大明求救,甚至要求到北京当一个大明朝的顺民。皇帝先前并不了解日本实力,派出祖承训部三千人入朝,不料日军竟有二十余万,祖承训以下三千骑兵全军覆没,只跑出来他一个。于是皇帝震怒,将我从陕西调回,率领四万大军,抗倭援朝。还是一个月,拿下平壤,夺回汉城。日军损失三万七千人,败回南部。我派出麻贵,以一千人为先锋,侦察敌情。我亲率两千骑兵接应。却不料麻贵于碧蹄馆陷于重围。于是我率领一千骑兵杀入敌阵,想救出麻贵。可是敌军越聚越多,连我的一千骑兵也陷于重围。日军越聚越多,最后多达三万六千人。虽然敌军多为步兵,我军铁骑往来冲杀,敌军却毫无退意。正当战局胶着之际,一名敌军金甲将军,头戴魔王面具,骑一匹白马,突然从侧面杀出,一连杀我十余骑兵,直冲到我的马前。我亲身与其格斗,十数回合,竟然不分胜负。敌军见此士气大振,纷纷冲向我军。

就在此时,我弟弟李如梅于乱军中一箭射来,射中那金甲将军面具。我趁势一刀,斩下那敌将首级。一刹那,战场一片死寂。无数日军任由我军斩下头颅,竟然不知道躲避。等他们回过神来,我故意让等一个时辰才出击的一千人刚好杀到,敌军不知我军还有多少,于是全军溃败。而我军也死伤众多,草草收拾了烈士遗体,撤回汉城。

这一战,我军阵亡两百六十人,敌军阵亡一千六百人。比起朝鲜那无数次恶战,规模不大,因而没有多少人记得。可是那一战险象环生,尤其是那名金甲将军,入朝以来,及至宁夏、四川之战,都不曾见过如此武艺高强之人。那一战是我从军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因为只有那一次,我感觉到死亡的威胁。

我不能相信,那个被我亲手杀了,并挽回一场战役的人,竟然就是我此行一心想要找到的,秋灵!

回想起她对我的一片真情,回想起她看我时那种含情脉脉,回想起她时时搂抱着我的脖子……不!不对,为什么是脖子?难道,她真的是她,她真的还记得是我的长剑划过她的脖颈,将那个恐怖面具下的美丽人头……不!太可怕了,那般强大的将军,不可能是柔弱的秋灵。在碧蹄馆,我没有揭开那个面具,因为我觉得那个将军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倭寇,想给她留下最后的尊严。可是……我无法想象要是我当时看到她的脸会是什么心情。现在的她,是那般美丽,那里的她,应该也不会难看吧。

她,真是他们闻之色变的,魔女吗?

第三节 黄金甲

正当我沉思的时候,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喧哗。透过破烂的帐蓬,隐约可见北面绿色的光亮。三位总兵顿时紧张起来。

我站起身,信步走出帐外,向北方看了一眼,天边一大片的绿色光带,星星点点,也不知道能有多少。阳间火为红色,而阴间火为绿色,或者说,那点点鬼火,就是敌兵的火把。再看我的士兵们,正一脸恐惧地看着我。祖承训轻声说:“来得,也太快了。”

“哼!”我傲慢地看了他一眼,向着山坡下的士兵们喊道:“将士们!怕了吗?有什么可怕的呢?当年在碧蹄馆,我军三千,敌军四万,而我军大胜。就连那个个金甲将军,不也死在我的剑下了吗?听我号令!以一冲(四百人)为一方阵,全军列二十阵,左右各骑兵五阵为纵队,中路十阵骑兵下马为横队,其余八百骑兵,全部集结前列,成三角前冲队形!列阵迎战!”

