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红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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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心中的红杜鹃

[编辑语]这是127师一位战友写的回忆,很有文笔,值得我们一看。


阳春三月是江南杜鹃花盛开的季节。我喜欢杜鹃,除了她鲜艳漂亮,还因为在我流逝的青春岁月里,曾经与她有过几次短暂而非同寻常的接触,大概这就是杜鹃经常萦绕在我睡梦里的缘故。

昨天傍晚时分,我妻递给我一封从东海之滨大都市寄来的书信,搅得我彻夜难眠。

看着信封上那工整端庄的字迹,尽管我们自广西边境前线分手已经二十多年,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杜鹃写给我的。我不知道杜鹃怎么会找到我现在的住址。

一九七九年初广西边境战事爆发前夕,我随铁军从中原地区开往广西边境战区,第二天就进入了临战状态下的应急训练,而在我们炮连营地附近驻着不知从哪里开来的一支女兵队伍,在附近进行野战条件下抢救伤员的实战模拟训练。从此,我们炮连与女兵驻地近在咫尺,但那却是一块充满神秘感的禁地,谁都不敢违命擅自进入对方营地。

二月上旬的一天中午,我值班上游动岗哨,发现在离哨位不过十五米远的地方,一位女兵闯入我的视野,她背靠鲜花怒放的木棉树,盘腿坐在地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因为她已进入我哨位警戒范围,我便整了整军容,双手紧握着佩挂在胸前的铁把冲锋枪,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近她身边,小声但却严肃地劝她回到自己营地去。不料,她显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顽皮地说:“我在阳光下看书,碍你什么事?”

我也爱看书,便下意识地探头看她看的什么书,如此津津有味,不料我上哨前忘在裤兜里的一本书哗啦一声落在她跟前。

“哟,是《短篇小说创作谈》。好个老兵,大战在即,你还在研读小说写作!”

我回答说:“如果我不牺牲在战场上,我还想上军校,或者作个军旅作家。”

“有志者,事竞成。祝你从战场上平安归来。”她弯腰拾起书递给我说道。

递书时,我和她的目光对视了一下,老实说,这样面对面近距离与一位陌生少女接触,我还是头一次,心里有些异样的兴奋与不安。

从短暂的交谈中,得知她是驻宁波第一野战医院的一名新战士,因为和平的需要和战争的召唤,来到广西边境前线成为一名战地花木兰。

随后,她问我姓什么,我回答姓文。

“你呢?”

“我叫杜鹃”,她微仰着头,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回答道。

交谈中,我再次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杜鹃,她面目清秀,身高约一米六,身材匀称而苗条,穿着草绿色的确良军装,腰扎一条棕红色的武装带,显得英姿焕发和楚楚动人。

杜鹃说话时总是神采飞扬,尤其是她那笑容可掬的脸庞,在红五星和红领章的映衬下,活脱脱象春天开放的杜鹃花,淡红而幽雅,如出水芙蓉一般美丽可人。

“你真象……”我犹言又止。

“什么,你说我象什么?”她追问道。

“我说你长得真象我们家乡的映山红一样漂亮,呵,就是杜鹃花。”

杜鹃听后咯咯地笑出了声来。临别时,杜鹃见我喜爱文学,便把她刚才看的那本《嘎达梅林》送给我,我一直珍藏在心中。

杜鹃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兼有温柔、热情、善良、勇敢和善解人意等优点。可以说,是她重新唤起了我对生活的热爱与勇气。

三月五日上午大约十点钟,我们的反击战已推进至越南高平省城以南的茶灵县一带,并在该县巴博村与越军发生激战。那天山头上雨雾蒙蒙,弹雨呼啸。激战中,我忽然被敌人枪弹击中右大腿,随即倒在阵地上,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我试图站起来,但受伤的右大腿已经不听使唤。

“担架队,快来抢救文书!”连长朱映亮近乎声嘶竭力的吼道。

我左手护着公文包,右手握着冲锋枪,见离我十多米的杜鹃姑娘冒着炮火硝烟冲到我身旁,因失血过多,我便用力断断续续地对她说:“杜鹃,快,快把……公文包先送给连长。”

阵地吐着火舌,弹雨在头顶上飞窜。杜鹃姑娘见我的创伤靠近右大腿骨髋骨处,不好包扎伤口,她右腿单跪在地上,飞快地取下肩上的药箱,从药箱里取出剪刀,毫无顾忌地撕开我的军上衣,用剪刀剪断裤腰带,脱掉我被鲜血染红的裤腿,给我缠上急救绷带,接着顺手将我揽在她的背上,用双手和双脚膝盖着地艰难地爬行在弹雨纷飞的荆棘丛中。她时停时走,大约四十分钟后,杜鹃用血迹斑斑的一双手掌和膝盖硬是冒着敌人在两个山垭口上射出的交*火力,从九死一生中把我救到安全地带的担架上。

