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汤姆枪手,选自<<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年轻的汤姆枪手

花红录入


黄昏来了的时候,他们躺在一个壕沟里,诅咒着上士。大多数的汤姆枪手都脱掉靴子,悲哀地察看疼痛的脚。他们的脖子,由于步枪带而酸痛。有一些人在沟底流着小溪里洗洗东西,污脏的包脚布,使干净的水不久就变成泥黄的了。洗了的东西,挂在野生的梨树和樱桃树枝上晾干,战士们摆弄生疼的脚指头,呵着气。

像那样的一种行军,这双脚可够惨的。

拉扎料夫,一个有点驼背的小夥子,他柔软的美发,很该剪一剪了,贴在凹陷的两颊和脖子上,他恼怒的说:

我告诉过上士,这些靴子太紧了,但是他说,等一会它们就会松的。松,呵睛......看看它们把我的脚弄成什么了.

他倒不错,像个贵族,坐在战地厨房上前进,可我们拿脚拐,罗曼诺夫,一个从高尔基城来的、黑眼睛、黑头发的小夥子讲道。他抬起他的光脚,轻轻吹着发烧的、红肿了的皮肉。

这该死的灰尘和太阳,真是不得了,别特伦柯说道。嗳,那乌克兰阴凉的花园呵!

拉扎廖夫笑起来。

别诅咒这草原,他说,捷多巴也夫不让人侮辱他的草原。

捷多巴也夫,一个哥萨克,是拉扎廖夫的伙伴。他们在训练营的时候,彼此爱上了。在操练后安静的时刻里,曾在一起愉快地聊过好几天,而在长途行军时,在无情的、草原的烈日下,踢起漫天灰尘,灰尘厚得使你不能看见在你身旁前进的人。人们能够想像得到,拉扎廖夫从灰尘中怎向他的好伙伴喊:

嘿,捷多巴也夫,你在那里吗?一个鬼东西也看不见!

行军结束时,他们的脸都蒙上了同样的灰色,虽然捷多巴也夫在连队里脸色最黑,拉扎廖夫皮肤最嫩。拉扎廖夫的晒不黑的皮肤,他高高的额头还保留着和行军前一样白。但是在厚厚的灰尘之下,这哥萨克和来自纳洛福明斯克的小夥子的脸是一样灰了,只有眼睛,捷多巴也夫的,又黑又园,而拉扎廖夫的浅蓝,快活地闪耀着。

他们从不贪恋长谈,他们的太疲倦了,除了单言片语,简直不愿说话。但是他们并肩沉重地走的时候,拉扎廖夫曾不时的问:

累吗,兄弟?

而捷多巴也夫,从他的大肚子水壶上,拔出湿了的报纸做的塞子,把那微温的、混浊的水,让给他的同伴。

你先喝,捷多巴也夫就会这样说。

没关系,喝吧,捷多巴也夫就会坚持着。

在傍晚,如果口粮很迟还没送来,他们就会分享他们的干面包皮,用家乡的烟草卷一支烟,为了经济起见,两个人一块抽。他们彼此非常关心。一般说来,在这连队里,友爱的精神是很强的.这也许因为整个连队都是由年轻人组成的原故。德洛勃,高大壮建的连指挥员,勃烈祖克,他的助手,一个瘦剥、长鼻子的家伙,中尉史楚特,排长。事实上,所有的人,年纪差不多都相同,二十或二十三。但是有些人,像德洛勃和勃烈祖克,曾经在队伍里待过一年多,而其他的,像罗曼诺夫和捷多巴也夫,还是第一次参加战斗。

他们以一种轻蔑的昂首阔步走着,一边抚摩横挂在他们胸膛的自动步枪。他们蔑视地望着步枪手,以自已被分派到一个汤姆枪连而感到非常骄傲。他们的连队,总是走在团的前面,行人会停下来望着他们,说:看,那儿走的是汤姆枪手。