就在部队迅速展开的时候,麻贵悄悄对我说:“大帅!我军兵力不足,如此展开过于宽大,恐怕不利于军心稳固。当年宋辽满城之战时,宋军列八阵,而军心恐惧,后改为前后二阵,才稍安军心,大败辽军。我军是不是……”

“麻将军!是不是让倭寇打怕了,怎么这么小心。放心,有我在,就有军心!”说完,我大步走下山坡,从一名亲兵手中夺过缰绳,一翻身上了战马,立即听到周围士兵的欢呼声:“大帅上马!”

这时,一名军官匆匆跑来,一拱手说:“大帅!有名女子求见。”

“放屁!什么时候了,还见女子!”没等我说话,刘挺已经开口了。这个刘挺啊,行伍出身,身材魁梧,和他父亲一样使大刀,刀重一百二十斤,在四川、朝鲜和辽东,不知杀了多少人。就是有点脑子一根筋,要不,萨尔鸿之战,他能全军覆没?不过,全身带伤时,还宰了几十个八旗鞑子,也算是难得的好汉了。这种人,得罪不得。

于是我说:“刘兄弟,稍安勿躁。此时有人找,决不会无事烦忧。还是见见再说。”我知道要是叫他将军,他不一定待见,可是要是叫他兄弟,他什么事都听你的。果然刘挺一听,张口就说:“这个,大帅说怎样就怎样。李……”我说:“刘兄比我年长,叫我李兄弟无妨。”“不,不不,军中只有官长,没有兄弟!打完这仗,你是大哥。就象宋江和那个李逵一样。”

“哈哈哈……”周围几人都大笑起来。正笑着就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我爷爷还担心李大帅兵少,能不能破敌呢!听各位将军如此豪迈,看来此战无忧了。”

这声音,是她。不知怎么地,从离开她之后,我就再想听听这声音。还好,又听到了。

我在马上一拱手:“原来是月影姑娘。李如松有礼了。”

月影,神秘的月影,借着周围士兵的火把,这时我才看清了她。头上是两个苹果大的发髻,两缕长发从发髻下垂下,一直垂到肩后。而在两个发髻上,分别插着一支白玉琰。一袭淡紫色的长裙垂地,却于腰间一条碧绿的绸带上,挂着一柄剑,一柄插在银色剑鞘里的剑。剑把上,一条红色的丝带,系着一枚红色同心结。

这种装扮在这阴森的战场,的确是太特别了。就象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盛开的一朵马莲花。

更特别的是她的手,一支纤巧的右手中,拉着两根缰绳,而两根缰绳另一头,是两匹雪白的战马。其中一匹战马上,是一副精致的紫缎马鞍,另一匹白马的红色马鞍上,架着一个红色的大包袱。我正想问,月影已经转身取下那个包袱,吃力地双手捧着,对我说:“爷爷知道大帅就要打仗了,特意叫我送来这个。”看我疑惑,她又说:“还不接着?”

两名亲兵走上前想接过包袱,月影说:“这可是贵重的东西,须得李将军亲自接。”

我刚刚向前走出一步,祖承训说:“大帅,谨防有诈!”我说:“不妨。月影姑娘要想害我,我早就死了。”伸出手,接过包袱,一展开,里面是一副黄金盔甲。金光闪闪,立刻照亮天际。周围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一顶金盔顶上,插着一丛火红的羽毛,从顶向下,八道紫金梁延伸到盔沿,每一道上都饰满了红、黄、蓝三色宝石。护耳是两支鹰翅的样式,配合着头盔正中伸出的龙头,恰恰是一顶飞龙金盔。而那一副铠甲,底子是一种皮革,看样子不是一般的牛皮,在皮革上一片片鱼鳞状的金片紧密地用细钉连缀起来。不错,盔是飞龙,甲自然是鳞甲了。那么龙爪呢?对了,在两臂和双腿的部分,四只细小的龙爪,分别抓着四面虎头。

我禁不住问:“此甲如此名贵,即使我当年所穿,也无法望其项背。看这样式,莫非是‘飞龙擒虎’?”