黄昏,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杜鹃见我醒来,睁着充血的眼睛告诉我:这里是前线野战医院,我因受伤失血太多,医院正在为我抢救输血,叫我千万别动,好好躺着养伤。

这时,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军医告诉我,由于野战医院接收伤员多,医院血库储量不够用,现在那瓶吊在床头上流往我体内的殷红鲜血,就是杜鹃护士献给我的。

杜鹃一次次把我从战争死神那里拉回来,我试图双手撑在床沿上坐起来向她道声谢,见状,杜鹃连忙用手示意我躺着别动。那天,我这个自幼失去母爱的男儿,第一次被杜鹃感动得热泪盈框。

此后,一连几天,我除了打针吃药外,拒绝进食任何东西。这下不但杜鹃着了急,也惊动了野战医院首长,年近花甲的医院政委闻讯来到我的病床前,象慈祥的父亲安慰和开导我:“小伙子,听杜鹃讲你在前线作战很勇敢,我们也接到你所在部队给你记功的喜讯,我代表第一野战医院党委和全体参战医务人员向你表示祝贺!同时也希望你振着起来,积极配合院方治疗,可不能闹绝食哟!”说毕,医院政委利索地向我敬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军礼。

“首长,我不是悲观绝食,可我实在不习惯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我身上从右脚尖到胸部打着乳白色石膏和牵引,仰面躺在床上,有点难为情地辩解道。

政委听后哈哈大笑,说:“想不到战场不怕敌人的小老虎,居然怕我的女兵,有意思。”

随后,政委把脸一沉,对站在旁边的杜鹃严厉地说:“小杜,从今天中午起,六号病床伤员的吃喝拉撒全交你管。他今天要是还不吃饭,我拿你是问!”

从那天中午起,为了不让杜鹃护士为难,我开始象征性地进点食,但每次让杜鹃喂上一两口后,我就推说不饿,不再多吃一点东西。

杜鹃似乎知道我的心思,面带一副天生的笑容,甜甜地对我说:“老兵,你要多进食才有营养,伤口也才好得快。我们都是当兵的人,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妹妹,要大小便随时喊我接就是。”

“不。杜鹃,在我们土家人的风俗中,男女有别,使不得使不得。”

“那你们家乡男人病在床上,谁接大小便?”杜鹃护士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说除了家里其他男人动手帮忙,只有当妻子的才能在床边为她男人干这种伺候性工作。杜鹃听后,当即红了红脸,但很快就镇静而落落大方地说:“老兵,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你就按你们家乡风俗对待我,好好配合疗伤,好吗?”

杜鹃一番温存、体贴的话,却威严得让我不可抗拒,我终于被她说服了。

大约四月初,参战部队特许受伤战士家属到医院探视亲人。于是,整个医院和病室又象前阵子中央和地方各级慰问团前来慰问一样,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有的父母看儿子,有的哥哥看小弟,有的姐妹看哥弟,有的未婚妻看未婚夫,差不多每个伤兵员的病床前都有亲人簇拥着。而此时此地,唯独我的病床前,举目无亲,孤独得清冷可怜。看到同病室伤兵员亲亲热热一家人聚首野战医院,我从心眼里羡慕他们比我有福气。触景生情,心中不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和哎叹。

“老兵,你家亲人怎么还不来看你?”杜鹃用一双充满关切的神情望着我,语气温柔地问。

我带着几分伤感的语气告诉她,我不会有亲人来看我——因为我家远在湖北西部,距这里差不多两千公里,况且家里只有八十多岁高龄的祖母和年过花甲的父亲,他们都体弱多病,又不识字,出门分辩不清东西南北;不来也好,省得我躺在病床上为他们担心。

杜鹃坐在我床边一把板栗色的高木椅上,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用双手托着腮帮,两只湿润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似乎在责备她自己刚才不该冒昧地提及这个令我心酸的话题,也似乎是我的不幸身世,在她心里滋生起一份深深的同情和悲鸣的情感。

打这以后,杜鹃完成同病室伤兵员的打针换药任务后,便从医院图书室借来报纸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革命军中马前卒》等小说,坐在病床边带着极富感情色彩的语气小声地读给我听。有时,她除了与我讨论共同感兴趣的文学话题外,偶尔也给我聊一些轻松的轶闻趣事。谈吐中,我得知杜鹃是个天赋极好,颇有一些文学修养的女战士,我还知道她这样做是希望我忘却伤痛,让身体尽快好起来。