为了锻炼的原故,德洛勃对他们很严格,坚决主张:他们要对武器予以适当的照管,检查他们的枪支,使这些孩子们够标准。但是他们并不需要太多的教练,因为他们了解他们武器的重要。德洛勃和勃烈祖克是乌克兰人,他们把家丢在后面,在沦陷区,德洛勃的家靠近贝尔哥罗特,勃烈祖克的家则在维尼才区。他们俩个,有一种热切的、专注的神色,而这也传染了枪手们。勃烈祖克曾在秋天的战斗中负过伤,在他面颊上,有一块难看的伤疤。他总是唠唠叨叨地骂着排长、班长。但是明显的,他并非出于恶意。过去在训练营时,他曾获得一个忠实的好同志的名声,而当他做了指挥员,他对部下说道:最主要的,孩子们,是友爱。那是我们应该记住的一件事情。

他自已很谨慎,以免损害存在他部下之间的友谊。

黑眼睛的罗曼诺夫,曾经在著名的奥加巴扑洛夫工厂里工作过,那里出产苏联最好的小刀。他被动员的时候,他随身带了一些这种有夫数配件的奇妙小刀,有的做成飞机形,其他的做成坦克的样子。罗曼诺夫想,这些小刀在部队中会有用的;你常常能够用那样的一把小刀交换到烟草、火柴和其他的必需品。但是在连队里,友爱竟这样强,罗曼诺夫爱上了他的伙们们,他没有拿他的小刀做什么交换,反而把它们送给他的同志们。

至于我,孩子们,拉扎廖夫带着悲哀的微笑说道,我常常用桦木做棋子。我做的真是他妈的好棋子,可我自已不知道怎么下棋。只想想看,从早到晚地工作,做着这些小东西,而永远没有去学走棋。没有时间。

在他们的脚布干了时,枪手们闻到战地厨房那边发出的香味,打着呵欠。他们很饿,但在五十公里的行军之后,他们甚至更想睡觉。

但是那个时候,他们没有得到一个机会去适当地休息。德国坦克机械化部队,突破了靠近斯大林格勒的一个据点。德国人十分火急的要到达伏尔加河,他们鼻孔里,感到了这条大河的湿润气息,他们感到了冬天的逼近,他们拼出一切力量,要在寒冷来到之前,到达这个大城市。团司令员沙维诺夫,那天夜里接到进入战斗的命令。

他走过在壕沟里休息的营队,察看士兵们疲乏的脸孔,听着断断续续的谈话。当他走过汤姆枪手时,他探视他们那似乎还是这样孩子气的、瘦削的、年轻的脸孔。他们之中,有许多过去还从来没有战斗过。

他们在炮火下面,会怎样行动呢?这些穿着太阳晒白了的军衣的年轻人?几小时以后,这个团进入战斗。战斗持续了十天以上......

团在草原上的一条战壕里,又有了一次短暂的休息.傍晚温暖的空气中,充满了飞机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在高高的蓝空上,机枪喷射孔液着,炮火和发动机的哀泣混在一起.

这时,地上也有一切战争在打着.爆炸所升起的白烟\黑烟迷漫在平坦的平原上,半自动步枪的断续声,混杂着德国重为弹的沉闷的轰响。喀秋沙拉长的哀泣不时地传来,地上空中进行的战斗的喧噪,被爆炸的轰响所淹没了。有时喧噪平静下来,突然间变得这样静,静得你能够听见草原上干草的沙沙声,和蚱蜢唧唧吱吱的叫声。

在深深的壕沟里,士兵们感到像在家里一样的沉着、平静,虽然离开敌人只有几公里远。他们躺在地上,抚摩着枪支,带着满意的嗯嗯声,伸展着他们生疼的四肢。他们有些人脱掉靴子,有些脱下军衣,又在冷水里洗涤了湿脚布和衬衫,晾在野生的梨树和樱桃树上,懒懒地拍哒拍哒地飘着。我望着汤姆枪手憔悴的年轻脸孔,他们曾经看见了这么许多日日夜夜的战斗。这次战斗,对好多人来说,是他们第一次的战斗。但是,他们脸上,奇怪地混杂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和那种死亡迫在眼前的战士的成熟。

德洛勃平静而沉思地讲着话。当一个年轻的指挥员,在一次战斗之后,找出自已的错误,当他能够平静、客观地讲出,关于妨碍了士兵发挥他们最大力量的种种错误,当他热切地度去探求这些错误之原因的时候,是有好处的。当一个年轻指挥员不谈自已,不谈他个人的感觉和勇敢的功绩的时候,是有好处的;当他带着骄傲和赞美谈着他部下的战斗时,是有好处的。这连队通过了考验。