月影似笑非笑地说:“李大帅果然是贵人多忘事,这副甲,本来就是大帅生前之物。”

“不对,我没有穿过。你们见过吗?”麻贵等人都在摇头。忽然,麻贵象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怔住了,待到旁边刘挺一掌拍到他肩膀时才回过神来,双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他伸出一双抖动的手,抚摸着那一片片金叶,半天才说:“大帅,这……这真是您的啊!当年您在朝鲜立下大功,皇上本拟重赏,可是辽东鞑子作乱,皇上只得又派您就近去了辽东,却不料您竟然……。哎,皇上当时痛哭了几天,着兵部置办一副最好的盔甲,给您陪葬。皇家内帑特别拨出镔铁黄金,又用了当年郑和从西洋带回来的犀牛皮,火鸟毛,各色宝石彩钻、象牙翡翠,才制成这副宝甲……想不到,大帅生前没有用上,今日……今日却……”

这时,刘挺猛然拨出宝刀,直指月影,喊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有这宝甲?”

月影面不改色,平静地说:“李大人一生为国,生不能享受一丝荣华富贵,死后用此宝甲,才应了因果报应。至于我是谁,大人迟早会知道。”说到这里,她目光中现出一缕凄婉:“还望大人杀尽妖孽之后,能够记起那一盏迷魂酒,抹去的点点滴滴。”

“什么?”我正想问那个迷魂酒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北面敌阵传来阵阵鼓声。月影说:“大人,今日之战,不过是个开始,今后,重重险阻,还望您好自为之。月影,告辞了。”

话还没有说完,那一抹美丽的紫色已经忽然飘到了一匹白马上。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伴着清脆的马蹄声,向南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匹白马,和空中飘渺的月影的声音:“大人,这匹‘霜龙’就送给您了。”

当我再出现在我军军阵前面时,全军欢呼雷动。

那一副金甲,正闪动着熠熠光彩,就连原本喧嚣不已的敌军阵列,都刹那沉寂了。

第四节 丧魂滩

我知道这里叫丧魂滩,还是麻贵告诉我的。他说,几千年来,许多强悍的鬼魂,自以为是英雄,都跑到这里来,想在碧血涧里洗一回,记起生前的事,回想前世的人,可是,绝大多数都是一进去就魂飞魄散,于是,这里就叫做丧魂滩。

现在,在丧魂滩西岸,我军在南,敌军在北,即将……死战。

倭寇的鼓声越来越近了,其军阵也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看得见他们的士兵背上的小旗了。当两军相距一里远时,敌军停止了。在他们正面,是至少两万名步兵组成的方阵。整齐划一的长矛,在绿色的火把照映下闪动着冷冷寒光。而在步兵后面,可以看到骑兵的盔甲。不过,在骑兵和步兵之间,似乎还有不小的距离是空的。那么,这中间的空隙里,又是什么呢?

正在我观看敌阵时,旁边的麻贵已经拿出一支单筒望远镜向敌阵看去。然后说:“前面的是丰臣秀吉的军旗,应该是小西行长的主力,后面的菱形旗,可得小心,那是武田家的旗帜。”说完,他得意洋洋地看我,却看到我正不悦地看着他,于是悻悻地将望远镜交到我手上。我抬起望远镜一看,心中不禁一凛。

我看到了大炮。

我问:“我军火器,为何一件不存?”麻贵说:“三眼神铳人人都有,可是阴兵用不得,一用,就会魂飞魄散。大炮……都丢了。”

“为何敌军会有大炮?”

“这……那都是我军的炮。神威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都有。我军用不得,敌军却能用。”看我疑惑的眼神,麻贵接着说:“敌军鬼兵,大量屠杀小鬼,每杀一个,身上就附一重魂魄,因而敌军用杀鬼十个以上的充为炮兵。也就是说,每炮,可发十弹。我军,就是这样败的。”

这话说得我都不禁流了一身冷汗。这就是倭寇,以生命为草芥的倭寇。我说:“要是这样,以秀吉的性格,难保不会要求他的炮手多放一炮,也就是十一炮。”麻贵说:“完全可能,可是,不用十一炮,我军已经完了。”

听到这话的人都露出绝望而坚毅的神色。我问:“那么,是不是我军杀敌一个炮手,身上就可附十重魂魄?”“应该是。”于是我对头这些不安的人说:“放心,他们放不出炮的。”再回头看看他们的脸:“而且经此一战,我军也能放炮。”

这时,中军官已经排好了军阵,飞马到我马前交令。我正想和他说话,却看到他身后,从敌军阵列中已经跑来几匹战马。前锋营的弓箭手也看到了,纷纷搭箭上弦。我说:“不要射!”