和杜鹃在一起的日子真好,我真希望她时刻陪伴在我身边。

转眼间到了“五一”。我突然收到从家乡寄来的一封信,我撕开信取出信纸,瞄了一眼就扔到了墙边地板上。杜鹃见我收到家乡的来信,竟没有丝毫喜悦的表情,感到有些纳闷。她一边俯下身帮我把信纸拾起,一边问我是不是家乡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平静地用淡淡的语气告诉她,这是我不大喜欢的未婚妻写来的,她知道我在战场上受伤残疾了,便写了这封“吹灯信”。

杜鹃听罢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看那神情,我知道她会问:你既然不喜欢她,怎么又与她确定了恋爱关系呢?

我告诉杜鹃,我因家境贫寒,自幼读书特别用功。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时,我同时接到省城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和县人武部批准应征入伍通知书,一时间成为轰动家乡方圆数十里的所谓文武状元。或许她和她的家人以为我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就请人向我祖母为我提亲说媒。老实说,这个同村女孩相貌长得比较好,可我与她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知道她读书从来都是混毕业的,因而对她毫无好感。但迫于祖母不给她找定孙媳妇,就莫想当兵的威胁,我只好极不情愿地允诺下这桩婚事。

杜鹃知道事情的原由后说“老兵,这种没心肝的缺德女人,早吹了也好。你要相信,凭你的才气和能力,今后你会有心爱的女人爱你的”。杜鹃说这话时,脸颊徘红,双眼瞳孔也闪耀着异样的光芒。当时我以为她说这话不过是在安慰我,现在回想起来,杜鹃分明是在向我传递爱慕的信息。

在野战医院的近半年时间里,我因右大腿枪伤呈开放性粉碎性骨折,每天白日夜晚只好无奈地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全部需要杜鹃护士帮忙料理。尽管我每次都显得难堪极了,可杜鹃却像个贤淑的良妻一样,表现得十分自然和大方。时至今日,想起杜鹃护士每天为我洗头、擦澡、读书、聊天等好多好多的往事,总忘不了她那热情而温柔的满脸笑容。

我庆幸自己当时的愚钝,我给我人生的记忆空间留下了一段弥足珍贵的纯洁情感和美好回忆。

半年后,我在杜鹃姑娘的悉心护理下,创伤已经痊愈,可以离开拐杖跛行了,我将要离开给我第二生命的野战医院和杜鹃护士。出院归队那天,杜鹃特意向医院领导请了半天假,她执意要送我登上北去中原的火车。那天,杜鹃卸去军装,身穿一件浅红色的连衣裙,在微风的吹拂下,婉若家乡盛开的杜鹃花和翩翩起舞的彩蝶,让人越看越漂亮,越看越着迷。

“杜鹃,你今天真美”。

“难道我以前很丑吗”?她故意反问道。

我连忙解释说:“我是说你穿这身红裙子,比穿军装更能展示你优美的体形线条和独特的优雅气质”。

杜鹃随我边走边聊,她笑得很开心、很甜蜜。

北上的列车拉响了即将启动的汽笛。我掏出心爱的《短篇小说创作谈》,匆匆写下唐朝诗人白居易“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是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赞美杜鹃的诗句,作为临别赠言,递给也十分热爱文学的杜鹃,一则作个纪念,二则希望她有朝一日在文学领域崭露头角。

离开杜鹃,在北上的列车上,心里真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我从军用挎包里拿出出征前夕,杜鹃送给我的那本汉文本《嗄达梅林》诗集,再次品读起来,那扉页里杜鹃写着“亲爱的文,你为国血洒疆场,虽然身体残疾了,但在我心中却是最完美的;你虽然暂时离开了我,但你常在我心中;愿在今后岁月里,我们形影相随,永远相爱”的留言。此时,我终于读懂了她送给我这本书的全部真实含义。而杜鹃前几天给我来信说,她找我找得很苦;为找我,她曾给我服役过的部队写过不下二十封信,一直没有找到我的下落。今年元旦,她打开电脑在网络文学中,偶然读到我的近作《秋韵》,并从稿件的署名上找到了我的住址。她信中说,她现在是一家文学社的编辑,至今还珍藏着我当年送给她的《短篇小说创作谈》,她非常珍惜我们过去的友情。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情,只是现在她和我都已挑起各自家庭的责任,唯一能够做到的只能把美好的回忆珍藏在心间。

杜鹃,愿你永远像春天的鹃花一样绚丽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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