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惠说:母亲告诉我,惨案让我外公极度悲愤不安,那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儿又犯了,真是身心交瘁。他在政府召开的会议上说,“学生们年轻,热情,爱国心强烈,但他们容易冲动,很容易被人利用。”


段祺瑞是北洋时期皖系的头目。北洋时期应该算近代史最黑暗的时期:军阀割据,相互征战残杀,压榨盘剥百姓,独裁,腐败,阻碍全国统一。段祺瑞更是“三一八”惨案的制造者,鲁迅先生纪念刘和珍一文早就把他鞭挞得体无完肤。


这是教科书里给人们的印象。


可是,近年我的好朋友张乃惠(段祺瑞的外孙女)多次跟我谈起她外公的情况,却还有另一个段祺瑞。家人心中的段祺瑞很值得深思……


乃惠说:我外公段祺瑞的私生活在当时是有名的清廉朴素,就是不贪污肥己,不卖官鬻爵,不抽大烟,不酗酒,不嫖娼,不赌钱。当时人称他为“六不沾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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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瑞

当然,我外公和当时其他军阀一样,也讨了几房姨太太。听母亲说,外婆怕别人说她不贤惠,就主动给外公找姨太,当时的第四位姨太,一进门就愁眉不展,原来她已经有了意中人,外公就吩咐我外婆要像嫁女儿一样,成全她和意中人的婚事。段祺瑞让姨太出嫁的事,在当时传为佳话。


外公当了那么大的官,人们会以为他财产不会太少,母亲也能继承他的遗产,还有文物什么的,


其实,外公不吃空缺,不收礼,除了好家风,什么也没留下。母亲印象最深刻的礼物是当时的江苏督军、后来成为日伪齐燮元送的,其中一件是几扇镶嵌着各种宝石的屏风。五光十色,非常惹眼。家里人都喜欢得不得了,都盼望我外公能留下这件宝物。谁知第二天再看,宝物不见了。原来外公一早就派人归还给齐燮元。我外公除薪水外,没有其他收入。他下台后经济紧张,就搬到小房子住。以前从不过问家务事的外公,开始算细账。


人们不会相信,外公当官二十来年,一直租房住,倒也有过所谓的房产,怎么回事哪?我外婆是袁世凯的干女儿,老袁就以送套房子给他义女的名义,给了段家一栋房子。这栋房产的原房主是和老袁打牌输了40万大洋,才把房子抵押给老袁,可没给房契。等老袁一死,房主的儿子拿着房契来找国务总理段祺瑞,要收回房子。外公说,既然房契在人家手里,就应当把房子退给人家,他二话没说。带着一家人搬了家。这栋房子只住了两年。


但是,不管怎么说,外公曾是堂堂中国的领袖级人物。数千年家天下和世袭传统的熏陶,位高权重的官员总要荫及子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怎么说我舅舅、姨父什么的总要捞个有实权的一官半职吧。


偏偏我的外公不在此列。母亲说,大舅段宏业从小寄养在亲戚家,十几岁才回到外公身边,小时候缺少良好教育,文化水平不算高。可能受外公影响吧,特别痴迷围棋,是当时围棋界的尖子。不少人劝外公给儿子在政府部门安排个职位,外公都不答应。我外公是根据他自身经历考虑的:他小时候受的是儒学教育,十五岁的时候因段家遭受劫难,家里人无奈,给他极少的钱让他独自离家,徒步跋涉两千里去找堂兄参军入伍。当兵后所遭遇的艰难困苦常人无法想象。所以,外公认为,孩子们应该靠自己,从最低层做起,一步步上升,不能一下子就做官。


乃惠笑笑说:“段祺瑞的后代,就像我这样的,平常人,没出息!”