几匹马到了我面前。一名倭寇将军,四名士兵,还有一个是汉人。而且,此人我认得。

不等他说话,我已经说了:“沈维敬,又见到你了。生前忽悠了大明和日本,却也不算为恶,死后怎么却做起汉奸了?”

沈维敬,是个商人,大明与倭寇大战朝鲜时,就是他来回招摇撞骗,弄了个和谈,却是骗了两个国家。最后,当丰臣秀吉傻不兮兮地穿上了大明王爷的袍子,接受圣旨时才发现上了当,大明根本没有答应日本任何条件,却是强令日本从朝鲜撤军。于是重开战事。可惜那时我已经死在辽东,是麻贵带兵又打了四年,才最终消灭倭寇,平定朝鲜。而皇上一怒之下,杀了这小人。却不想今日又见到了他。

沈维敬也是一脸的尴尬,向旁边的倭寇将军看了看说:“大帅,凭良心说,我也是大明子民,当年杀我,我实在是冤啊。原想生前没能做好,死后能安生一点,却不想又碰到小西行长。要不是他认出我,我已经让鬼兵给吃了。现在看到大帅,我可是放心了。大帅,我身边这几个,都听不懂汉语的。您说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沈维敬生不能做人杰,死了也要做他个鬼雄!”

这时,他旁边的倭寇问他了几名话,他敷衍了几句。然后对我说:“大帅,您就别怀疑我了。秀吉也没有想到您会在这里,他们是想要麻总兵投降。这个倭寇知道您的大名,不过没见过,我没对他说您是李……大帅。大帅,有话快说,别让这小子起疑。”

我问:“倭寇多少?”

“步兵三万五,前面两万,后面一万五还没到。另有武田骑兵八千在两万步兵后面。大帅,他们有大炮百门,小心了。另外,大帅要破敌,最好快一点,在那一万五千兵后面一天脚程,还有四万人正赶过来呢。”

我说:“告诉小西行长,麻总兵愿意投降,不过士兵们不答应。让他们所有大炮,向我军前面百尺处各放一炮,让众军看到,就会同意投降。”

“这……”

“就这样说!”

沈维敬无奈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的话。然后,对那名日军将军说了些话,那名将军连同身后的士兵一起傲慢地狂笑了起来。然后,他们一起纵马回去了。

刘挺问:“小西行长会上当吗?”我问麻贵:“你骗过他几次?”“四次,最后一次没骗成。”我说:“我骗过他三次,都成了。说明这小子天生就是被骗的料,不多骗上几次,于心何忍哪!”众人都会意地笑了。

果然没等一会儿,沈维敬就跑来了,说:“小西行长答应了,不过说怕火炮伤着我军,他们愿意后撤百尺,炮火将打在两军中间。大帅,您看我……”

“你回去,不要让他起疑。一会儿你就爬在地上装死好了。我算你有功。”

我下令:“炮击过后,前锋骑兵、两翼骑兵全速冲锋,不许呐喊!中军后队步兵,不动!”