这里是拉扎廖夫关于他第一次战斗所讲的话:

他们派我们到步枪手前面去。到底,那就是需要汤姆枪手的理由呵,是不是,命令要逼近那些碉堡。我们共总五个:罗曼诺夫,送给孩子们那些小刀的那个家伙,别物伦柯,倍尔孙科,我的伙伴捷多马也夫和我。天半近黄昏,日头在落下来。炮火有些怕人,地雷榴弹从远处投来,密得像开锅的汤,烟和灰尘使你几乎连你前面一尺的地方都看不见。我们四周的土地,全被地雷掘翻了。这些地雷埋得并不深,它们有几分像母鸡那样的仅只爬摆着泥土。它们啼泣着从远外过来,你就卧倒,等它爆炸,然后你爬起来,更向前进。有好几回。德国鬼子想度度我们的性格如何,但相信我,当这些该死的东西正在我身旁开始爆炸的时候,我那时当真以为,我这下子可完蛋了。我敢说,要是一位才年人,老早就会死掉的,可是我们有坚强的神经和一双快腿。我们不屡向这边那边突进,所以德国鬼子打不中,我们就继续向前推进。我们那时非常生气。我们不打算让这群杂种挡住我们。我们离开碉堡,差不多只有二百米,突然间,五辆坦克从一座小山后面出现,一直朝我们开来。那时罗曼诺夫在我旁边。他盯着它们,那是他头一次看到德国坦克。那么,我想,这回完蛋了,他说。我们肚皮贴地,平平地扒着,望着它们开上来。我相信,即使在那个时刻,我们随便于工作那一个,也不会发生向后转的念头。坦克停住,开始在我们头顶上面开火。它们继续打了一阵,就开回山后去了。我们互相望望。动手的时候又来了。不由行如此,那没有什么希奇。

于是我们匍匐前进。说实话,我们那时感到那么快乐。这都是那些坦克搞的。我们确信,我们永远不会活着出来。那时,我们这样靠近德国人,近得我们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我们数出大约二十五名汤姆枪手。有个军官同他们一起。他的大衣敞着。我们能够看到他的公事包吊在肩膀上。他前前后后地走着,始终面朝我们,向前望着。他们二十五人,而我们五个。他们也都是汤姆枪手。我们静静卧了一会儿,动动我们的脑筋。接着,我们开火。我们刚刚放了一梭子,捷多巴也夫用肘推推我说:我打中了那杂种。我有些惊讶。打吧,我说。他瞅着我嘻嘻笑。那是真的,他说。他说话的样子有种什么,使我们非常振奋,我们觉得 这样快活, 我们真的开始笑起来。之后,还不到一分钟,一个德国狙击射手笔直地打中了捷多巴也夫的脑门子。他一声不响地倒在我身边,一霎眼的功夫,他就死了。他躺在那里死了,他的血染污我的大衣,我们四个继续身前冲。我不记得那以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

被我们干掉,或是有多少逃脱了。我不记得。横竖天已经黑了。我只知道退却的是他们,不是我们。我和捷多巴也夫在那儿草原上。我替他挖了一个坟墓,把他放下去。我向他告别,填满他的坟墓。

小伙子们听着拉扎廖夫的故事,不时严肃地插上一句话。

布格洛夫碰到的是件怪事,记得吗?他给打死太可惜了。

真的,坦克朝我们开来的时候,我们全都认为完蛋了。拉扎廖夫讲完了的时候,黑眼睛的罗曼诺夫说:

我常常奇怪,关于战争,最可怕的是什么,现在我知道:最可怕的是在战斗中失去一个伙伴。中尉史楚特临死时对我说: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孩子,团结在一起,永远团结在一起,在战争中,没有再比友谊更可贵了。他说的时候,我们全都哭了。我们那时体会到,在战斗中,一个同志比父亲或母亲更好。我从来不会相信,一个连队的汤姆枪手会哭起来。

草原浴在落日的玫瑰色晚霞里,暮色迷漫在壕沟上。战士拿着饭匣子,从战地厨房那边走来,脚布和衬衫在黑暗的树枝上,现得白闪闪的。我想起,下士罗加诺夫曾犯了多么可怕的错误,宁可在战争中丢掉生命,也比丢掉像这些年轻的汤姆枪手的战士的尊敬与热爱,要好得多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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