乃惠一直生活在北京,知道北京张自忠路三号(当年执政府,段祺瑞办公的地方),很长时间都作为东城区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1926年3月18日这里发生了段祺瑞下令枪杀游行学生事件。她知道无论外公如何清廉正派,都没办法掩盖他杀死无辜群众的罪行。


可她强调,这里有一些事情非说清不可。


我们家认为这是千古奇冤!听母亲说,当时我外公并没在执政府,而是在家里。学生游行示威的事,他事先并不知道,怎么能下令开枪?那时候,通讯可不像现在这样神速。当然,学生们游行是有正当理由的,那时候正是国共合作进行北伐,目的是要结束祸国殃民的军阀混战,当国民革命军来到天津大沽口与东北军阀奉军开战时,日本帝国的军舰居然协助奉军,并与英美等八个西方国家联合发出通牒,威逼国民军撤退,还要求撤销大沽口的防务。列强公然在中国领土上指手画脚,有血性的中国人当然难以容忍,于是在共产党人李大钊等带领下,先在天安门聚会,随后示威群众来到铁狮子胡同执政府大门,要求进去面见段祺瑞本人。激愤的群众不顾一切地向大门内冲,一个值班营长,见群众来势凶猛,慌了神,脱口喊:“开枪!”士兵听令持枪向人群直射。惨案就发生了。


乃惠说:母亲告诉我,惨案让我外公极度悲愤不安,那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儿又犯了,真是身心交瘁。他在政府召开的会议上说,“学生们年轻,热情,爱国心强烈,但他们容易冲动,很容易被人利用。”这里说的“被人利用”显然指的是共产党人。不必讳言,外公确有他一贯的反动立场,不会轻易改变。但是他又认为,学生们应该得到同情并给以保护。他颁布文件申明:“伏念青年学子热心爱国,血气方刚,陡起填膺之愤,意气所激,遂尔直前。揆其情迹,实有可原,特颁明令,优加慰恤。”他让人立即调查死难者的名字,给予优抚。他还在悼念三一八惨案死难同胞大会上,当众长跪不起,并立誓终身食素以赎罪。这个誓言一直坚持到他病危,虽然医生一再劝他改变饮食,增加营养,他始终没动摇,直到临终。请你们想想,如果是他本人下令开枪杀人,他何必这样做作,他原本就有很重的腿病,却不顾自己的痛苦,长跪不起。


当然,有人会认为,政客为了平息老百姓的愤怒,有时也会做秀,这,我不好说什么。


乃惠说,我向活到102岁的母亲发过誓,一定要还原真实的段祺瑞给世人,特别是晚年的赎罪补过之情。我希望他能得到人们的谅解。


听了乃惠的一席话。我陷入了沉思。特别是这一长跪不起的形象与我心目中的段祺瑞迥然是两个人。


我不会忘记:三一八惨案,死了47人,伤了150余人。当时引起舆论界一片哗然。连国外媒体都有反映。国内有良知的社会知名人士鲁迅、周作人、梁启超、林语堂、朱自清、蒋梦麟、闻一多、凌叔华等,纷纷发表谴责言论。北洋时期的报刊很多,如《语丝》、《国民新报》、《世界日报》、《晨报》、《现代评论》、《清华特刊》等全都加入批评谴责的行列。特别是共产党员邵飘萍主持的《京报》大篇幅连续发表了133篇各式文章,猛烈抨击段祺瑞政府,由刘半农作词、赵元任谱曲的哀歌唱遍了京城。社会媒体轰轰烈烈的阵势,使段祺瑞政权的合法性受到质疑,段政府最终以内阁总辞职下台,民间抗议声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么,应该如何看待这一段历史呢?!


按照多年的思维定势,总觉得段的长跪和吃紊咱是一种“作秀”。尽管如此,又觉得,即便是“作秀”,在那种特定的环境里,是不是多少有利于缓和一触即发的官民对峙局面,总比警特密布,紧盯捂紧要强一些。


也许我太天真,太善良了?!


摘自:《炎黄春秋》2009年5期 作者:杜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