他们终于明白了。麻贵自觉地向左翼奔去,祖承训向右翼奔去,而中路步兵,则由刘挺指挥。

倭寇的大炮响了起来,惊天动地。在我军前面三百尺处炸出一长列尘烟,宛如一道烟墙。倭寇军阵中同时传来巨大的呼喊声。看来,是为他们的大炮而欢呼。与此同时,我的右手向前伸出,一道寒光从手掌心向前疾刺,剑已在手。我军前锋和两翼四千八百名骑兵同时向前杀出。

第五节 破阵

这是一场无声的冲锋,五千骑兵象汹涌的洪水一样向倭寇阵地席卷而来,却没有人呐喊,只听到奔雷般的马蹄声。而这些蹄声又很快被倭寇的叫喊声所遮盖,毕竟,敌人的人数比我们要多出几倍。

骑兵们穿过烟尘,面前,就是曾经杀害我们无数弟兄和同胞的倭寇。敌军排成整齐的方阵,长矛的尖刺闪着死亡的光芒。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我们会突然袭击,前三排的鬼兵正慌乱地将长矛放平。第三排的矛尖就搭在第一排鬼兵肩膀上。是的,这样的步兵阵列,自古就是骑兵的恶梦。无数优秀的骑士被尖锐的矛尖刺穿了胸膛,无数的传奇在马蹄和铁甲面前演绎。当然,步兵的长矛阵要战胜骑兵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足够坚强。通过在壬辰之战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我们的敌人,足够坚强。

可是他们并不聪明,我大明军队第一排士兵永远都用的是大盾,那样才能挡住弓箭的攻击。因为我们面对的常常是善于使用弓箭的马上民族。而倭寇,除了屠杀平民,很少和象样的骑兵对阵。而我们,偏偏就是足够象样的骑兵。

当接近到步兵方阵百尺距离时,我军后排的骑射手开始放箭。

倭寇永远不知道,大明朝最精锐的骑兵,有一群优秀的老师。或者说,是另一支强大的骑兵教会了我们怎样打仗,怎样运用骑兵。那是一支曾经纵横驰骋在整个大陆的骑兵。他们最厉害的武器就是弓箭。不论进攻还是撤退,他们都不会停止射箭。而他们的强弓,可以射出四百步远。这就是蒙古骑兵。凭着这支骑兵,他们纵横百年,几无对手。直到,大明军队的出现,才彻底结束了蒙古骑兵无敌于大陆的历史。而战胜他们看似不可能,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比他们更强!

我们就是这样一支比蒙古人更强大的军队,装备更加精良,弓箭更加强劲,战马更高大,最重要的,和他们打了二百多年的仗,不论是残酷的杀戮、生肉的腥腻、路途的艰险,还是大漠的风沙、尸体的恶臭、刺骨的严寒,都已经不能阻止我们对胜利的追逐。更何况,在这世上,不论什么好东西我们都会拿来用,葡萄牙人的佛朗机不错,我们就用,西域的宝马,南方的纸甲、陕西的良弓,甚至倭寇的宝刀,只要是好东西,我们都会用。这样一支军队,又哪里是没见过世面的倭寇可以想象呢?

现在就是这样,倭寇以为他们的三列长矛可以刺透我们的前胸,可是他们首先面对的却是从我们头顶雨点一般飞过的羽箭。看着那成排地倒下的鬼兵,我已经可以确认,此战,我们胜了。

在前排的长矛手不断倒下的时候,倭寇士兵们开始惊慌地退却。可是几千年步兵的悲剧恰恰就因为惊慌。在退却甚至逃跑的时候,他们无法端平他们的长矛,甚至后排的许多倭寇,手中只有长刀。随着马蹄声的轰鸣,我们已经象一阵狂风一样侵入他们的军阵。在我用长剑快意地不断劈砍时,耳边尽是长枪刺穿胸骨和马刀砍破盔甲的声音。时不时还会传出一两声濒死的惨叫。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骑兵们已经越过了步兵,在他们身后,是无数被长枪刺穿、被马刀枭首,甚至被战马撞伤踏死的尸体。而在两翼,我军骑兵也已经超越中军,继续向两侧包抄。

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大炮!

大炮是可怕的,甚至是恐怖的。这些看似古老的前装炮,可以装入一枚开花弹,瞬间将一堆骑兵连人带马炸成飞灰。也可以装入一枚实心铁弹,将一长串的人洞穿。而在近距离上最大的杀伤,却是用一斗碎铁弹或者铅球,打出一片弹雨。那就是霰弹。自从有了火炮,战场上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骑兵的铁甲不再坚固,会被象纸片一样撕碎。步兵的长矛也成为徒劳,行动缓慢意味着更多的炮弹会在头顶落下。

因此,所有人,即使最勇敢的骑兵,见到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都会恐惧,那何况那是对着自己的。

可是我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在火炮面前,退却或者逃跑只会让它追着你打。进攻,最快的进攻,才是生存的唯一可能。还有一点,那就是刚刚放过一轮炮,已经使倭寇丧失了时间,除非是佛朗机,否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绝对无法完成再装填。没错,我已经能看到,那些鬼兵炮手正急急忙忙地从炮口填入火药和炮弹,而拿着火把的鬼兵却在一边急得跺脚。

骑士们也看到了。他们发出了呐喊:“杀呀——”

“轰——轰轰——”炮声突然响起,从我们两侧。我的心骤然间紧张起来,我听得出来,那是佛朗机。这帮狗东西,还真有佛朗机,虽然不如神威将军炮威力大、射程远,可是装填迅速,直射起来,是对付骑兵的利器。过倭寇一定是因为佛朗机曲射不准,刚才才没有用。而从声音判断,他们的佛朗机是布置在两翼的。至少他们要是向前打,是打不到我。

左面的的确如此,炮声响过,我们左翼骑兵倒下许多,有人甚至从马上向后飞了起来。而右翼的炮声却明显不对,那是冲着我来的。

大概是我这身金甲实在太过于招摇,他们竟然不打自己面对的,却朝着我来了。情急之下,我也再没有法子,忍不住用剑一挡……一声猛烈的撞击声就在我耳边响起,伴着巨大的冲击,我连人带马向左倒下。周围的士兵们一起惊呼起来。

人在危急的时候,往往能表现出非同寻常的速度,我想我也是这样。就在倒下的一瞬间,那支为我挡住一枚炮弹的玄武神剑,被我迅速地插向左侧地面。……剑插住了,可是如此锋利的宝剑,又怎能凭剑尖撑住我和“霜龙”呢?情急之下,我猛然想起,这不是寻常的剑,是玄武!一用力,光芒暴长,剑身猛然变长变宽,就在剑身伸长时,我和“霜龙”已经重新站立起来。

这时,旁边已经倒下四五具人马的尸体。从服色看,都是我的亲兵。也许,是他们为我挡下更多的炮弹。而现在,没有挨着炮的骑兵已经风卷残云一样冲入敌军炮兵群中,用马刀肆意砍下鬼兵的头颅。而每一个炮手在死亡时,都会有绿色的彗星一样的魂魄从他们头顶飞出,再落入杀鬼者的头颅。而用火炮打我的右翼炮兵更惨,一个骑兵正将一枚佛朗机子炮硬塞进一名炮手的嘴,然后,点火……

虽然有点儿惊魂未定,可是毕竟我已经安全了。在我身后,是新组建的护旗兵和亲兵铁卫军。我想他们一定正为我神奇地挡住炮弹而惊喜。或者已经有点“五体投地、黄河之水”之类的感觉了。

但是我更关心的是战场,是这个魂魄在四处飞舞的战场。骑兵们争先恐后地杀戮鬼兵,畅快没了队形。这是很危险的。我想整一下队形,可是一想他们是鬼兵,杀一个炮手能长十条魂魄,此时让他们停手,似乎不大可能。幸亏我是人,要不……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我是人吗?即使我是李如松不是李明阳,宝剑从手心飞出的事似乎也不太靠谱。也许,我也是……,或者只有我的魂魄在这里。听说人在梦里,其实就是魂魄在某种境界,或许就是这,无常界。

越想越觉得冷汗淋漓。就在这时,身后一名亲兵喊道:“大帅!你看……”

这下,连我都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